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奪嫡

關燈
皇城郊外,萬裏無雲。

春日出城踏青的人逐漸多起來,北邊眼下光景正好,不像江南那邊遍地食不果腹的流民,再為文人墨客所吟詩作賦稱道的江南好風景,也抵不過餓與窮兩個字。

幾輛馬車駛過官道,五花駿馬昂首吐息,轡頭上掛著金墜銀鈴,踏著鈴音徐徐朝城郊溪邊走去。

女子的笑聲從車中傳來,偶爾夾雜著男子低沈的說話聲。待馬車緩緩停在山中溪邊,其中一輛的車簾被掀開,一名錦衣華冠的青年男子跳下車,手中折扇撲簌抖開,朝著車內一笑:“在下多謝幾位小姐好心相載,待他日再回皇城,某定當攜禮拜訪。”

車中的姑娘們笑得更厲害了,一只纖纖玉手挑開簾子,晃了晃手中團扇,笑道:“不必,你快些尋你的親戚去吧。江南連年災禍,像你這樣來尋親的人我們見得多了,能吃飽肚子活著回來再說吧。”

青年對著馬車福了一福,馬夫一揚鞭,又趕著車向郊林走去。

目送著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青年剛剛還和煦如春的神態眨眼間消失得一幹二凈,轉而被一種陰沈狡厲的笑容取代。他將手指放到嘴邊,發出一聲長哨,一只海東青從林中飛來,盤旋著落在他肩膀。

耶律瓚鐸轉身看了一眼山坡下如金湯般矗立堅守的皇城,嘴邊噙了一抹冷笑。

“栗家人居然真有能令這腐蠹王朝起死回生的本事。”他自言自語道,“沙瓦桑果然沒騙我,敗在栗氏這等良將手下,也不算我鮮卑之恥。”

海東青如刀光般的雙眸左右轉動,虎視眈眈地與他一同望向皇城。

“走了,那迦。”耶律瓚鐸伸手撫了撫海東青的頸羽,“肉要吃到嘴裏,就不能急。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是中原人的智慧,也將是他們的墳墓。”

開了春天氣也暖和起來,周轅斷斷續續病了一個冬天,本以為轉暖之後會有起色,沒想到一場春雨過後,周轅沒當心受了涼,原本就久病不愈的身子一下子徹底垮了。

青槐和望柳半個月以來都忙進忙出地貼身照顧著,卻不見周轅的病有半點好轉,反而日益咳得厲害。方棠叫人去城中尋遍了名藥神醫,給周轅看來看去皆是搖頭,委婉地告訴他周轅已經病入膏肓,就算用再好的藥也只是強行續命,徒延病痛而已。

周轅不讓他常去探望,怕過病給方棠,還吩咐青槐能攔就攔著,就算一定要來看,在門口遠遠問一聲就好。

方棠沈默了許多,他看著周轅房中人來人往,送藥打水的,只是站在院子裏嘆氣。

栗延臻摟住他的肩膀,問:“壽材需要我叫人先備下嗎?”

方棠目光收緊了又散開,很茫然地點了點頭:“要的吧……”

所有人都知道回天無力了,方棠也不再堅持,著人去準備周轅的身後事了。

方棠對他爹娘過世那幾年已經沒什麽印象了,只隱約記起滿天的紙錢和白幡,他不情不願地被拉到送葬隊伍裏扶棺。但那棺木上冰冷的觸感和漆黑的雕紋他還記得,手放上去虛虛擡著,別人告訴他,裏面是他的雙親。

周轅死在一個清明的早晨,青槐照例進去送熱水,發現人已經冷在了床上,枕邊是他這些年攢下的一些銀票和地契,並不多,卻是這位為方家殫精竭慮了一生的老人能拿出的全部。

他將這些都留給方棠,還有一封早就寫好的信,也被一起交到了方棠手中。

周轅在信中對方棠說,自己自知時日無多,不想再拖累他和栗家,只是擔心自己身死之後,方棠在栗府少了心腹,會比從前過得艱難。

那些銀票和契據都是他留給方棠的本錢,加上方府還算殷實的家底,可備來日栗延臻萬一始亂終棄或寵妾滅妻,方棠也好毫無顧慮地斷舍離。

方棠讀著信就有些哭笑不得,其實從方府跟著他嫁入栗家的每一個舊人,周轅也好,嬋松也好,青槐與望柳也好,哪怕如今他與栗延臻正如膠似漆,卻依舊記著那個曾經誓死不從、翻墻爬房也鬧著要逃婚的自己。

兩滴淚落在信箋上,暈開一叢淺墨。

栗延臻尚在邊關,方棠一人安排了周轅的喪禮,親自為周轅擡棺守靈。

他告假三日都守在靈堂,第三日午夜正昏昏欲睡時,忽然聽到嬋松在門外通報道:“少爺,宮裏來人了,說是陛下突發急病,這會兒皇後貴妃等人都去侍疾了,太後剛下懿旨免了明日早朝。”

“陛下一向龍體矍鑠,怎會忽然病重?”方棠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可還說別的什麽了嗎?”

