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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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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帝坐在龍椅上,右手微微抓緊龍頭,看著大殿外緩步走來的兩個身影,默默吞咽口水。

他已經想象過了無數種可能性,方棠會被架著進來、擡著進來、拖著進來,就是沒想過,自己的探花郎會和當朝第一大佞臣之子手牽手走進來。

原本那滿朝的文武大臣都低著頭不敢看,他們對栗延臻的荒淫之事也有所耳聞,更聽說昨夜栗府的洞房幾乎驚天動地,別說各大臣府上,消息甚至連夜就傳進了宮裏,驚得前半宿坐臥難安的皇帝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完了,自己真的把無辜的小探花羊送虎口、斷送此生了。

愧疚了一早上的渠帝等得心癢難耐,好不容易等到栗延臻帶新夫人入宮,這一擡頭,卻看見兩個人你牽著我我牽著你,就這麽走進來了。

渠帝:“?”

眾臣:“?”

方棠面無表情,其實寬袖下被栗延臻握著的手緊張得直抖。他同栗延臻一道走上殿去,對渠帝行三叩九拜之禮,末了,斂袖起身:“臣深蒙皇恩,感激不盡。”

栗延臻聽他這話說得似乎有些咬牙切齒的,不由得失笑。

“方愛卿,今日精神可好?”渠帝試探著問道。

方棠點了點頭:“謝陛下體恤,臣很好。”

周圍投來一連串驚詫的目光,方棠有些不明所以,看了栗延臻一眼,只見後者氣定神閑,完全沒有理會那些人的意思。

他昨夜睡得並不好,所以面上看起來些許疲憊。渠帝小心打量著他的神色,半晌,開口道:“那,兩位愛卿可以先入芙蕖宮準備大婚事宜了,今日朕要再給你們辦一場新人宴。傳朕的旨意,召滿朝文武和公卿大臣列座入席,不得有怠。”

渠帝破例主持臣子大婚,這是前朝從未有過先例的異聞,就連親王貴胄也不曾享受此等待遇。退朝後眾臣都急匆匆下殿去準備晚宴事宜,唯有方棠還立在殿上,望著空空蕩蕩的龍椅發呆。

“在想什麽?”栗延臻問。

方棠並未看他,而是緩緩開了口:“堂堂天子,匍匐於臣下,僭居加尊,天威漸弱。我別無他法,只覺得無顏於我大渠十二先帝,忝列人臣。”

來時路上他坐在車駕中向外看去,只見栗府給栗延臻安排的儀仗,幾乎與親王無異。而即便是朝中親王,從前也未有過宮內大婚的恩典,他這還算是沾了栗家的光,卻踩在渠帝頭上。

“夫人才學過人,學富五車,剛才一路引經據典罵我都不帶重樣的,何來忝列一說?”栗延臻笑道,“我家探花郎雖然平時看著小醉鬼一個,兇起來還咬人,但其實比這滿朝草包都要聰明識時務,不然剛才也不會同意與我執手上殿了。”

方棠慍怒道:“誰是你家的?分明是你以陛下龍顏威脅於我。”

栗延臻從容回敬:“威脅不敢當,只是讓夫人權衡利弊罷了。”

兩人唇槍舌劍的,誰也沒嗆過誰。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宮宴,方棠又餓了整整一天。他不知道大婚為什麽就非得餓肚子,等入席就座的時候,他望著滿桌子的燒鵝燉魚,已經快流口水了。

“夫人再忍忍。”栗延臻坐在他旁邊,湊過來輕聲耳語,“等行完禮就可以吃了。”

渠帝在上面感慨了半天,眾大臣眼巴巴看著,直到他舉起酒觥,宣布開宴,席間才鬧市般地沸騰起來。

方棠就只顧埋頭吃,周圍人朝他投來的目光此刻似乎也不是那麽重要了,他覺得宮裏禦廚這道松鼠魚燒得真好吃,從前他只在進士櫻桃宴上嘗過一回,那之後就念念不忘,總算有機會吃第二次。

席間不停有人來敬酒,方棠不知大半來者是誰,只能跟著栗延臻一一敬過,聽對方幾句天花亂墜的誇讚,誇完他誇栗延臻,比平時上諫的時候還能說。

方棠站在那裏,望著桌上被他吃了一半白生生的雞肉脯子,心想這些人說這麽久,難道口不幹麽。

只不過禮數還是要守的,方棠就這麽吃幾口站起來一下,坐下再抓緊吃幾口,又起身跟下一個人說話。一頓晚宴下來,他覺得自己吃了跟沒吃似的。

酒過三巡,渠帝的貼身內侍過來傳旨,說準兩人今夜留宿宮中。芙蕖宮外有栗府親兵把守,入夜後宵禁兩人不可擅自外出,外人也無法進去。

栗延臻轉頭問他:“願意嗎?”

“我聽陛下安排好了。”方棠說,“陛下要我留宿,那我便從命。”

栗延臻立刻吩咐貼身侍衛聞修寧:“去,回府稟告父親,說今晚我陪夫人留宿宮中,叫他不必擔心。”

“可是公子……”

“無妨,總不能大婚第二日就讓編修大人獨宿空房吧。”栗延臻說,“你盡管去。”

