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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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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上月色憧憧,樹影被風吹得欲靜不止。沈香的氣息蜿蜒幽微,沈沈落在碧瓦宮墻的每一處角落。

方棠身穿朝服,手中舉著象牙芴走上高臺。高臺之上朱衣的人影轉過身來,熟悉的聲音對他說:“方愛卿,朕終究是沒有保住祖宗江山啊……”

先帝的面容在眼前清晰無比,語氣中滿是痛心。方棠跪下去,無力道:“臣無能,愧對陛下。”

“殺了栗蒼!”先帝抽出腰上的天子劍,仰天悲憤長泣,“殺了栗延臻!”

驚雷閃電劃過夜空,月色霎然遁入烏雲之後,滂沱大雨如山洪鋪天蓋地湧來。方棠看著自己手上多出那把染血的天子劍,一股血腥氣直沖而來,他顫抖著轉過身,看到了滿身是血倒在一旁的栗延臻。

“不——”

方棠從夢中掙紮醒來,大汗淋漓。床帳外的炭盆將熄不熄,一點明滅的紅光透過紗帳,和他夢中的血色重疊。

他伸手摸了摸,抓到栗延臻的手臂,貼了過去。栗延臻睜開眼睛,將人抱進懷裏,聲音帶著半夢半醒的惺忪:“怎麽了?”

“抱著睡。”方棠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樣子很乖。

“好,抱著。”栗延臻輕吻他的額頭,“是不是又夢魘住了?”

方棠點了點頭:“夢到你不在。”

“不會不在。”栗延臻安慰道,“不要怕。”

五更天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雪,方棠再次醒過來,栗延臻不在身邊。他爬起來叫了幾聲,沒人應答,頓時有些慌神,還以為睡著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夢中。

門外,栗延臻手中捏著一枚密信,問面前跪著的聞修寧:“連夜送信之人是誰?”

“陛下身邊的內侍郎。”聞修寧說,“剛剛送來,說是十萬火急,請少公子立刻過目。”

“你看過沒有?”栗延臻問。

“屬下不敢擅自拆看。”聞修寧道,“一接到信就給您送過來了。”

“今日陛下那邊的動靜如何?”栗延臻問,“他還是想要暗自扶植自己的朝臣勢力?”

“老爺的人在看著,陛下是想動手,但沒機會。”聞修寧說。

皇帝是想提拔自己的人,做夢都想,這是每一任新君都想要做的事情,只是栗蒼不會讓他這個願望實現得太痛快,如今朝政依舊由栗氏把持,帝王如籠中鳥一般。

栗延臻點點頭:“下去吧,好好守夜,明早去大營整兵,你也好多歷練歷練。”

“是。”

聞修寧跳上了屋頂,照例守夜。栗延臻舉起手邊的油燈,將密信拆開看了看,眉頭緩緩皺起來。

“燕幽侯親啟。昨夜陛下召丞相大人入宮,秘密商討鏟除栗氏之事,言先帝遺命相托。丞相不置可否,萬望燕幽侯當心行事。”

栗延臻看了那封信許久,輕輕折了起來,舉著信箋靠近油燈,火舌很快燎卷上來,將密信燒得一幹二凈。

皇帝身邊新提拔的內侍長與他從未有過交集,栗延臻不知道對方這是什麽意思,為何會連夜給自己傳遞密信。方棠那夜之後並未提起過一字半句,而他也全然沒問。

他只是相信方棠,義無反顧地相信。

——無論發生什麽。

他看著飄散在雪地裏的紙灰,沈默良久,轉身進了廂房。

方棠已經醒了,正坐在榻上發楞。栗延臻放下油燈趕快走過去,給他披上被子:“躺下,別凍壞了。”

“是宮裏來人了嗎?”方棠問,“我聽到有馬車聲。”

“是,軍中的事,無妨。”栗延臻說,“睡吧。”

·

皇帝看罷手邊厚厚一摞文書,放到一旁,讚許點頭道:“丞相替朕草擬的這些新政措施甚好,朕甚至覺得可以一字不易。丞相盡管將這些政令推行下去,若有人敢阻撓,你就搬出朕的意思,令其心服。”

“臣多謝陛下厚愛。”

方棠直起身,對上皇帝深沈的目光,一楞。

“愛卿若想謝朕的厚愛,就不要忘了朕和先帝對你的囑托。”皇帝說,“卿乃兩朝重臣,使命重大。”

方棠艱澀道:“是。”

他轉身走出暖閣,看到了冬日裏有些清冷的日光,覺得在暖閣裏悶得久了很是頭痛。剛好嬋松走過來給他系鬥篷,順口問了一句:“是回咱們府裏,還是去找少將軍?”

