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地下停車場，沈恣禮看見在一旁等待許久的自家司機，擺手讓對方先回去。

席四游跟林木走在前頭，前者坐上駕駛座，後者隨後坐上副駕駛，沈恣禮拉開後車門，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置。

車內很安靜，一直滑出幾百米後席四游才懶洋洋開口，“想吃什麽。”

沈恣禮從上車起便低頭處理手機上的工作消息，消息很多，密密麻麻，看不到頭。他聞言點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下，嘴唇微微張開，在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前，他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

“羊肉串。”林木說。

沈恣禮頓了頓，垂下眼睫，飛快閉上嘴巴。他的幅度很小，何況他還坐在陰影裏，不會有人看見他剛剛的動作。他手指尖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打著字，欲蓋彌彰地將已經發過一遍的通知又發了一遍——將晚上的線下會議改為線上，時間待定。

幾公裏外的秘書一分鐘內收到兩條一模一樣的指令，只疑惑了一秒，身體先於大腦對上頭的命令回答yes。

席四游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滑過內後視鏡，又悄無聲息地移回來，再開口的時候，尾音不自覺變得慵長，“上個月不剛在新市吃完，你一個人吃了一整頭羊。”

欠欠的尾調，帶著不明顯的遷就，是他熟悉的說話方式，沈恣禮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

“是四分之三。”林木糾正他，“還是小羊羔。”

“你們這有家羊肉店很出名，我在網上看到過。”林木照著手機讀出店的名字，“評分很高。”

“用柳枝串的？”紅燈期間，席四游拿過林木的手機，刷了幾下又還給他，“看起來不太幹凈。”

林木轉過頭看他，“你吃樹皮的時候怎麽不說。”

席四游沒和他繼續這個話題，指尖在中央控制屏上戳了幾下，隨後說道：“你吃不了一頭別想走。”

林木目視前方假裝聽不見。

綠燈亮了，席四游跟著導航拐上去羊肉店的小道，巨大的亮紅色店鋪招牌近在眼前時，席四游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啊”了一聲，頭都沒回地對沈恣禮說道：“沈總吃羊肉的吧。”

夜幕已經落了下來，車內光線很暗，手機熒熒的光落在沈恣禮精致挺拔的眉眼上，讓他看起來有種疏離的美。

他像是沒聽到對方的話，在席四游意味不明地再次重覆了一遍後，他才從喉嚨裏應了一聲，低低的，有些啞，沒說吃不吃。

大家夥緩緩靠向路邊停車位處，還沒停穩便吸引了一眾的目光，等三人從車上下來時，驚嘆聲更大了。他們都身高腿長，相貌出眾，齊齊走過來格外吸人眼球。沈恣禮從小在被註視下長大，席四游又向來不在意別人的目光，而林木神經大條，三個人沒一個人受到影響。

沈恣禮許久沒有在這樣的地方吃過飯了，濃濃的油煙味遍布整條街道，汙垢灰塵黏在水泥地上，一腳踩上去油膩膩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心裏，他忍著反胃的沖動，臉色看上去比在車上時更加冷淡。

店家為了吸引人，在店門口架了一只一米多長、被扒光了皮毛的羊，林木直勾勾地盯著它瞧，表情不太美妙，看著不太像是來吃飯的，倒像是來打劫的。

他低聲喊席四游，問他，“這和我們上次抓的那只哪個大。”

他說的是從新市回程路上，他們抓了十五分鐘抓到的那只落單的羊。

席四游看了一眼，回答道：“這只。”

林木反駁他，“那只大。”

席四游掃了眼周圍，靠近街角的位置有一張空桌，他邊走過去邊說：“你把他地上的衣服穿起來就知道誰大了。”

林木站在原地思量了一會，似乎真的在想這件事情的可能性，隨後，他跟上去，說：“我能不能把它買下來放你的後備箱裏。”

“不能。”席四游毫不猶豫地拒絕。

林木臉上的熱度降了一點，說：“好吧。”由於他向來沒什麽太大的表情，因此也不太看得出來。但是席四游太知道他了，他是那種嘴上答應的好好卻是會幹出趁自己不註意偷偷買了塞進去這事的人。

席四游對他勾起一邊嘴角，涼涼地看著他：“要是我在我的車裏發現一滴羊血，我就把你捆起來用你的臉擦幹凈。”