聞修寧點了點頭,退下去了。

方棠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拂了拂衣袖,領旨去謝恩了。

當夜栗延臻就真的陪他宿在了芙蕖宮,連聞修寧也遣回去了,宮中守衛的親兵撤走一半,說是人多不清凈,會打擾方棠休息。

方棠不信他會這麽好心,畢竟皇宮也不全是栗家的地盤,耳目眼線同樣盤根錯節,太後、東宮和各親王郡主的勢力彼此都在暗處伺機而動,栗延臻只身在這裏,無異於置身虎穴。

所以方棠懷疑他大概有別的細作潛伏在周圍,聽他差遣,自己還是不能輕舉妄動。

入夜,方棠站在芙蕖宮的門口,看到一隊內侍匆匆經過宮門外的甬道,忽然心頭一動,叫住為首的內侍官,湊近了說:“少將軍白天勞心費神,你們想個辦法,讓他晚上休息得好些,我怕他入夜了又到處走,明天沒有精神。”

他這話說得再明顯不過了,就是今天晚上想辦法把屋裏那個人給我摁住嘍,老子要辦正事,別讓他礙手礙腳。

那內侍官果然會意,點點頭:“是,老奴聽明白了。”

方棠看著一隊內侍又匆匆離去,滿意地回到屋裏,看到栗延臻已經換了寢衣,靠在床頭看書。

他看的是渠書編年史,先帝的首輔大臣、內閣總領編纂而成,不過也是從那時起,皇室逐漸有衰頹之勢,傳至當今天子手中,已然是山河傾覆、社稷飄搖。

方棠對本朝官纂史書都爛熟得能倒背了,沒什麽興趣,自顧自走到桌前坐下,從紫檀架上抽出一本詩集翻開。

過了沒一會兒,有皇宮內侍在外面敲門:“編修大人,陛下讓禮部給您還有少將軍送些百年好合酒來。”

方棠一聽果然來了,剛要起身,忽然想起栗延臻還在邊上,自己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只好耐著性子,故作一副冷淡的模樣:“我不喝,你給他。”

內侍推門進來,將裝有酒壺和酒杯的托盤放到桌上,又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方棠看著那酒,背對栗延臻,盡量不表現出任何異樣。

栗延臻過來,給兩人各自倒了杯酒,說:“新婚之夜咱們還沒行過合巹禮,既然陛下賜了酒,夫人不陪我喝一杯嗎?”

方棠興致缺缺,擺了擺手:“晚上吃多了,我出去轉轉,你別跟著我。”

“宵禁前要回來,不然不合規矩。”栗延臻也沒攔他,這次倒是大度得很,“要我叫一個侍衛陪你去嗎?”

“不用。”

方棠出了宮門,在南六宮的甬道上轉了轉,確定身後沒人跟隨,才悄悄拐進了另一條路上。

整片皇城坐北朝南,其中東西六宮是後妃居所,北面各宮是皇子公主所在。而最靠近南宮門的南六宮,則是得特殊恩典的成年皇室男子以及公卿大臣過夜之處,與其它各宮苑之間由層層皇宮禁衛軍隔開,幾乎無法逾越。

方棠要去的地方並不是東西六宮,而是渠帝平時處理政務的昭明殿。

昭明殿的西暖閣裏亮著燭火,方棠被渠帝的貼身內侍領著走進殿裏,剛進門就看到了榻上橫臥著的渠帝,整個人背對著兩人,一動不動。

方棠跪下去,恭謹行禮:“臣方棠,叩見陛下。”

渠帝一骨碌翻身起來,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了床,不顧自己眼下披發跣足的模樣,跌跌撞撞到方棠跟前,滿臉苦相:“方愛卿,方愛卿啊——朕對不住你!”

“陛下,陛下這是幹什麽?”方棠看著渠帝都快給自己跪下了,嚇得趕快伸手去扶,“為人君者,豈能跪為臣者?!”

“方愛卿,你看朕如今還跪得不夠嗎?”渠帝痛而頓首道,“栗氏一族,欺朕太甚!那栗蒼居然上表請奏,要朕封栗延臻為燕幽侯,食親王俸祿啊!”

方棠咬牙切齒地看了芙蕖宮的方向一眼,想到栗延臻那廝此刻大概在對酒當歌,就覺得深以為恨。

渠帝有氣無力地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頹然地一屁股坐下。

“愛卿,朕深夜召你入宮,你也該明白,朕究竟有什麽話要交待。”渠帝緩緩說道,“也只有在這裏,朕能不受栗氏的耳目掣肘,能夠暢快所言,回想起真正君王的滋味兒是什麽樣的。”

方棠低下頭:“陛下請講。”

渠帝道:“愛卿,朕為你和栗延臻許婚,實在是逼不得已。那日在大殿上,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騎虎難下啊!朕知道,你嫁入栗府,無異於行走於豺狼猛虎之側啊,但是……朕想求你一件事情。”

方棠不願再提自己那稀裏糊塗的婚約,嘆了口氣,說:“臣為陛下殿試親口傳臚所擢進士,當誓死效忠陛下,肝腦塗地。”

渠帝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說:“愛卿,朕想讓你……你既然已經入了栗府,從此也無回頭路可以走了。你不如做朕耳目,蟄伏栗府,替朕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若栗氏一族真的起了逆黨反賊之心,朕能夠及時察覺,也好過死到臨頭還懵然不知。”

“陛下放心,我活著一天,就為陛下盡一日為臣的本分。”方棠垂目道,“那栗延臻……機敏銳利過人,我只要能過得了他那關,或許就不成問題。”

渠帝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很好奇地問:“愛卿,他真的沒有……沒有折磨你?”

方棠咳了一聲,臉頰有些不自然的微紅。他搖了搖頭,說:“陛下,我們並未……並未……”

“並未行夫妻之實?”渠帝語出驚人道。

“咳,咳咳咳咳……”方棠臉都憋紅了,“陛下……”

“哦哦,朕知道,朕不問了。”渠帝揮揮手,“來人,送方愛卿回去。”

作者有話說:

渠帝:(探頭)愛卿你們那方面和諧不?

PS:燕幽是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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