方棠想了想,說:“栗延臻這會兒應該在大營整兵,你陪我去看看。”

嬋松扶他上了車,吩咐青槐駕車往城外軍大營那邊去。

一路上方棠看著窗外,時不時會瞅見拖家帶口沿街乞討的災民,看樣子都是從江南那邊來的。都言大災不過三年,如今已經是不知道第幾年了,江南一直斷斷續續地旱著,北方倒是澇了幾場,沖毀農田與畜舍,同樣是損失慘重。

方棠前幾月都在潛心研寫新政的內容,草擬出了幾版,反覆增刪修改,終於呈上去,皇帝看過之後也很滿意,給了他大刀闊斧改制的權力,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壓住朝中那些不甚服氣的老臣。

他畢竟年輕,所擬新政無一不是在祖宗舊制的基礎上徹底翻覆,之前幾次當朝進諫向皇帝講述新政,已經引得許多人不滿,如今真的許他著手推行了,又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阻力。

這似乎就是方棠少年時所夢寐的種種,滿腔的抱負終於有的放矢,如今他卻發現,真正做起來沒有他想的那麽輕易。

方棠回神,看到馬車已經駛出了城門,城門看守一見到是丞相府或者栗府的車馬,向來都不會攔住查驗,只是恭恭敬敬地放行。

栗延臻在城外駐紮的四大營,步兵與騎兵加起來足足有六萬兵馬,城中還留守著栗蒼留下的三萬人。即便栗安麾下所有的兵馬都聚集在城內,也難以與栗氏父子相抗三分。

朝堂中栗蒼的眼線和栗氏的大臣們掌握著大半話語權,即便是皇帝,下聖旨也要報送栗氏過目。也難怪大渠兩朝皇帝都覺得憋屈不已,視栗蒼為眼中釘——沒有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君王,會允許這世上有另外一人與自己平起平坐。

新皇繼位之後,栗蒼雖然表面不動聲色,卻步步收緊了在朝中的布局,皇帝明顯感到大權旁落,就連這次方棠推行新政,也是在擬定之後送栗府看過的。

好在栗蒼沒說什麽,方棠想著十有八九是直接到了栗延臻那裏,這人對自己要做的事一向縱得毫無分寸,讓方棠一度懷疑就算自己殺了人,栗延臻都會悄無聲息地替自己善後。

他在軍營門口下了馬車,營前的軍士認出他,上前行禮:“丞相大人,提督在裏面,這會兒正無事,在下這就進去通傳。”

“不用,我自己進去看看他。”方棠擺手道,“嬋松,去讓聞將軍把馬餵一下。”

嬋松哎了一聲,趕著馬車走了。方棠帶著青槐往大營裏走去,走到栗延臻的軍帳門口,他掀開門簾,看到栗延臻正靠在交椅上假寐,身上的軍袍還沒來得及脫。

“你先到馬車那邊候著。”他對青槐說,“找個營帳暖和暖和,不要在外面凍著了。”

方棠悄悄走過去,坐到栗延臻身邊,也不叫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布軍圖默默看著。

不多時,栗延臻醒過來,看到方棠坐在一旁,便很愜意地展了展身子,說:“夫人怎麽有空來看我?”

“不能來看麽?”方棠斜睨著他,“那我走了。”

他說著就佯作要起身,栗延臻順水推舟地將他攬過來,知道自家小探花是要人哄了:“我上午練兵勞頓,夫人正好來犒軍,不如先犒勞犒勞你夫君。”

方棠舒舒服服地躺進他懷中,舉起手中的布軍圖說:“栗元帥又打算年後進兵了?西羌人每年入冬都屢次侵擾我大渠邊境,看你父親這陣勢,怕是要準備一舉平定西北,徹底絕西羌進攻之後患吧?”

栗延臻點頭:“丞相大人果然聰明,這件事情父親打算交給我去做,我還在思索用兵之計。”

方棠在他懷中滾了一圈,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吻他的下巴:“你打算怎麽樣?”

“丞相大人剛才看布軍圖的時候就知道我心裏怎麽想,怎麽還來問我?”栗延臻鼻尖蹭著方棠的鼻梁,說,“是不是?”

方棠一笑,湊在他耳朵邊上,輕聲說:“擒賊先擒王……”

“丞相大人英明。”栗延臻道,“不知道願不願意應末將之邀,到末將的寢帳中再深入討論此事?”

方棠瞪著清明澄澈的雙眼瞧著他,賣乖道:“怎麽,有什麽話非要在提督大人的寢帳裏說,還怕別人聽見麽?”

栗延臻將他攔腰抱起,徑直走出了帳子。四周的軍士一見這場景,像是已經習慣了似的各自往旁邊扭過了頭,目不斜視地該做什麽做什麽,沒有一道目光往這倆人身上看。

寢帳裏,栗延臻剝掉方棠外面繁覆的丞相袍服,只給他剩了厚實的中衣,把人裹著往被子裏一卷,說:“溫香軟玉在側,忽然不想談國事了,怎麽辦?”

“我參你不務正業。”方棠鐵面無私道,“你放我下去,我要寫折子。”

栗延臻思索了一下,說:“哦,那若是我今天讓丞相大人下不了這張床,折子就寫不了了,也就無人參我了,對不對?”

“栗延臻,你哪來的滿肚子歪理!”方棠哭笑不得道,“放我下去!”

栗延臻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拖進床帳裏。

方棠和他笑著鬧作一團,終於氣喘籲籲停下來的時候,栗延臻溫柔地吻他汗津津的手腕,替他斂上滑到肩頭的中衣:“穿上些,別受涼了。”

“二郎,我問你一句話。”方棠雙手放到他肩上,抱緊了些,“你當真,殺得了沙瓦桑?”

作者有話說:

糖糖真的很會撒嬌,這咱們小將軍怎麽受得了啊!(浮現微笑)

我只想一直寫黏黏糊糊!你們再多親親!(摁頭)

今天心血來潮看了一下章節點擊率!澀澀的那幾章能比前面的高出二百點擊!二百!我笑死了立馬截圖給朋友看hhhh究竟有多少人反覆點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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