林木想象了一下，覺得那樣的話他可能會看上去不太美觀，這才可惜地放棄這個想法。

沈恣禮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們，他緩慢地、不掉隊地跟在他們身後，從醫院那條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走廊到空曠安靜負三層貴賓地下停車場再到充斥著煙火氣的路邊攤，從始至終，他被分離在外，像誤入動物世界的可憐人類，突兀，不討喜。

他們走到桌前，席四游和林木自然地坐在一邊、掃碼、靠在一起看菜單，沈恣禮落在他們後面一步，他的身型不明顯地頓了下，隨後繞過垃圾桶坐到另一邊。

羊肉依次端上來，林木客氣地朝沈恣禮一點頭，拿起一根吃了起來，他非常迅速地解決完一串，嘴角掛著一片油汪汪的孜然，眼睛發亮的看著席四游：“膻味真厲害。”

他說完也不在意席四游有沒有回他，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

席四游好半天才挑起一根放在手裏，很認真地看著，像是什麽珍貴的素材資料，好久，桌上沒人說話，安靜地不像在吃燒烤，倒像是在做關於哺乳動物的生物實驗。

忽地，席四游開口了，看上去卻像是在和手中的羊肉串說話，“帶沈總來這種地方實在太委屈了。”

沈恣禮的手上象征性地拿了一串，卻沒見他送入口中，他胃裏難受的厲害，頭被嘈雜的環境炸得直跳——在這樣糟糕的情況下，他聽著席四游輕飄飄的話，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好多年前和席四游每周都去吃的街邊麻辣燙，那家店有著和這家燒烤店不相上下的吵鬧。

沈恣禮的臉色蒼白寡淡，看不出喜怒。手中閃著油星的羊肉串被他扔進桌旁的垃圾桶，他拿出紙巾緩緩擦過手上的每寸肌膚確保表面上的幹凈後，才擡頭看向席四游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確實。”

他站起身，西裝革履，與周圍一眾穿著大褲衩和拖鞋的人相比，太過格格不入。沈恣禮微微頷首，“感謝席少爺的招待，下次換我請。”

他站起來時身型微微晃了下，不太明顯，很快站直。他步子跨的很大，十分敏捷且挑剔地躲過所有礙事、不值一提的障礙物，比如，三條腿的椅子、掛著一塊肉的簽子、朝他呲牙的小土狗和因為地方過於狹小不得不伸在過道上的席四游的腿。

他邊走邊給秘書打電話，讓他給自己帶一套幹凈的衣服，並且把剛才改為線上的會議再次改為線下，他說，希望半小時內看到所有人到場。

沈恣禮的身影逐漸變小，最後消失不見，席四游一直拄著下巴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神色淡淡，沒什麽表情。

林木拐了他一下，提醒道：“你不吃我就全部吃完了。”

席四游“哦”了一聲，得到回答的林木眼睛發光地解決了所有的羊肉串，最後和席四游一起面無表情地遙望遠方，緩緩而響亮地打了個飽嗝。

林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下眼，然後話題轉移地很明顯地問席四游：“你和剛才的那個alpha關系很好吧。”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也完全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席四游頗有意思地轉頭看向他，問：“怎麽說。”

“他看起來不像會是來這裏吃飯的人，而且他好像不喜歡吃羊肉，他一塊都沒吃——但是他還是來了。”

“而且你對他不太禮貌。”林木說：“不是那種不喜歡的不禮貌。”

席四游笑了，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那是什麽？”

林木又打了個飽嗝，說：“小時候，男生喜歡一個女孩子的話會拽她的辮子。”然後他就不說話了，直直地看著席四游，席四游從他的表情看懂了他沒說出來的下半句話——就像你這樣。

席四游：“他又沒有辮子。”

林木眼裏刻著明晃晃的嫌棄，戳穿他：“你在裝傻。”

席四游：“……”

他嚴肅地說：“你看著他走的時候那個表情就像是小男孩把小女孩惹哭後的表情……”

席四游緩緩挑高一邊的眉毛。

“——完全不知道怎麽辦的樣子。”林木指出來：“看上去有點笨。”

作者有話說：

席四游——一只擅長戀愛考試考零分的笨蛋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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