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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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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揚揚的雪花直到後半晌才稍微有停頓的意思。此時的雨州府一片靜謐,尺餘的雪花染白了這片京畿重地,聖潔晶瑩的潔白釋放著來自九天之上的寒氣,蝕骨的寒冷纏住了人們的雙足,只有火盆中的炭塊才敢對著這冰冷世界露出傲氣。

醉春樓,雨州府著名的尋花問柳之所。從前朝就有的這座奢華木樓,巍峨雄偉,竟有幾分京城皇宮的氣派,那四角的騎鳳仙此時披上了白色的袍子,看起來更增添了幾分仙氣。多少男人來此寄情風月、醉臥花叢。失意的官宦、落魄的文人、聖潔的雅士、富庶的公子都曾是這裏的座上客。五十年前,當大楚的旗幟插於這片千裏沃野後,此處便成了西狄在中原的秘密聯絡點。

“華姑,孫狼將軍求見。”□□輕輕敲門唯唯諾諾的叫到。

“傳。”姹紫把丟在窗外的目光收回,向上拉了一下自己煙紫色的披風後走到桌前。

“大雪封路、閑來無事特來看看姐姐。”孫狼進門拱手道,一股難以掩飾的愁容凝結在眉梢。

“行了,就別假惺惺的啦,虛偽。”一雙漆黑的瞳子躲在一旁,姹紫用白眼珠腕了一眼孫狼。

“呵呵。”孫狼只是一硒,並無多言。

屋內火爐上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四壁,逐漸散出的熱氣氤氳了少女的閨房。雙頰微紅的姹紫解下那嵌駝絨的披風,認真看了一眼面前之人。

“怎麽了,還是沒調查清楚那件事情?”

“是的,但是我還是覺得先祖是被西狄的軍隊所害,並非大楚…”

“放肆。”一聲怒吼打斷了孫狼的話語,語氣中帶出的淩冽比窗外的寒冬還要入骨三分。“先祖屍骨未寒,你竟敢懷疑他的話,這可是當年我們的爺爺冒死帶來的消息。是他,親眼看見大楚軍沖進衛縣縣城,殺死了我們幾乎所有勃勃族的族人。”姹紫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原本就紅暈墜腮的她臉色通紅。

“姐姐息怒,小弟並非懷疑先人,只是心中隱隱有一絲感覺。”

“西狄汗王對我們勃勃族有天高地厚之恩,危急關頭收留了我們的父親。要是沒有他,我們早就被大楚軍荼毒殆盡了。”當說到大楚軍時,分明聽到了姹紫那緊咬的貝齒發出的咯吱聲。

“我當然不會忘了是誰在危難之際替我們趕走了赤毯族,給族人以休養生息的土地。”孫狼雖然不再繼續爭執,可雙眼中充滿了不屈的抗爭。

“自打上次你懷疑汗王我就警告過你,對汗王陛下的忠心是我們無上的榮耀,背叛者將遭到樹神的割舌之罰。”姹紫稍微平靜了一下,只是喘氣之聲仍有些粗。

孫狼雙手貼於胸前,後腳尖抵著前腳跟,向著汗王方向深鞠一躬:“汗王是我心中的太陽,我的身心屬於汗王,為了建立大同,吾雖九死亦無悔。”

勃勃族最莊重的禮儀換來了姹紫微微一笑的諒解,孫狼見狀,趕緊掏出懷中的書信遞給姐姐。他原本想著炫耀一下摯友的善良。可當姹紫看見“侍妾馬氏”時,忽然眼前一亮。

“前幾日聽說這個侍妾馬氏有個叫做沈蘭露的女兒,雖此人一直稱病臥床,但江湖傳言實際上她才是千植幫的幫主。”隨即一股邪魅的笑容滿上原本靚麗的臉蛋。

“你找個合適的時間,把這封書信偷偷遞到沈蘭露的那座破屋。如果江湖傳言不錯,她必定會帶著千植幫挑了她的爹爹,到時候看這只老狐貍怎麽辦。”

“嗯,他們越是鬥得厲害,我們越能從中漁利。”孫狼附和道。

此時的姹紫又走到窗前,推開牡丹花瓣樣鏤空的紅木窗戶。一股寒涼但卻清新的空氣湧入房內,使略顯燥熱的房間瞬間清涼了許多,頭腦似咀嚼了薄荷般清爽通透。擡起鳳眼,姹紫打量著人煙稀少的螺市街。遠處,洪福樓的幌子在微風中簌簌抖動,原本熙熙攘攘的酒樓如今門可羅雀。恍惚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跳進空靈的雙眸,隨即一股恨意油然而生。是他的族人,坑殺了原本安於一方的勃勃族。只是那仇恨的目光中,竟摻進了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

在這靜謐的冬日午後,跳脫的生命變得安靜,除了如惡鬼般的風聲,幾乎沒有了聲響。可城南的錦繡坊內,竟是另一幅景象,店夥計們有的在把布匹裝車,有的在排隊領取自己的工錢。一片忙碌中沒有一位客人,每個人臉上掛著一絲不舍的情懷。

