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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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栗延臻從軍營回來,議了一整天的事,水米未進,進門的時候眉頭都還是皺著的。

聞修寧替他解下披風,道:“少公子先去吃些東西?”

“不急。”栗延臻道,“少夫人呢?”

聞修寧一頓,道:“少夫人早起下了朝就無精打采的,自己在房裏寫了半日的字,午睡醒了又提著櫻桃酒去後院池塘邊了,估計這會兒還在。”

栗延臻點點頭:“你去準備吃食,我先去找他。”

他過去的時候,方棠還是坐在池塘邊的石亭下面,手邊歪倒著三四壇喝空了的櫻桃酒,慵懶地斜靠在石柱上,青袍散亂,松松垮垮露出被酒氣染紅的胸口。

栗延臻知道是自己的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脫掉自己的外袍給方棠披上:“夜裏涼,夫人在此醉酒當心受風。”

“與你何幹?”方棠淡淡道,“人生得意須盡歡,今朝有酒今朝醉,少將軍管我做什麽?”

栗延臻嘆氣:“是我不好,夫人,別賭氣了。”

方棠擡眼看著他,忽然眨了眨眼,嘴角一撇,左眼很委屈地滾下一滴淚。

他發現自己好像就這麽原諒栗延臻了,只是這一眼,他就什麽都不怪了。他只怪自己不夠有定力,不夠有風骨氣節。

某種昭示著不安的預兆在他心中悄然醞釀,方棠忽然沒來由地害怕,他想躲開栗延臻,離開這裏,他不要日日被栗延臻強迫著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心。

可是他還是朝栗延臻張開了手,更多的眼淚掉下來。

栗延臻心裏發緊,他抱著方棠坐下去,將對方摟進懷中,親密地蹭著:“我不好。”

方棠抱著他的脖子,委屈到了極點,哽咽道:“我與東宮,真的沒什麽。”

“我知道。”栗延臻說,“是我太急了。”

方棠感覺到栗延臻在給自己擦眼淚,又往他懷裏靠了靠,說:“你知道我為何總愛與子堅往來嗎?栗延臻,你不知道我在朝中受他們如何非議,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倚仗你栗家權勢上位,就連這四品禦史也全仰賴栗氏,在他們眼裏,我和狀元、榜眼那幾位沒有任何區別,左右都是任人唯親,他們是,我也是!”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只有子堅,只有他不這麽想我,我官拜禦史臺之後他依舊和從前一般待我,幫我駁斥那些嚼舌根的同僚。子堅他是個正直的人,你若覺得他是太子門下,不願我與他多往來,我以後少去就是了,可是你,你……”

“我吼你了。”栗延臻嘆道,“對不起,夫人。”

方棠搖頭:“不是因為這個,栗延臻,我才不怕你們栗家任何一個人,可是你懷疑我和太子……我沒有,我不屑去討好攀附任何人,你們栗氏一樣,東宮也一樣!”

唯有為天子赴湯蹈火,他心甘情願,萬死不辭,其他諸人,許諾的富貴也好、地位也好、權勢也好,他全然不放在眼裏。

他是探花,可花有傲骨,是花心如磐石不可轉也,是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所以他會很痛,在天命與本心的傾軋相爭之中,寧折不彎的下場只能是粉身碎骨,自作自受。

“我信你。”栗延臻說,“無論何時我都信你,不要哭了。”

“我不奢求什麽功名顯赫、光宗耀祖了,生不逢時,我又能奈何?”方棠苦笑了一下,“如今這樣就好,一筆淋漓,杯酒風月,我就在這裏終了此生吧。”

“你真這麽想?”栗延臻問。

方棠點頭:“我什麽都不想求了,往上爬,無非是到了另一個位置受人的唾沫,與現在有何不同?我問你,栗延臻,你現在過得可開心麽?你父親又開心麽?”

栗延臻垂眼淡淡道:“我……”

“栗延臻,你也不要所求太多了,可以嗎?”方棠問他,“現在這樣……現在這樣不是很好……”

栗延臻嘆了口氣,對他說:“夫人,我有事和你說。”

方棠垂下頭,酒氣氤氳的眼睛望著那雙收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說吧。”

“陛下派我北去幽牢關出任鎮撫使,明日便啟程。”栗延臻道,“我要去守關了,夫人。”

方棠聽完在他懷裏動了兩下,半天仿佛才反應過來,怔楞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我兄長要回京任職,陛下授他金吾衛,在皇城領兵。”栗延臻道,“我父親的意思是,我兄弟二人必得有一人守境,一人在京,他許我出去歷練,不要總在皇城待著。”

“可是,可是你從未獨自一人守過關。”方棠說,“幽牢關很遠,在國境西北,與西羌鮮卑接壤,萬裏大漠黃沙寸草不生,兇險萬分,大將軍為何讓你去那裏?”

