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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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一過,栗氏父子又在皇城待了三天。待到四大營兵馬整備,糧草齊聚,傳令的親兵快馬沿著軍營高呼三圈,將即刻行軍的命令傳下去,命眾軍士打點行裝,巳時起行。

渠帝率領百官出城送大軍北上,為栗蒼壯行。方棠也在其中,身騎白馬靜靜看著大軍列陣,號角聲隨風而起,響徹晨時的皇城上空。

栗延臻同樣騎馬在陣前點兵,一身白色軍鎧倒映寒光,方棠仿佛能從其上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冷氣,猶如邊關風雪吹了他滿臉。

三聲軍號吹過,大軍便要動身,黑壓壓的軍陣踏著白雪沿大路向北,車馬揚起沙塵與飛雪,與天邊朝霞水乳相融,似一團灼燒天穹的烈火。

栗延臻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送行的隊伍中有一抹格格不入的少年身影,穿一身朱紅色官服騎在白馬上,清瘦寂寥,仿佛與身側其他人隔絕。

只是隔著如此遠的距離,栗延臻甚至可以想象出對方臉上此刻的表情。

前幾日他便感受到方棠心情不佳,尤其是除夕那夜,他提著燈籠走出房去,看到方棠呆呆坐在臺階上孤寂的背影,心中忽然像是被什麽捏緊。

那晚方棠很罕見地鉆進他懷裏入睡,手指按了按他心口,像是想確認什麽。

“怎麽了?”栗延臻輕輕捉住他的指尖,問道。

方棠沒有說話,只是噴吐的氣息很灼熱,打在栗延臻脖頸上,他險些沒有控制得住。然而他只是低下頭,在方棠額發上吻了吻,和平常一樣:“快睡吧,明日初一,還要出去走動。”

那之後方棠似乎依舊沒有高興起來,一直到今日送行,栗延臻還以為他不會來了。

大軍緩緩消失在大路盡頭,方棠牽了牽韁繩,手指被凍得發僵,低頭呼出一口寒氣。

栗延臻走後,生活似乎沒有變化,方棠每月除了休沐便是按時上朝,也沒有栗延臻再來煩他到半夜、第二日早起不來了。

只是他時常需要出面會見一些栗府不得不應付的訪客,每日下朝回府,就聽嬋松等人來報,說客人在前廳喝茶,碧螺春都換了三壺了。

他連官服都來不及換,匆匆趕去前廳會客,喝著他平日裏很不愛喝的碧螺與毛尖,與對方真心假意地交談幾句,一來二去也能摸清每個來栗府的人各自是懷著什麽心思。

一日傍晚下了大雪,方棠用過晚飯便坐在院中賞雪,不多時青槐跑著來報,說宮內遣使到府上,傳達天子之意,令方棠入宮議事。

方棠馬上就明白渠帝有要事交代,立刻披了鬥篷備車入宮,出門前特意囑咐嬋松守好府上,有什麽事情即刻來報。

馬車停在宮門口,方棠匆匆下車的時候,又遇到了剛出宮的六皇子。對方今天身邊連一個仆從也沒帶,與方棠打了個照面,很溫和地一笑,拱手道:“方大人。”

方棠欠身行禮:“見過六殿下,這是要出宮?”

六皇子點頭:“入宮向父皇請安,正準備回府。”

兩人也未多說,彼此施過禮之後便分頭而行了。內侍帶著他穿過暮色籠罩的甬道,身旁經過幾隊提著燈籠的禦前侍衛,斜長的影子映在宮墻上,看得方棠有些出神。

“方大人,到了。”

內侍一聲輕喚將他拉回來,方棠整了整衣袍,低頭穿過內侍掀起的暖簾,走進燭火幽微的昭明殿。

渠帝垂首立在紫檀博古架前,擡手撫摸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鎮紙,頭也不回地對他道:“方愛卿,你來了。”

“臣叩見陛下。”方棠在暖閣正中央的織花氍毹上跪了下來,垂下頭去。

“平身吧。”

渠帝轉過身看著他,眼神中倒映跳動的火燭,“栗氏賊子總算暫離京城,朕也能自在些,不用日日活在栗蒼的陰影之下了。”

方棠站起來,道:“陛下進來龍體可好?”

渠帝點頭:“栗蒼走了,朕自然是好得不得了。只怕是那賊子一旦回城,朕與你,又要不得安寧了。”

“臣不能為陛下解憂,是為臣者無能。”方棠嘆道,“我如今在栗府主持家事,大將軍信得過我,我倒也無事。”

渠帝看著他,緩緩走近,手中舉著一方白玉雕琢的玉璽:“你可知這是何物?”

“龍尊玉璽。”方棠道,“玉璽傳國,以傳社稷,千秋萬代以此為尊。”

“是,以此為尊。”渠帝頹然地笑了兩聲,“可這玉璽,原本就是祖宗從他人手中奪來的。祖宗能奪別人的江山,那別人就能奪朕的江山啊!愛卿,朕當如何啊!”

