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恩威

關燈
冬狩啟程那日,皇室與滿朝文武幾乎傾城而出,渠帝命禁軍與栗蒼手下四大營各分撥五萬人駐守城中,一來是防止外敵趁城內空虛伺機入侵,二來是相互制衡提防,以免厚此薄彼,形勢生變。

每年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這四時農務,從開國起便沿襲祖宗制法,從未中斷,即便有時國庫空虛也未曾廢止,沿革到如今,規模已然小了許多,但大體形制基本未變。

方棠坐在馬上,與栗延臻並轡而行,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儀鑾車駕,文武百官幾乎全在其中,除去一些病弱告假的,足足有上百來人,一望無際,直連天邊。

“原本要是沒有這一次冬狩,我竟還不知道,朝中官員有如此之多。”方棠回看著身後,淡淡道,“許多人我都不怎麽認得。”

栗延臻提了提韁繩,隨口道:“禦史大人不必勞心費力與人交游,你只管立於朝堂,便是庭階芝蘭,是人人爭搶的明珠,自有人願意為了你一擲千金。”

方棠掂了掂腰間的酒壺,“話說明白些,為何為我一擲千金?”

“秋棠杜梨,既非牡丹傾國,又非芍藥傾城,不與俗物為伍,當然不受俗人所困。”栗延臻故弄玄虛,說得雲裏霧裏,“探花探花,讓人只想一探罷了。”

方棠臉紅了紅,低聲道:“胡說。”

他本以為栗延臻一介武將,大概是不會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葷話,沒想到剛才那顛三倒四說的一通,居然讓他身體微微有些燥熱。

周圍人聽不懂他倆打謎語似的說些什麽,聞修寧騎馬行在栗延臻身後,護送隨行車駕,裏面是栗氏一族的女眷,路途遙遙又不善騎術,因此乘車而行。

嬋松掀開簾子,好奇地問他:“少爺和少將軍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大概是少公子在學著說情話。”聞修寧臉上表情淡然,仿佛什麽驚濤駭浪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都如靜潭死水一般,“少夫人喜歡少公子說這些。”

嬋松:“??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少爺明明半點反應都沒有。”

聞修寧淡淡道:“少夫人向來穩重自持,難道要手舞足蹈麽?”

嬋松覺得這死木頭臉簡直沒意思極了,切了一聲,鉆回車裏和人聊天去了。

鑾駕行到南郡,由禁軍護送著先行入城,四大營及皇親百官的車馬隨後。栗延臻在城門口下馬步行,順手牽住了方棠的馬韁繩。

方棠放下酒壺,“做什麽?”

栗延臻道:“城中道路並窄難行,商鋪民宅多,從前行軍到此入城時驚著了馬,在城中橫沖直撞,險些傷到人。”

方棠意識到栗延臻也並非全然不拘小節的將軍,這種事情上倒是心細如發,比起平日裏興之所起便動輒對他欺壓蹂躪的那個佞臣之子,他倒是更喜歡這種彼此盡在不言中的相處方式。

……沒有什麽喜不喜歡的,方棠你太沒出息了,怎麽凈往歪處想。

這次冬狩,皇室成員都隨皇帝住在南郡的行宮,這裏北靠群山,寒冬臘月可避西風,行宮內又有溫泉環繞,即便是三九天氣也暄暖如春。隨行百官則住在城中驛館,雖然也有溫泉,卻不比行宮內的渾然天成、環境清幽。

“禦史大人,驛館內本應該是每名官員各居一間,不過若是有人不介意兩人同住,倒是可以自便。”栗延臻將方棠連人帶馬領進驛館前院,拍了拍馬鞍說道,“大人是要自己住嗎?”

方棠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我自然是自己住,天生不喜歡湊熱鬧,還是不給旁人找不痛快了。”

沒想到栗延臻倒是半句都沒有糾纏,點頭道:“好,禦史大人下馬吧,你且去安頓下來,其餘雜事我來安排就好。”

方棠正奇怪他最近喚自己的時候怎麽又變得如此規規矩矩,就好像被人揪著尾巴不得不如此一樣。然而他又確信,這世上沒什麽能威脅到栗延臻的,就算有,也早就被栗蒼碾成齏粉了。

方棠由驛卒帶著去了自己的館舍,進去後發現各處都被打掃得很幹凈,雖然比不上行宮豪華,卻也說得上是一塵不染。

他年少時吃苦頗多,考取功名後對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無甚熱忱,倒是對居所舒適與否的要求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方棠剛要叫人去準備熱水沐浴更衣,就聽門外腳步聲匆匆,有人貼著驛卒的肩膀走了進來,方棠擡頭一看,竟然是聞修寧。

“少夫人,大將軍剛剛遣人來報,說驛館窄小,恐少公子和少夫人住著不舒心,特意叫屬下來請少公子和少夫人到別處居住。”

方棠看了看同樣一臉霧水的驛卒,問道:“百官都居於此處,還有什麽地方可以住人?”

