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遠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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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清晨,空氣中流淌著濃濃的寒意,太陽已經沒有了夏日的熱情似火,此時剛懶洋洋地爬出地平線,金輝遍灑。燦州主街民安街上,一些素衣百姓,早早地立在道旁,打算送一程那位大楚國遠嫁的公主。他們或飽讀詩書,或目不識丁,但內心都知道:這個孤身遠去的女子,會給大楚的黎庶帶來一些安寧。楚國南三州的人們,不會再被南召象兵的蹄聲在暗夜中驚醒。

此時的那片空地上,隨嫁物品琳瑯滿目,翡翠珊瑚、珍珠瑪瑙不計其數,以及一些醫書和工技類書籍。一邊,款款而立的宮女及精心選拔的工匠們也即將陪同公主殿下遠赴異國他鄉。

辰時一到,大內總管胡歲步伐莊重堅定,緩緩走上高高的望君臺,開始宣讀楚皇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楚召兩國,慮蕓蕓眾生之艱辛,故而結為姻親。自此,埋兵器與地下,藏戰車與深山。今忠毅王之女夢瓊,忠正善良、體黎庶之苦,查民生之艱,願南去南召,結兩國永世太平。今特封夢瓊為一品碩孝公主,其父楊玉震加封一等公爵,持正一品銜。欽此。”

“良辰已到,起駕。”

泥沙墊地,凈水潑街。為首的是六百名清一色棗紅馬騎兵,隨後跟上的一百名名侍號者,長號聲響徹雲霄。之後一百名提鑼者,清脆的鑼聲高亢嘹亮。後面的一百名嗩吶手吹奏著歡快的《百鳥朝鳳》。再往後是一百名名提燈者,一百名提籃者,之後便是陸子凝乘坐的紅絲楠木馬車,馬車周身掛紅,四匹波斯純種紅馬擡著整齊的馬蹄向前邁去。最末尾的是六百名丫鬟及兩千名護衛兵。運送各色陪嫁品的馬車亦隨同前往。

夢瓊一身鳳冠霞帔,獨坐馬車之中。當車輪開始轉動的那一刻,那早已幹涸的雙眸再次湧出晶瑩的淚水,那鹹鹹的水裏好像夾雜著絲絲殷紅。紅色的蓋頭下,外面的世界亦是蒙昧的紅色,雙眼目視前方,可為什麽總有一抹餘光向望向車外,拉也拉不回來。

他會來嗎?不,他不會來了,早在幾天前他就回了江右的戰場。那為什麽,為什麽內心還充滿一絲渴望。

你知道嗎?今日我就要遠行了,前往那片生長著菠蘿樹的國度了。那裏有茂盛的棕櫚,肥碩的大象。曾幾何時,我本以為公主的名號能擊敗你心中的她,怎知貴賤與愛情無關。她已經長在了你的心裏,而我,自此以後要用帶著寒芒的刀片,把你從我心間生生剜去,即使痛入骨髓,鮮血淋漓,也要用顫抖的手刺向我本柔弱的心臟。

你知道嗎?你可以為了大楚舍棄頭顱,而我,一個弱質女流亦能,阻擋來自南國的獵獵雄風,只不過我可以利用的,僅僅是自己這副軀殼罷了。你聽婚車背後那喧鬧的聲響,那是西狄派來的殺手和衛兵打鬥的聲音。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活著到達南召。用無法住進你心頭的這副軀殼去牽絆住南召數十萬的雄兵。

你知道嗎?自此以後你我將天各一方,此生不再相見。即使你現在高頭大馬攔與馬車之前,我亦決不覆返。只是望她能在獵獵風雪中,能給你一件棉衣保暖;在炎炎夏日中,能送來一條手帕擦去你額頭的汗。我知道,她會的,是嗎,沈蘭露。

五天後,賜婚隊伍離開雲州南部重鎮彌陀山,進入南召境內。

天空中忽然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雨絲,重重雨幕的後面,隱隱約約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土包。他們不曾有人拜祭,甚至史官的筆也不願為他們多寫一點。是啊,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陪伴他們的,只有漫天的風雨和呼嘯的朔風。土堆中的兒郎,你可曾也有守空帷的紅妝,有翹首盼兒歸的高堂?