“爹,真的要走嗎?”歐陽雪霜總是一副冷冰冰的臉蛋。

“是的,你沒聽說嗎,湘王府的大少爺就要造反了,一旦打起仗來,我們這些個做買賣的,會最先遭殃的。”歐陽路第一次收起那招牌式的微笑,一臉平靜的和兒子說道。

“郭涼大將軍握有雄軍八萬,葉君峰怎能起來呢。”其實說這句話時連他自己都有所懷疑。歐陽雪霜想起了鳴沙關時暗殺葉君疏,背後就有郭涼的身影。

“那是軍機之事了,你老爹呀,是個生意人,做生意就是要趨利避害,把風險降到最低才可以,這樣生意才能長久。”

“我不走。”有兩個牽掛的人,歐陽雪霜打算堅守。

“好吧。”歐陽路捋了一下自己略微花白的胡子,他知道自己兒子的秉性,多說無益。“這雨州城的錦繡軒我就不關了,留下幾個夥計和一些貨物,你好自為之吧。”說完,歐陽路向著前院走去。

忽然感覺錦繡軒裏的銅臭氣是那麽的刺鼻,歐陽雪霜拿起那根青笛便向門外走去。

虎皮高筒靴踩在綿軟的白雪上,時不時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一條蜿蜒的腳印便雕刻在潔白的雪地上。當路過一戶人家時,通過門縫發現院中幾個孩童正在掃雪,但僅是掃出了一小片地方,隨後撒了些苞米,支起一根木棍,上面是一個篩子。木棍上拴了一條白色的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握在藏在門後的孩童手中。不一會,便有三四只饑餓的麻雀落入陷阱。

“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歐陽雪霜暗自嘆道。

不一會,他竟走到了雨州城的無心湖邊上。據雨州當地傳說,此處曾經有一位貌美的姑娘暗戀著一位公子,但羞於啟齒。當行將朽木、垂垂老矣後,那位老姑娘來到這裏時又偶遇了那位曾經心動的男子,她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藏在心中幾十載的愛慕。

男子聽後十分慚愧,說道:“我是一個無心的人啊。”隨後拔劍自刎。老姑娘悲痛欲絕,綿綿不絕的淚水變成了一片汪洋,後人感與這段戀情中的嬌羞與錯過,遂把此湖稱作無心湖。

“無心湖,湖無心,嬌嬌嬋娟待何人。”歐陽雪霜低聲吟道。

可就在他擡頭之際,一抹微紅映入眼簾,定眼一看,一個煙霧般的的女子踏雪游玩,刺蝶粉底的披風裹著嬌小的身軀,呼出的熱氣向空中飄散,給原本紅暈貼面的臉蛋以朦朧之美,額前的劉海少許,在隨風擺動中多了幾分嫵媚、幾分妖嬈。那如削蔥根的五指緊緊依偎成兩個粉拳。一蹦一跳的在盡情享受著冬雪的美麗。這不是沈蘭露又是誰。

就在沈蘭露快走到跟前時,才用如墨般的大眼睛發現潔白的雪地上竟立著一位身著白衣、風度翩翩的公子。仔細一看,歐陽雪霜那略顯冷峻的臉龐映入眼簾。

“歐陽公子,好巧啊。”沈蘭露訕訕道。

“是啊,竟不想在這碰見你。最近藥堂那邊忙嗎?”

“還好,不是很忙。對了,還沒來得及感謝你上次搭救相護法的恩情呢。”摘下風帽,頭上的金蟬步搖隨風舞動。

“沒什麽。”

隨後,兩人陷入了一陣沈默。沈蘭露怎能不知,經常暗夜傳來的青笛靡靡之音,暗藏了怎樣的情愫。

歐陽雪霜一向冰冷的臉龐竟猛地生出一抹微紅,似乎在下著一個決心。只見他負手而立,厚實的嘴唇微動。

“姑娘,可知這無心湖的傳說?”

“知道,一段陰差陽錯的錯過。”

“那今日冒昧相問,雪霜可否住進姑娘的心裏。”

獵獵西風卷地,吹起片片白雪,飄飄灑灑地向二人撒去。蒙昧的白色模糊了視線,本來很近的距離感覺竟如此遙遠。西風晃動樹枝發出的嚎叫,似乎是對白衣男子的嘲諷。那從樹枝上滑落的雪塊,像是墳前撒開的紙錢,用以紀念還未開始就遭腰斬的愛情再合適不過。

“不好意思,女兒之心非常狹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個人。而如今,客滿。”

好像有一把鋒利的刀片刮著體內每一塊骨頭,後又把心給一片一片的淩遲,痛苦,震顫著修長的雙手。冷,似來自九天之外,又似來自極地寒潭。此刻,聖潔的白雪殺死了世間的生機,也屠戮了歐陽雪霜內心的希望。

“對不起。”面對歐陽雪霜痛苦的表情,沈蘭露有些慌亂,她不知該怎麽安慰一位愛慕自己卻又被自己深深傷害的男子。

歐陽雪霜擡起顫抖的手用力一揮,打斷了沈蘭露的話。隨後,他擡起沈重的步伐,邁著踉蹌的步子向一處涼亭走去。

不一會,一曲《斷腸人》浩浩蕩蕩開來,笛聲婉轉徘徊,喧鬧的麻雀安靜了,兇猛的西風停下了,就連枯木都有所動容。

怎一個傷字了得。

忽然,遠處一粒白色的雪球猛地打向沈蘭露,她右手一揮順勢接下。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沈書城已有所發現你的身份,請速回蒙岳書院。”

環顧四周,除了歐陽雪霜,再無旁人。但容不得思考,沈蘭露匆忙向千植堂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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