“少夫人隨我去就是了。”聞修寧道,“車駕已經在館外候著了,屬下出去等候。”

方棠有些不願,依舊是沒動:“我覺得此處甚好,不用費勁騰挪了,替我多謝大將軍美意。”

“少夫人若是不去,大將軍怕是會降罪屬下,到時也會著他人來請的。”聞修寧依舊立在門口,似乎是打算和他耗到底,“少夫人請快些起行吧。”

方棠沒有辦法,他知道栗蒼和栗延臻不同,後者至少還可以商量,並且大多數時候都依著自己,而栗蒼則是說一不二,就連天子都不敢忤逆於他,更何況自己只是一介小小禦史。

他嘆了口氣,說:“知道了,下去等著吧,我就來。”

原本他以為栗蒼給他和栗延臻安排的大概是這城中更好一些的驛館,沒成想等馬車緩緩停下之後,方棠掀開簾子一看,差點驚叫出聲:“這裏是……行宮?”

栗延臻一臉雲淡風輕,仿佛住在哪裏都無所謂的樣子:“大概是吧,父親事先並未與我說過。說來我路過南郡不少次,行宮卻還一次都沒有來過。”

方棠扒著窗子,看周圍一派與宮中幾乎毫無二致的景物,高聳的飛檐鬥拱,奢華的玉宇瓊樓,一瞬間甚至讓他以為自己又到了宮裏。

“行宮乃是皇室出巡可住,臣子怎能僭越?”方棠面上略帶了些慍色,“調頭,我要回去。”

栗延臻捏捏他的肩膀:“住在這裏又如何?怎樣不是住,驛館與這裏又有什麽區別?”

方棠推開他的手:“自然有區別,我非皇親,也非王侯,於情於理不該行此越軌之事。調頭,否則我要自己回去了。”

栗延臻輕嘆一聲,對聞修寧道:“聽少夫人的,我們回去。”

“公子,不可。”聞修寧在車外說道,“剛大將軍令我帶話,說陛下要在行宮面見少夫人,還請少公子同去。”

方棠遲疑道:“真的?”

聞修寧從容道:“假傳聖詔,問律當斬。”

栗延臻開口道:“聞修寧跟隨我多年,雖只奉我和父親之命行事,卻不敢矯托聖旨。若是他膽敢如此,我會先斬了他,夫人不必憂心。”

方棠被這一主一仆唱的雙簧噎得無言以對,只能擺擺手,郁悶坐了回去:“那走吧。”

渠帝此刻就在行宮宣德殿,像被鷂鷹拿住的田鼠一般,戰戰兢兢地坐在殿上,餘光時不時瞟一眼身側端坐的栗蒼。

方棠跟著栗延臻走上殿來,看到栗蒼也在,不由得狐疑地與渠帝對視一眼,只見後者此時完全沒有一丁點九五之尊的氣勢,盡數被身旁的佞臣壓了下去。

“景懿,與方大人落座吧。”栗蒼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剛好陛下近日也有興致,我叫人備了酒肉,今日承陛下恩典,我等在此小宴,還望各位都松快些的好。”

方棠被栗延臻扯了扯衣袖,沈著臉坐下來,望著面前的酒盞沈默不語。

栗蒼在行宮就如同在自己府上,從菜肴酒釀到歌舞奏樂,一應安排得事無巨細,連渠帝在一旁都只能繃著臉喝酒,一句話也不敢說。

方棠大概是喝得有些醉了,宴會行進到一半,他忽然喝空杯中酒,一攏官服衣袖站起身,先向渠帝行人臣之禮,恭敬道:“陛下,臣初到南郡,得以伴駕冬狩,不勝欣喜。只是行宮多有公主妃嬪居住,臣住此處恐有不便,陛下還是準臣回驛館吧。”

栗蒼聞言放下酒盞,看著方棠說道:“怎麽,小婿可是看不上這南郡行宮?連我都暫居於此,方大人有何不樂意?”

渠帝見狀,立刻就要打圓場:“方愛卿方愛卿!朕,朕邀你來行宮小住,並非大將軍的意思,愛卿安心吧!”