“這幾日,還請少爺不要入宮。”嬋松沈聲道,“奴婢看著宮中風雲已起,怕是有場雨要下。”

方棠走到門口,開門讓嬋松進來,“我知道,朝中最近官吏任免變動頻繁,貴妃的父親在朝中為兵部尚書,掌皇城禁軍,前幾日入三殿下府邸談了一夜,這我還是知道的。”

“太後的胞兄也掌管兵馬,原本在玄水練兵,昨夜忽然帶兵前行,紮營在皇城外十裏,說是少將軍北上,城中空虛,他有勤王之責。”嬋松道,“少爺近日小心行走,當心流矢誤傷。”

方棠點點頭:“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渠帝病急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皇城內外,各方都開始有所動作。為首的便是以太後、皇後為肘腋的東宮一黨,又有外戚將領與栗安相助,無論是從權勢還是兵馬來看,都占盡了優勢。

三皇子孤身一人,生母蘇貴妃卻也是將門嫡女,其祖父兄長雖無甚戰功,卻手握禁軍步兵兩萬、騎兵一萬,若與太子爭鋒,怕是也不好即定輸贏。

至於五皇子與七皇子一黨,兩人雖無甚兵權,然而平日裏最擅長廣結大臣,論朝野中一呼百應的聲量,卻也不遑多讓。五皇子生母宸妃與七皇子生母季昭儀唇齒相依,在後宮為兩人經營謀算,也算費盡心思。

嶺南軍驍勇,栗安在城中按兵不動,日夜守著皇宮,若有人起事,首先便難過他這一關。

方棠在這裏不動如山,自顧自以高堂之禮安葬了周轅,等到下葬完畢,他回到府裏,看著周轅空空蕩蕩的臥房,又掉了兩滴淚。

離別的滋味不會好受,何況周轅從小撫養他長大,恩重如山。方棠難過了許久,栗延臻還特意寫家書回來吊唁安慰,告訴他自己遲則一月可歸,讓方棠再等一等。

一日方棠剛剛沐浴完畢,準備叫嬋松焚香,他好去書房寫字,青槐忽然匆匆進來,低聲對他說:“少爺,吏部剛剛來人報,尚書大人過世了。”

“什麽?!”

宣旨的內侍太監緊隨其後進來,朗聲道:“吏部侍郎方棠接旨——”

方棠跪下去,聽著太監宣讀快馬從宮中送來的聖旨。

“……吏部尚書新喪,吏部無人主領掌事,朕感念左侍郎方棠忠勇無雙,功煊績茂,德行凝邈,匡正綱倫,爰擢為吏部尚書,俱攝秘書監事,欽此。”

方棠怔怔地接過聖旨,說出謝恩兩字時聲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他親自送內侍太監到門口,對方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他兩眼,目光覆雜,最終長嘆一聲道:“老奴恭喜方大人了。”

“不敢當公公謬讚。”方棠恭謙道,“公公上車當心些。”

內侍上了車,掀開車簾對他說:“方大人,天要下雨,早些回屋吧。”

方棠攏袖行禮,目送著馬車離去。

渠帝在病中,宮中女眷輪流到昭明殿侍疾,而朝中大臣的求見一律被太後與皇後拒之門外。別說大臣,就連貴妃與宸妃想要面聖,也被皇後以隨侍嬪妃太多會不利於渠帝安養為由,盡數擋了回去。

貴妃向來不甘居人下,與三皇子眼巴巴望著昭明殿卻進不去,急得團團轉,連帶著兵部尚書也出入三皇子府邸越發勤了。

宸妃和季昭儀雖然沒他們那麽急,卻也在思量後路了。朝臣中多數擁戴東宮,而呼聲第二的便是五皇子,雙方已然博弈多時,卻一直難以較個高下。

東宮有栗安撐腰,自然是一時惹不起。不過眼下眾望所歸,依舊還是栗蒼父子,若是這三人在這節骨眼兒上站隊了哪一黨,才是真的大勢已定。

可惜栗氏父子在邊關該打仗打仗,該遞折子遞折子,言的全都是兵家事,半點沒沾染奪嫡之爭。渠帝病榻纏綿之中也犯嘀咕,他以為栗蒼上表給自己是要置喙新帝人選一事,沒想到對方還真是跟他公事公談,旁的絲毫不提及。

眼看皇帝三天兩頭病得神志不清,好轉了又精神不已,能自己下床批折子。然而禦醫大多也心中有數,如今的天子這是回光返照之勢,只憑一點精神吊著風燭殘年,也不知道熬不熬得過今年冬天。

這日方棠正在房中看書,就聽嬋松說宮中來人求見。他起初以為是渠帝醒了要召他議事,沒想到出去一看,來的卻是皇後身邊的人。

“皇後娘娘要見我?”方棠楞道,“可是朝有定法,外臣不得擅入內宮。陛下尚未蘇醒,此舉有違禮數,臣不敢妄入,怕驚擾了各宮娘娘。”

“無妨,如今陛下病重,宮中諸事一應由我們中宮娘娘打理,中宮懿旨等同聖詔,方大人還是請吧。”通傳太監不由分說道,“奴才在前面引路了。”

方棠無奈,只能帶了嬋松上車隨行,從偏門進了宮,第一次穿過由禁軍層層把守的宮禁,向著內宮駛去。

然而在宮中等著他的卻不只是皇後,端坐在前廳主位上尨眉皓發、衣著奢華肅穆的婦人,就是當今萬人之上的西宮太後。

“臣參見太後,參見皇後娘娘。”方棠很緊張地跪下去,頭也不敢擡。他不知道這兩個自己從未與之有過交集的女人,今日為何毫無預兆地召自己入宮。

“方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禮。”太後慈聲道,“起來吧,坐下說話。”

方棠坐到了椅子上,立刻就有宮女替他斟上熱茶。

他正襟危坐看著太後,只見對方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裳,手撚佛珠,華貴雍容異常。而一旁的中宮皇後同樣也是氣度非凡,鳳冠步搖耀眼奪目,目光冷峻,柳眉斜飛入鬢,一言不發地望著方棠。

作者有話說:

我的娘,終於解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