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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冬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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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弦響劃破林間靜謐,利箭破空而出,迅雷一般穿透了正在奔逃的麋鹿下腹。只聽那被圍困已久的獵物淒楚地哀鳴一聲,便抽搐著摔倒在地,掙紮了幾下後就再也不動彈了。

“好,少將軍好箭法!”

栗蒼身後一幹人振臂高呼,擂鼓助威,幾乎要蓋過天子那側的震鼓聲,似是有意要為栗蒼助威,氣勢奪人。

渠帝與一幹文臣武將紛紛側目而視,敢怒不敢言,對這等僭越之舉毫無辦法,只能看著栗蒼騎棗紅駿馬從陣前鏗然而過,身後的侍從馬匹上都掛滿了獵物,其中五成是栗延臻所獵。

栗延臻今日端的是出盡了風頭,雖然他只是隨手一獵,長的卻是栗氏的威風,抽的是皇室眾人的臉。

南苑圍場冬日放出獵物上百,栗延臻一人就獵到將近八十。反觀渠帝這邊的眾人,除了太子獵了些鹿和野兔,統共也不過十幾頭,其他人更是將近一無所獲,在宮裏養尊處優得太久,一拉弓發現手都凍僵了,更別說射獵。

渠帝看著身側垂頭喪氣的眾皇子,氣不打一處來,冷著臉調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方棠走馬到栗延臻旁邊,瞧著他馬屁股上掛的一串兔肉鹿肉麅子肉,似乎有些意外,張大眼睛看著。

“晌午獵宴,給你烤我獵到的兔子。”栗延臻將雕弓掛到背上,伸手過去,在方棠寬大的兔絨鬥篷下面勾了勾那冰涼的手指,“手好涼,快些回營地烤火吧。”

方棠道:“我可也是會打獵的,把你弓箭給我,我打只野鹿給你看。”

栗延臻連猶豫也沒猶豫,徑直將弓摘下來給他:“禦史大人自便。”

方棠一拍馬屁股:“駕!”

他身下的銀鬃駿馬甩尾沖了出去,頃刻間就消失在林中。栗延臻將獵物解下來丟給聞修寧,提起韁繩,“你們先帶著獵物回去,我跟著少夫人。”

栗延臻策馬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沒叫方棠發現。只見胸有成竹的小探花舉起弓箭,雙腿夾緊身下馬腹,張弓搭箭,箭鋒對準前面正在逃竄的一只梅花鹿,目光凜凜,一箭而出。

利箭嗖的一聲,卻只射中了梅花鹿的後腿,它踉蹌幾步,險些摔倒,但求生的本能驅使它後蹄奮力一蹬,居然越過了前面半截斷木,往林苑深處逃去。

方棠皺起眉,立刻又搭起第二箭,在梅花鹿的身影遁入樹後的瞬間射了出去,只聽灌木中窸窣作響,接著便無動靜了。

他也不知道射中沒有,要是給獵物跑了,他回去要被栗延臻笑的。

方棠走馬過去,繞過橫在路中央的斷木,赫然看到草叢中露出半截一動不動的梅花鹿屍體,後腿和側腹各插著一支箭,皆是沒入很深。

獵到了,他心想,等下就拿回去給栗延臻看看,自己其實也是很厲害的,不需要他處處保護。

方棠將梅花鹿捆上馬背,見時辰也不早了,便騎馬往回趕。一路上他看到不少三三兩兩休整的禁軍,看來已經離禦駕紮營的地方很近了,黃龍旗和栗蒼的將旗混在一起,分不出是哪一方氣勢更盛。

栗蒼此次隨行來南郡冬狩,儀仗幾乎與天子相當,六馬並駕出行,行走在南郡大街上,百姓甚至分不清哪邊是聖駕,哪邊是栗蒼的車駕。

尋常百姓眼裏是不大分得清皇帝旗幟與將帥旗的,更有甚者一見栗蒼的車馬便跪下高呼萬歲,引得周圍人紛紛效仿。隨行百官皆是臉色煞白,側目怒視,栗蒼卻神色如常,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安然受之,似乎真的在接受百姓的跪拜。

僭越至此,為人君者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午間的圍獵一結束,怒氣沖沖的渠帝就和一幹心腹重臣進了營帳,議事到現在也沒出來。

方棠叫青槐把自己獵到的鹿擡下去,等下要叫栗延臻過來看。他在營地裏走了一圈,沒看到栗延臻,不禁疑惑這人能跑到哪裏去,難不成又騎馬射獵去了?