回首北望,那可愛的祖國,經歷幾代君王的治理,已略顯繁榮。但南地的子民,常常在夢中被象兵的嘶叫聲驚醒,害怕見到邊關旌旗的飄蕩。好吧,就讓我用自己的溫柔去融化士兵的鋼槍,以自己的真誠去泯滅南召的戾氣。讓南國之地不在硝煙四起,變成興盛發達的祥和之地。

一連幾天,楚皇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從小看大、視如己出的夢瓊自此遠嫁天涯,恐此生不見。愁雲壓上心頭,□□著本就已經殘破的身軀。昨天刺金衛已經回覆,那個稱自己女兒暴病而亡的慶陽王說了謊,其實他暗中把女兒送回了皇族的家鄉。當時楚皇就做出決斷,慶陽王一族全部處斬,其女沒入教坊司送往邊疆。

“陛下,日前聽聞,城外湧來一批難民,燦州知府給妥善處置了。”胡歲趕緊找個由頭,引開楚皇的憂思。

“哼,哪是什麽知府的功勞,朕已聽說,那是安王動用自己私庫的銀兩,購置了米面帳篷才把災民給安置完善的。”

“哦,是嗎,瞧我這老糊塗,呵呵。最近朝中有幾位大臣對安王也是讚不絕口啊。”

其實他們怎知,那些關於誇讚葉雀的奏章,都是沈書城安排人手遞上來的。

“嗯,老八自幼有勇有謀,處事鎮定,的確是個人才。”

胡歲聽到這,便不敢再往下接去,城府極深的他知道,若是再誇讚下去,對面那個黃袍之人就要懷疑他是不是安王的人了,畢竟現在太子之位空缺,許多人都盯著呢。

“報,勃勃族族長廣水遣人送來全族歸順書,現已達到禮部。”

“哦,呵呵,快去通傳。”楚皇臉上露出了良久不見的微笑。

這個大陽七年荒涼蕭瑟的秋天,註定是個悲痛的季節。這不,剛走了一位傷心的公主,又來了一位癡情的女子。其實,她本不想來的,怕會碰到他,怕會勾起早已封存的往事。前幾日,關於夢瓊遠嫁南召的事情舉國沸騰,就連遠在衛縣的她也聽說了這件事情。至於她遠嫁的真正緣由,鬼千告訴了她。

算了,放棄吧,就連一國公主都不能把沈蘭露從他心中趕走,我又有什麽理由再從中作梗呢。既然有緣無分,惟願其平安幸運。沈蘭露,我打算成全你們了,我將趕往京城,把當年你在天勃城看到的那一幕的真相告訴你。

滿地黃葉堆積,原本蔥蘢的大樹褪去了綠色的衣裳,只剩下幹枯的枝杈獨自在風中游動。來自遙遠西北方向的冷氣無孔不入,恣意舔舐著裸露的肌膚,那刺骨的寒涼似冰針一樣紮入溫熱的皮肉。街道上人們匆匆而行,誰都不曾在意一個孤身而走的紫衣女子,只見她柳眉微鎖,一縷輕薄的煙愁籠在眉梢。

剛剛開門的千植堂裏,夥計們懶洋洋的收拾著昨晚新到的藥材。

“把那幾顆上好的人參和靈芝放到這邊來。”掌櫃的指揮著忙亂的人們,一瞥眼,見一冰肌雪膚的女子走進店中。

“姑娘,你要點什麽呢?”掌櫃的滿臉推笑,蒼老的臉龐上褶皺起道道歲月的車轍。

“請問,沈蘭露在這裏嗎?”女子口氣淡淡的問道。

千植幫歷經了這幾次的磨難後,掌櫃的變得小心謹慎起來,狐疑的眼睛打量著這大清早的不速之客。

“請問姑娘找她作甚?”

