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垂名

關燈
栗蒼早在宮變前就嗅到了風聲,令栗延吾守關,自己領兵回了皇城,以防栗府有所不測。今日新帝朝見百官,他稱病未出,只是上了一道奏折問安,措辭不偏不倚,默認了承認新帝身份,卻也不想趨炎附勢。

方棠和栗延臻如今都在大殿之上,當他們向新帝行跪拜大禮時,便是代表栗家承認了六皇子的正統。不少人都明裏暗裏瞧著,除了栗安的態度,更多是在看栗蒼。

畢竟後者比前者,猶如猛虎之於狡狐,高下立見。

登基大典第二日便在宮中舉行,清晨時分百官紛紛從各自府邸匆匆走出,盛裝朝服、錦冠束發,魚貫入宮。

待眾文武在金鑾殿外集結完畢,肅然跪候新帝,年輕的帝王身著袞冕紗袍緩緩而上,只身持天子璽綬與寶劍在龍椅之上端坐視下,宣讀即位聖旨,聲音沈緩威嚴,帝王之勢盡展無遺。

群臣高呼萬歲,禮官擊鼓鳴鐘,號角長嘯,震徹瓊宇。

方棠一身緋色朝服,戴梁冠錦綬,佩劍立在殿下。他目光淡漠得似乎看穿了眼前這尊金碧輝煌的龍椅,恍惚間看到了數年前先帝臨軒唱名,自己進士傳臚、瓊林赴宴的場景,對酒當歌,觥籌交錯,仿佛只在昨日。

新帝登基,即刻賞敕百官,拜方棠為丞相,兼吏部尚書,並領禦史臺諸事,監修國史,統攝百官之任免遷貶事宜。

他兩次辭讓,都被新帝駁了回來。栗延臻勸他古之賢讓,事不過三,若是再推辭,就要受帝王猜忌了,於是方棠在新帝第三次派人來府上傳旨時,跪謝接下了聖旨,領丞相職。

絲竹弦樂聲在宮中響徹了幾天幾夜,幾乎晝夜不停。公卿皇子在園中宴飲、投壺、博弈,感恩天德,高歌以頌。

方棠站在昭明殿外的杏園旁,見滿園杏枝已然枯敗,開春時風弄蝶舞、簌簌枝頭的繁花早已零落成泥,昔日光景煙消雲散,空餘枯枝在寒風中搖晃,孤影深寂,徒與宮墻無言相對。

新帝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困囚先太後和先皇後,又將三皇子、五皇子與七皇子一並下獄,關押在刑部牢獄中候審,幾位皇子的生母各自禁足宮中,終生非詔非死不得出。

至於故太子的太子妃,在登基當日便銷聲匿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皇城之中,無人知其下落。

新帝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消失了的人,他下令在城中為方棠新修了一座丞相府,距離皇宮不過百米,與栗府卻隔著街巷遙遙相對,南北分隔。

如此雷霆手段,與方棠印象當中那個頗為溫和有禮、舉止諾諾的六皇子簡直判若兩人,毫無相似之處。

幾日後的朝會,百官齊列金鑾殿,新帝坐在龍椅之上,方棠站在群臣之首,手握朝芴,垂首而立。

“……朕初登九五,念己資德尚淺,為君者恐多有所失,吏部尚書方棠深得大行皇帝器重拔擢,有躬德之美,故命其任丞相位。”新帝緩緩道,“此後朝中諸事,及其餘繁雜要務,除稟朕外,皆須過丞相目下。”

方棠領命謝恩,擡頭時看到武官那一列中栗延臻投來溫和如水的目光,心神定了定,忽然覺得也沒有那麽茫然了。

新帝道:“若有事奏請,眾卿盡可暢言,不必有所顧忌。”

朝臣中忽然走出一個身影,喝得爛醉如泥,連官帽都戴得歪歪斜斜,往大殿上一站,指著新帝大罵道:“國賊!你篡逆奪位,弒父殺兄囚母,喪盡天良!居然還敢……敢坐這龍椅!”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慌忙看向這個不要命了出口狂言的狂徒——居然是前太子門客,那位曾任通奉大夫的蒙易,蒙子堅。

他後來仕途旁落,被打發去閔州做了個小小通判。新帝對他有心拉攏,卻又不甚放心,沒多久又召了回來,明升暗貶,封了個閑得不能再閑的虛職。

只見蒙易滿臉醉紅,怒發沖冠地對著新帝罵道:“列位聽好!朝堂上坐著的,不是你們名正言順的天子,是國賊,是奸邪!先帝之死有疑,是為人所害!我等絕不認這奸逆鼠輩為君!天子劍何在?禦前侍衛,殺賊——!”

方棠只聽他後半句話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想起先帝崩逝那夜,自己在先帝手掌中找到的那枚黃豆。

君死有疑……皇權旁落……

是東宮所為,還是六皇子?

方棠轉過身,試圖去阻止蒙易:“子堅,子堅,你醉得發瘋了!快回去!”

“你放開我,方蘭杜,你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蒙易一把推開他,“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世道沒有天理可講,奸佞當道,蒼天蒙塵啊!”

他說到激動處,居然直接伸手去掐方棠的脖子。方棠猝不及防被他抓了個正著,頓時喉嚨一痛,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栗延臻快步走來,將方棠向後一扯,護在懷裏:“閃開!”