栗延臻捏捏他的耳朵,手指往他下巴上滑去:“別怕,不會有事。軍情緊急,若幽牢關一失,西羌與鮮卑必傾巢而出,趁勢攻破我西北防線,扼我朝北方關隘喉舌,因此不得不派猛將守關。眼下除了我栗家人,無人可守。”

方棠問道:“守多久?”

栗延臻沈聲道:“短則三年,長則……我也不知道。”

方棠楞了,低下頭喃喃道:“三年啊……”

“夫人若是沒有官職,我也想帶你同去。”栗延臻低頭吻他,“可惜,我家小探花要高坐廟堂,與我不同。西北的風太兇了,我不想讓你去受苦。”

方棠陷入沈默,他沒有回答栗延臻的話,只是伸手拿過身旁的酒壇,仰頭又喝了一口,眼睛霎時變得通紅。

栗延臻捧起他的臉,與他交換口中甘冽的佳釀,舌尖纏綿旖旎。

“我會常常寄家書給你。”栗延臻說著,擡手抹掉他的眼淚,“等我回來。”

·

三年後 冬

“少爺,家書,家書到了!”

嬋松一大早就在府門口守著,信差剛下了馬還沒站穩她便撲過去,嚇得那細皮嫩肉瘦幹柴似的信差以為是遇見了歹人,連聲大喊救命,待看清是栗府的侍女,才松了口氣,將書信一一取出。

嬋松拿到寫著“方棠親啟”的書信,飛快地穿過前院,一路沖到後庭,進門的時候差點跌一跤。

方棠嚇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筆,難掩眼底欣喜地走過去:“你急什麽?這信又不會跑。”

嬋松嘿嘿笑道:“不是我急啊,是不是,少爺?”

方棠輕輕掐了她臉一把:“話多。還有一封呢,在哪?”

嬋松一楞,隨即臉紅道:“少爺說什麽……”

方棠拿著信走到書案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還有一封聞修寧寄給你的呢?”

嬋松撅著嘴,從袖子裏拿出了藏著的另一封信,無精打采道:“少爺你要看嗎……”

“行了,拿著自己看吧,我可不想看他對你說了什麽。”方棠擺擺手,“這兒不用你們伺候了,去吧。”

他等嬋松走了,才去拆自己那封信。封套上沾了些幹涸的水漬,是每逢雨季、雪季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信上的痕跡,栗延臻在家書中從不言邊關淒苦,方棠卻每每都能從這些濕透的信箋上窺得一二。

信箋被折得很齊整,方棠抽出書信展開,坐到太師椅上翹著雙腿逐字逐句地看過。

栗延臻在信中對他說西北大雪將至,前幾日已經凝了霜,怕是落雪就在這一二日。他最近忙著與軍士一起搶收軍糧,在雪來之前搬入糧窖,否則等著暴雪將田地中的作物壓垮,西北隘口軍糧斷絕,無異於大軍潰敗,自開門戶。

他還對方棠描述了冬來西北一馬平川的景致,邊關將士與這裏相看兩厭,說那些文人墨客筆下將邊關寫出花兒來,無非是沒去過邊地罷了,若是真的來熬上一兩個月,滿嘴就只剩下黃沙了,哪裏還來的閑情逸致。

方棠讀得笑出聲來,隨手抓了一把松仁,慢慢嚼著吃。

“離家三年又七月,念君如故,望在京中珍重自安,待歸。問吾妻安。栗延臻。”

方棠念完信,抹了抹眼眶,起身捧著信又珍而重之地看了看,才依依不舍地將信箋放回封中,仔細收入案旁的信奩。

上午蒙易遣人來邀他去府上喝酒,方棠猶豫後還是應下,不過與對方約在郊區的驛亭中。

他拎了兩壇子櫻桃酒去,蒙易則帶了些燒肉和酒菜,隨身跟著府上最好的廚子。兩人把酒言歡,醉到濃處,蒙易將酒盞往桌上一摔,道:“蘭杜,你可知,何為忠奸!”

方棠楞了一楞,道:“為何說起這個?”

他表面不動聲色,心下卻已經懸了起來。若是蒙易又當著他的面大罵栗延臻無恥反賊,他該怎麽裝沒聽見糊弄過去。

蒙易給自己倒滿酒碗,醉醺醺道:“如今蒼天蒙蔽,奸邪在堂、忠賢在野,乃我大渠百年之大劫。先皇基業、中原江山,眼看著就要拱手他人了!”

“子堅何出此言?”方棠小心翼翼問道。

蒙易搖頭痛惜道:“蘭杜,你冷眼瞧著,眼下天子近前,誰最炙手可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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