“煩勞通稟,就說天勃城故人到訪,她自會明白的。”

“來福,音這位姑娘先去偏廳稍坐,我去去就來。”

剛起床一番梳洗後的沈蘭露坐在鏡前,端詳著自己柔美的臉龐。

“該死的春草,昨天竟說我老了,真該打爛她的嘴巴。”

“幫主,外面有人找。”在梆梆的敲門聲後,是掌櫃的熟悉的聲音。

“是誰啊?”

“那位姑娘沒說,只說自己是天勃城的故人。”

當聽到天勃城三個字時,她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身影。其實最近這段時間她也得知了夢瓊遠嫁的真相。反反覆覆多次後,終於在昨日決定收拾好這邊後去江右的定州前線找他。她不想再去想著當年迷茫林的那件事了,否則自己可能會後悔終身。

“哎,這個可惡的女人,為什麽要再次勾起那段塵封的往事呢。”

拿起一件淡黃色狐貍皮的披風,沈蘭露起身前往偏廳,她知道,也許她們之間的事也該有個了結了。清冷的風清醒了本有些惱怒的頭腦,強作鎮定後,沈蘭露推開了偏廳的木門。其中,一身淡紫色長裙的姹紫正端坐在雕花木椅上,細細品味著一杯香茗。

“找我作甚?”沈蘭露口氣中略含嗔怒。

“只是想來恭喜一下勝利者。”

“何意?”

“呵呵,你贏了。”姹紫櫻桃小口微動,但訕笑的背後藏著的是無盡的苦澀。

“是啊,即使犧牲了自己的清白也沒能把他奪走。”平靜的面龐下是沈蘭露稍稍露出的一絲得意。

只見姹紫並未反駁,只是起身解開裙帶,用手輕輕一推,那如凝脂的香肩就裸露在寒涼的空氣中。其上,一顆紅色的守宮砂是那樣的刺眼。

“啊,你怎麽還有守宮砂,難道,難道那一夜…”驚訝之情如同流動的血液,剎那間充滿了沈蘭露的全身各處。

“你的眼睛欺騙了你。”重新穿好衣衫的姹紫淡淡說道:“那一夜我僅僅是扔掉了床上早就放好的幾件衣衫,隨即一把扶住早已昏迷的葉君疏一起倒在了床上,一會我發出了那靡靡之音。”

“什麽,你給他早就下了藥?”

“是的,就在那晚你出獄後的晚宴上,我讓鬼手在葉君疏的杯中放入了蒙汗散,相信你們誰都不會想到當時會有一只手的影子飄過他的酒杯。”

“然後你就夥同城中之人,演了那一出你倆幹盡風流之事的戲?”

“是的,當時孫婆婆可是幫了我的大忙。”

自己錯了,沈蘭露一下子呆坐在木椅上,一直以來自己都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在雲州是這樣,在京城也是因為這件事才拒絕去找他。原來錯的一直是自己,其實早在夢瓊遠嫁之時她就曾懷疑過那一幕的真實性。

但最終礙於臉面,不曾去找尋業已回京的他,也從不想聽他解釋一下。現如今他去了刀風箭雨的戰場,去了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該怎麽辦呢。

忘記了外面的淒冷寒風,沈蘭露跑了出去。她不想再耽擱哪怕一刻鐘,心間瘋長的思念和深深的擔憂讓她當天下午就帶著十幾名幫眾踏上了去往定州的路。

望著那癡狂的身影,姹紫明亮的雙眸中流下兩行清淚,淚中閃爍著釋放後的輕松,但更多的是對他此生永遠的訣別。

“希望你們幸福!”姹紫朱唇輕啟,只是聲音顫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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