“陛下安坐九五,反叛平亂之事,自有臣等為陛下勞其所憂。”方棠道,“若真到那時,臣甘願以一死安定我大渠江山。”

“愛卿啊,你可知道,朕身邊如今信得過的人,寥寥無幾?”

渠帝按住他的肩膀,痛徹心扉到了極點,“朕真的是無人可用、無人敢信了。你可知道,那栗蒼手眼通天,朕在京城的一舉一動他全然知道!你以為他們父子三人離了京便真的無虞了嗎?栗蒼他留了七萬精兵駐在幾裏外的徐陵,只要栗家人勾勾手指頭,大隊軍馬立刻便能踏平皇宮!朕只是痛心,百萬勤王之師,居然盡數落入國賊之手,唯那國賊馬首是瞻啊!”

方棠沈聲道:“陛下……”

“方愛卿,朕希望,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要背叛朕。”渠帝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般,幾乎是急切地問道,“你能不能答應朕?答應朕這個孤家寡人?”

方棠只覺得心頭仿佛被這番話狠狠鑿了七八個口子,痛苦與愧疚傾溢而出,深入骨髓折磨著他。

“臣……為報陛下,情願一死。”方棠咬了咬牙,堅定道,“即便粉身碎骨,臣也定當萬死不辭。”

“好,好!”

渠帝後退幾步,玉璽重重落在桌上,暖閣中響起“咚”的一聲,在寂靜寒夜裏宛如正砸在方棠心上,他整顆心乃至整個人都無聲地震顫起來。

“得此忠志之士,朕——死而無憾了。”

方棠不記得自己那日是怎樣出宮的了,只記得那晚皇城的風冷得刺骨,仿佛將他按入冰水中浸徹骨髓,逼迫著他非得斷筋剜骨不可,否則這痛苦便一日沒有盡頭。

天子的龍威壓著他,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回到府上,一言不發將自己鎖進房中。內室的燭火點得很旺,方棠恍惚想起了自己大婚那日洞房裏的花燭,燭淚那樣殷紅如血,凝在燭臺上霎然醒目。

桌上放著一封信,方棠楞了楞,走過去拿起,發現是栗延臻寄回來的家書,封套上認真題著“方棠親啟”。

他還沒見過栗延臻寫自己的名字,這是第一次。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許久,然後轉過身,舉著家書湊近紅燭。

躍動的火苗染上封套一角,很快就要蔓延開來,然而此時方棠卻如夢初醒一般,手忙腳亂地將封套上的火焰撲滅,頓時揚起滿屋的紙灰。

那封信終究是沒有燒完,方棠默默地拆了信,只見首句便寫:“念吾妻安,聞皇城天寒雪驟,疫病又起,望家中各安,汝與家母長嫂添衣禦寒,並以花椒鹽水潑灑府中,以防時疫。問吾妻安。”

方棠發著楞讀那信,一遍又一遍,看著栗延臻親手在信頭與箋尾兩次問他安好。

他似乎能想象出對面咬著筆桿絞盡腦汁給他寫信的樣子,那字並說不上瀟灑有形,卻寫得橫平豎直,無比用心。

方棠伸手撫了撫邊緣被燒焦的部分,忽然癡癡地笑了笑,將那家書妥帖收好,放進床頭的木櫃中。接著便轉身走進書房,鋪開一張信箋,墨玉鎮紙壓在箋尾,磨墨提筆。

——府中安穩照舊,勿念,安好。方棠。

他寫好回信,放入紙袋中以紅泥封口,想了想,又在封套上寫下一句“二郎親啟”。

方棠是要逗一逗栗延臻,叫他二郎,讓他收到信之後呆一呆,最好嚇得傻掉,然後連夜回信問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烽火連天中的一紙家書,方棠足足磨了半塊上好的徽州墨,幾月下來,寫得最順手的便是“二郎親啟”這四個字。

然而栗延臻似乎對這個稱呼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方棠寫了許久,見對方沒有回應,遞回的家書中沒有一封提及此事,也不知道是從未註意到,還是不當回事。

方棠有些洩氣,他在又一次收到家書寫回信的時候,猶豫片刻,終究是沒有寫下“二郎親啟”,而是落筆“栗延臻親啟”。

似乎沒什麽區別,二郎也並非他一個人的二郎,還不如栗延臻叫來順口。

幾日後信差快馬送信到府上,嬋松取了信進來,見方棠又在飲酒作詩,便悄悄將信放下,退出去了。

方棠拿起那信,見外封上依舊寫著“方棠親啟”,拆開後信頭仍是一成不變的“念吾妻安”。

他順著讀下去,忽然楞住了,看到在信尾的落款,寫的卻是“二郎問吾妻安”。

方棠:“……”

五日後 邊境關隘

聞修寧從信差手中接過家書,習慣性地低頭看了一眼,頓時楞住,隨即無奈地笑了幾聲。

只見那深色封套上,飄然落著四個字“二郎親啟”。

他將家書揣進懷裏,朝著軍帳走去:“少將軍,少夫人的家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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