方棠知道渠帝亦是怒不敢言,只是若他再堅持,當場拂了栗蒼的面子,怕是渠帝也將受遷怒之殃。

“……臣謝恩。”

方棠跪下去的時候,栗延臻剛好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開,栗延臻摸了個空。

散席之後,渠帝吩咐內侍送方棠去冷湖邊的鶴汀渚,那邊有座新建成的芳塵凝榭,臨湖而居。冬日裏臨窗賞雪,從軒窗看去湖面一片潔白如鏡,光可鑒人,環境又清幽安靜,適合一人靜心時獨宿。

但這也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幽禁和監視,這裏雖然鄰水寂靜,但要到行宮其他各處,只有一條路可走,並且勢必要經過栗蒼所住的沖雲殿,他的一舉一動都盡在掌握。

方棠剛好覺得自己需要靜心除塵,暫且將自己流放一段時日也好,好過在外面是非之地左右為難、心口不一。

是夜 沖雲殿外

栗延臻走入回廊,看著塘邊靜立的身影,低頭走了過去:“父親,您找我。”

栗蒼轉過身,目光望向栗延臻。

他這個人,無論是在看誰的時候,神色總是充斥著淡淡的倨傲,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麽值得他栗蒼垂首敬服之人,就連面對著自己的小兒子時,那股神態也絲毫未變,只是平添了幾分嚴父的氣質。

“你與那方棠,是否真心願結為夫妻?”栗蒼緩緩問,“我當初雖在殿上當著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應下這門婚事,但私下也問過你的意見,你並無異議,也同意娶他進門。”

栗延臻點頭:“是,兒子願意。”

“他是個人才,若放在我大渠鼎盛之年,定為朝堂各勢力必爭之大賢。”栗蒼道,“只是他為人太過於直率不阿,性情剛毅堅忍,我擔心此人受得胯下之辱,也行得驚世之事,終為我栗氏之患。”

栗延臻眸底晦明流轉,嘆了聲氣,說:“父親,他不會。”

“臻兒,為父從小教導你,於己不利者,囚之、除之、殺之,乃永絕後患之道。”栗蒼道,“無論什麽時候,你要懂得心狠手辣,當斷則斷。”

栗延臻並未再反駁,只是淡聲應道:“是,兒子記得。”

他猶豫片刻,又說:“父親,恕孩兒直言,您今日在宣德殿上,過於給聖上難堪了。”

“猶記當年我栗氏一族幾代忠良,你祖父十四從軍,為國立下赫赫戰功,乃至拜將封侯,卻因先帝偏信小人讒言,致我栗氏全族下獄流放北境。”栗蒼擡眼望向遠處,似乎看到了數十年前邊境的風雪與黃沙,“那時我不過弱冠之年,親眼目睹你祖母因守貞不屈,死於押送官兵毒手,甚至無人為她收屍,就那麽被丟在路邊,曝屍荒野。”

栗延臻靜靜聽著,遙想那段自己沒有留下任何記憶的歲月。

“從皇城到邊境猛虎關,迢迢千裏路途,途中更是兇險萬分。我們靠兩條腿硬生生支撐到那裏,等終於看到關隘的大門,已經死了幾百人。”

栗蒼抽出腰上的劍,那是一把跟隨了他幾十年的劍,依舊鋒利如初。

上面沾了不知幾萬冤魂的鮮血,充滿著兇邪暴戾之氣,一如他如頑石般冷硬的心。

“你祖父撐到猛虎關時,已經是病重垂危,我懇求官兵為他醫治卻無人理睬,最終看著他死在城門口。忠良之臣,半生戎馬為大渠打下江山,就落得如此下場。”栗蒼說道,“那一路上,我失去了你祖父母,一個人在那猶如人間地獄的地方,遇到了你母親。”

他看著那雪亮的劍鋒,上面映出他的面龐,“你出生不久,正值我栗氏沈冤得雪,全族得以被召回皇城。你不比你大哥,在邊關吃過幾年苦,也銘記我族血海深仇。”

栗延臻道:“孩兒愚鈍,不記得這些。”

“不是你愚鈍,只是我栗氏總該出一個如你這般,心緒無甚雜念的子孫了。”栗蒼道,“只是你該學著辨別這些陰謀與陽謀,莫要再吃前人的虧。”

“孩兒謹記。”

“君王有恩於你,是他要用你,而非他信你。君王之恩朝秦暮楚,頃刻而變,著實難測。唯有你強到能夠讓君王害怕,恩威對你來說才如掌中之物。”栗蒼將劍收回鞘中,說道,“翻,為雲。覆,為雨。”

栗延臻點頭:“是。”

栗蒼拍拍他的肩,說:“臻兒,記得一句話,我栗氏永不謀反,也不屈於人下。”

作者有話說:

鹽:說兩句情話哄哄老婆。

糖:哼(自己默默回味幾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