方棠捂著脖子狂咳不止,栗延臻顧不上其他朝臣的目光,伸手替他順著背。

禦前侍衛已經沖上來,左右架住了蒙易,他口中還在一刻不停地怒喝咒罵,那些侍衛幹脆撕下官服堵住他的嘴,一路拖行著出了金鑾殿。

“丞相大人受驚了,今日便罷朝吧。丞相回府好生休息,午後朕讓人去方府送些補品。”

新帝面不改色,似乎對剛剛破口大罵的蒙易視若無睹,只是微笑著關懷了方棠幾句,便宣布今日早朝散。

方棠驚魂未定看著蒙易被拖走的方向,想開口救,卻也知道剛剛蒙易在大殿上說的那些話,單拎出任何一句,都是刑律上誅九族的大不敬之罪。

新帝說午後著人去他府上,這便是在暗示他可以不用再回栗府。等皇城大街上的丞相府徹底落成,又有了皇命加持,他此後都能夠名正言順地回自己的府邸居住,不必再受先帝賜婚所制,寄居人下。

回去的馬車上,方棠幾乎一路沈默,雙手抱著膝蓋,楞楞看著窗外。

“陛下要你回自己府上,你便回去。”栗延臻道,“晚上我來陪你。”

方棠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撲過去將他抱住,有些惶然道:“二郎,我不想一個人待著,你早點過來,記得。”

“好。”栗延臻點點頭,“我一定。”

栗氏父子在朝中仍是獨攬兵權,即便新帝繼位,也無法從他們手中奪回一星半點大權。栗安空得了個大將軍的封銜,手中的兵馬卻依舊無法與栗蒼相比擬,還是要被對方壓上一頭。

新帝根基未穩,沒有急不可耐地著手拔除,而是很明智地選擇了避開栗蒼的鋒芒,並對栗氏全族大行封賞,褒獎有加。

其實栗延臻只要一句話,他就可以讓方棠再回栗府,依舊是和自己住在一起。可如今方棠已經是官居宰輔,若是還與下臣同住在一座府邸,必定會為人編排詬病、暗戳脊梁。

栗延臻更願意讓方棠風風光光的,他要讓方棠名垂青史,展翼宏圖,為後人所稱頌,而非每每後世被人提及,只記得他是栗氏權臣的附庸罷了。

他不再想讓方棠做困囚籠中的雀鳥,折翼斷喙,空留郁懷。

——即便是要放他走。

·

方棠提著食盒,由獄卒領著走進刑部潮濕陰暗的大牢。

他從未來過這裏,只知道但凡是下刑部詔獄者,甚少有能活著回來的,至少也不會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人進了這裏,總要連皮帶肉地褪一層,這是刑部典獄司一向的規矩。

蒙易就被關在最裏面的牢房,方棠走過去,獄卒提起鑰匙去開門,他就這麽站在牢門外,怔怔地看著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同窗舊友,如今渾身汙泥與血痕、被打得皮開肉綻昏倒在柴草堆裏的模樣。

蒙易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倒不如說,方棠甚至無法確定躺在那裏的那個人是否還活著。

“丞相大人,請進吧。”獄卒打開門,恭敬對他道。

方棠走進去,快步到蒙易身邊,甚至不敢伸手去推,只是輕輕叫道:“子堅,子堅!”

蒙易動了動,睜開依舊堅定如刀的雙眼,看到方棠,久久沒有說話。

“子堅,是我,蘭杜。”方棠說,“我來給你送些吃的。”

蒙易緩緩爬起來,靠在被煙熏黑了的墻角,聲音嘶啞地說:“丞相大人怎能屈尊來這種腌臜之地,不怕汙了禦賜的烏紗錦袍麽?”

方棠嘆道:“子堅,你生我氣也好,怎樣也罷,我聽說你幾日水米未進了,來給你送些吃的,你好歹吃點。”

蒙易低頭看著食盒,道:“事到如今,蘭杜,我卻依舊信你不會為奸人的入幕之賓。這些吃的但凡是第二個人給我送來,都必定下了毒。”

“沒有毒,你吃吧。”方棠說,“我等會兒再去看看其他人。”

蒙易笑了一聲,說:“其他人?蘭杜,我勸你不必多此一舉了。那些被新帝下獄了的人,無一不是對你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啖肉飲血,你去看他們,除了自取其辱,還能怎樣?”

“我……”

方棠目光猶豫地望向牢房外,刑房裏隱約傳來拷打之聲,痛叫聲不絕於耳,“子堅,我知道你們恨我,可我又能如何呢?先帝臨終前托我輔佐新帝,無論是誰即位,於我而言便是天子,我只有盡心輔佐,別無他想。”

“可……”蒙易恨恨道,“當年先帝所中意的繼位人選,分明是太子!”

作者有話說:

我忙完了!沒想到!所以今天加更!明後天都有!

其實沒什麽權謀的,上一本原耽寫得自己太壓抑,我本意是想寫小甜餅,不要搞得太覆雜,但一直以來寫劇情向寫慣了,不會寫純感情流,順手就塞了一些進去……只能寫劇情的同時努力多發點糖了(T▽T)大家相信鹽和糖是天下第一神仙眷侶,是柴米油鹽糖醬醋茶的美好生活,是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是我向你追風溫柔地吹(我在說啥)這才是本文主旨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