他剛路過栗氏的營帳,忽然聽見身後銀鈴般的嬌笑響起,他回過頭去,見栗蒼手下的心腹侍衛正帶著六七個盛裝打扮的女子,魚貫往栗延臻的帳裏去了。

那幾個女子都是一副南郡風情的打扮,以各色紗巾覆面,濃妝艷抹,露出的雙眸顧盼生輝,頭一回在方棠面前生動地詮釋了何為“媚眼如絲”。

方棠看得呆了,站在原地楞了很久,直到聞修寧過來叫他:“少夫人,怎麽在這裏?少公子讓我來找你,獵宴要開始了。”

“哦……我,我這就來。”

方棠邁開步子的時候幾乎同手同腳,滿腦子都是剛剛走進栗延臻帳裏的那幾名女子。

她們是來侍奉栗延臻的麽……南郡女子以風情萬種聞名,講話溫聲細語,善彈琵琶與琴箏,堪稱當地一大特色,大概確實是……

方棠掐了掐掌心,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栗延臻正在酒宴上等他,手邊烤爐上架著被烤得焦黃流油的兔肉,正在往上面撒細鹽。

“餓不餓?”栗延臻見他過來,彎起嘴角笑道,“剛剛烤好,來嘗嘗。”

方棠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冷了臉,默默坐下來,撥弄著桌上的木箸。

獵宴上有南郡官員安排的歌舞,十來個舞女穿裘服錦衣飄然而入,絲竹管弦聲乍起,樂官擊鼓,示意酒宴開始。

方棠給自己斟滿酒,冷眼瞧著水袖青絲從自己眼前飄過,那女子向他眉目傳情得相當賣力,他卻依舊不為所動,就好像對著一塊鎮紙、一方硯臺那樣,視若無物。

“吃肉。”栗延臻剝好幾條兔肉,仔細地遞到他嘴邊,“剛獵到的兔子,嫩得很。”

方棠張口接了,神色稍稍緩和,卻依舊沒同他講話。

栗延臻看出來他不是很開心,在身上摸了摸,沒找到什麽逗人開心的東西,嘆了口氣說道:“你若是在行宮裏悶得慌,午睡醒了我帶你去街市上轉轉。南郡夜市舉國聞名,你應該會喜歡。”

“不必,芳塵凝榭清幽僻靜,無人叨擾,我舒心得很。”方棠說,“聞修寧日日都去,難道沒告訴你,我每日午睡起來要在湖邊練字麽?”

栗延臻聞言一頓,說道:“我並非讓他監視你,只是怕你悶著了,再覺得不快活。”

“南郡風物宜人,城中多美人佳麗,我若是和那鶴汀渚相看兩厭了,自然會去城中轉轉。”方棠道,“南郡是亂花迷人眼,也難怪在皇城看膩了那些俗物,願意到這兒來找快活。”

栗延臻覺得他大概是話裏有話,卻沒聽出來什麽意思,搖了搖頭,繼續撕兔肉給他吃。

方棠瞧著遞到嘴邊的烤肉,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氣。他對栗延臻要找南郡美女侍奉可以不置一詞,但他人還在這兒呢,就迫不及待要把人往帳子裏領了。

把他當什麽?栗延臻把他當什麽?

方棠以前信誓旦旦說準他納妾,可眼下只是見到舞女進了他的帳子,心下便開始覺得難受。

他一杯接著一杯酒飲下去,很快就有些醉了,滿桌的菜倒是沒吃多少。栗延臻眼見著他暈暈乎乎撐了下腦袋,不過片刻的工夫,便撲通一聲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聞修寧,送少夫人回去。”栗延臻放下手中的兔肉,“你親自送回芳塵凝榭,看著少夫人歇下再回來報我。”

他說著也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就要去扶方棠。

“公子你去哪裏?”聞修寧問道。

栗延臻看了看不遠處和渠帝同坐於高臺上的栗蒼,說道:“父親讓我宴罷後找他一趟,估計有要緊事,之後我再去看少夫人,你去吧。”

聞修寧攙著方棠上了馬車,讓嬋松和青槐照顧著,自己一甩馬鞭,駕著車朝行宮駛去。

行宮離這裏不遠,馬車駛入宮門,車轂搖搖晃晃,碾過宮道上的碎石,一路越過眾皇族與妃嬪的居所。兩側景致越來越冷寂,被皚皚白雪蓋了一層,到處都是松林樹影,大概世上少有幾人能處在其間仍不動如山的。

若是那些妃嬪被扔來這裏,大概每天都要哭天搶地、以淚洗面一番。

“到了。”聞修寧跳下馬車,掀開簾子,“你們先進去收拾著吧,我扶少夫人進屋。”

方棠即便酒醉不醒,房中香爐也是一日不能熄的。他最喜歡松香和沈水香的味道,住在這裏幾日,讓嬋松和青槐望柳幾人刮了不少松脂做鎮紙和香料,久而久之松香沾衣,抖一抖衣袖便是滿懷的清幽。

聞修寧背起雙腿連站都站不住的方棠,剛要邁步子,忽然聽見背上的人口中喃喃說了一句什麽。

“少夫人?”聞修寧試著叫了他一聲,“可是有話吩咐?”

方棠吸了吸鼻子,在他背上歪了歪頭:“栗延臻……你納妾好了,不需要我……”

“少夫人?”

“……你納妾我高興得很,我原本也……不在乎……”

聞修寧頓了頓,沈默不語地將方棠送回房中,對嬋松道:“我先去少公子那裏一趟,有事就著人快馬來報我。”

“你去吧,這裏有我照顧著。”嬋松將帕子打濕水,準備給方棠擦臉,“說起來少將軍也有幾日沒來過了,你記得提點一下,我怕少爺一個人無聊。”

聞修寧點點頭:“好,我會向公子提。”

他騎馬飛快趕到栗延臻所住的宮室,聽門口親兵說自家公子一直沒有回來。倒是晌午那會兒,南郡太守之婿送了整整三輛馬車的南郡舞女,說是伴駕冬狩辛苦,為栗延臻接風洗塵,暫緩疲累。

“那些舞女呢?”聞修寧問道。

親兵道:“已經送進去了,按聞大人您的吩咐,閑雜人等都安排在偏殿裏有人看著,不會亂走。”

“行宮人多口雜,少夫人怕是知道了。”聞修寧道,“這樣,我現在去大營一趟,少公子與大將軍在那裏議事,我先將此事稟告上去,晚上再做打算。”

他即刻又調頭向大營奔去,趕到之後聽說軍帳裏在商議要事,栗蒼手下的要員大將都在,現在進去說舞女的事,怕是不太合適。

他立在軍帳外,聽著裏面激烈辯駁之聲,嘆了口氣。

方棠一覺睡到日入時分,睜開眼睛看到寢殿裏空無一人,唯有淡淡的沈水香氣味縈繞枕邊。他伸了伸胳膊,感覺酒勁未消,身體也乏累得很。

他下了床,在房中轉了一圈,在酒氣包裹之中仔細去搜尋那一抹熟悉的氣息,卻一無所獲。

那應當是栗延臻身上才有的氣息,仿佛是松間新雪的味道。方棠記得自己從一開始就註意到了——洞房花燭之夜的大紅喜服上,便是他第一次嗅到。

現在想來,那應當是在塞北霜雪嚴寒之中沾染上的氣息,是栗延臻從北境帶回來的風雪。

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這股氣息了,就好像這鶴汀渚真的與世隔絕,芳塵凝榭猶如孤城閉鎖,連那個人的半點消息也透不進來。

方棠雙眼還有些迷蒙,他鉆進書房裏找了筆墨紙硯,到冷湖邊擺了一桌,想了想,又去酒窖裏拿了些竹葉青,擺到案旁,一邊慢慢地寫字,偶爾舉起酒壺喝幾口。

他不是很喜歡竹葉青,味道沒有櫻桃酒甘冽爽口,入口的味道有些清苦。方棠讀書時就好討厭吃苦味,他既無良師,也無益友,懸梁苦讀時喜歡吃些甜的蜂蜜果脯佐味,日子也就苦得不那麽明顯了。

毫筆悄然落在紙面上,仿游龍之勢蜿蜒而走,千萬根柔軟的毫針摩挲過上好的宣紙,如風吹松林般沙沙作響。方棠仿若置身無人之境,眼前只有仿佛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他手握松枝在其上行雲潑墨、亂走龍蛇,頃刻間狂風乍起,身側的百頃山林驟然挾亂雪狂舞,萬葉簌簌,作千軍萬馬之聲,令人聞之快意盎然。

呼嘯的風聲中,方棠似乎聽得見湖對岸離鶴汀渚數裏之遙的行宮某處,有輕柔舒緩的絲竹與簫聲隱隱傳來。他想那大概是栗延臻住的秋聲堂,此刻八成是羅帳初升,正享歡宴之樂,一支玉簫吹徹到天明。

仿佛一座行宮兩處世界,這頭淒冷寂然,那處把酒言歡,唯有空中一輪明月同是遙遙相對。

他安然不動,一紙寫罷,才丟了筆,舉起竹葉青仰頭痛飲起來。林風也漸漸止息,一叢雪落在他肩頭。

方棠在湖邊寫了許久,桌上、腳邊全是散落的紙頁,字跡狂放瀟灑,足足寫了數十張,他卻總也覺得不滿意。

“嬋松!”方棠伏在桌旁,甩了甩手中的毫筆,墨跡濺滿了他青白色的外袍,“拿炭盆來!”

嬋松以為他冷,忙從屋裏端了炭盆過來:“少爺,外面要是冷,你就回房裏歇著吧,寫了這麽久,手該凍僵了。”

沒想到方棠一言不發,將滿地的紙都收攏起來,決然地丟入了炭盆。

“哎,少爺,這字寫得多好!不要扔呀!”

嬋松急急忙忙去搶救,然而那大火燒得實在快,她只來得及搶救出半頁紙來,上面淩亂地寫著什麽,她沒看清,立刻便叫青槐和望柳出來幫忙扶方棠進屋。

方棠醉得昏昏沈沈,被架進房裏,朦朧間感覺有人用熱帕巾給自己擦臉。他動了動嘴唇,抓住對方的手,似乎要囁嚅著說些什麽。

“少爺……怎麽……”

他不太聽得清,半晌,忽然一嘆氣,松開了手,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說:

糖:心情不好,爆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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