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挑唆

關燈
東墻邊枝葉稀疏的幾棵女貞樹上,一只野貓游走於枝丫之間,隨著它的跳躍一起的是片片黃葉的墜落。從池塘邊的涼亭裏透過雕零的樹枝縫隙望去,一輪微紅的月亮剛剛走上深遠蒼涼的天幕。此地何人初見月,此月何年初照人,大概誰也不知。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月下的世界已經歷了千萬年,一幕幕的悲歡離合不斷上演。

“忍”葉君峰拿著前幾天郭涼遣人送來的紙條,輕輕念出聲來。

“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他總算松口了。”葉君峰望著一湖的殘荷,自言自語道。他知道,在收到這張紙條時就可以認定,郭涼願意幫助自己了。

最近他一直忍著,雖然心裏恨不得千刀萬剮,但見了徐側妃依然畢恭畢敬,對於湘王那就更加孝順。因為他知道,作為老狐貍的郭涼肯定不會輕易給他暗示的,那個“忍”字,一定大有深意。

一陣秋風吹來,夾雜著荷塘裏一股頹敗的腥氣,偶爾聽見輕微的撲通聲,那是枯葉落水時的驚叫。葉雖枯萎,但黑暗的泥沼裏藏著已近成熟的果實,七七八八的橫臥黑泥中,只待采藕人的到來。

“無論如何,我也要拿下親王的爵位。”葉君峰兩腮肌肉僵硬,那是狠咬牙根的結果。目光中透出一股殺氣。

“兄弟算什麽,如果需要,自己的爹娘照樣可以出賣。”

是啊,他本來以為戍邊的葉君疏會死在西狄人手裏。他是長子,湘王妃又無所出,本來親王位非他莫屬,他甚至都已經開始慶祝,沒想葉君疏竟加官進爵、榮歸故裏。回來後先是打死小德子,嚇得他安插的府中人手集體噤言,接下來徐側妃又以毒殺親王之罪除掉了幾乎所有忠於他的人。

“希望,全都寄托在那裏了。”他擡起疲憊的腦袋,望了望城北的大將軍府。

此時的郭涼,正在書房和那個蒙面人密談著什麽。

“將軍,這一戰真是好啊,相信京城的楚皇知道後,一定會責罰湘王。”

“只是讓犬子冒此一險,害的老夫擔心了一個晚上。”

“子侄福大命大,古人雲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從僅露出的兩只眼睛裏,看到了蒙面人滿眼獻媚之光。

“我已通知六皇子,建議裁撤湘王府一半的兵力,其餘的隨便。”披著一身西域狐貍絨薄袍,郭涼目光深邃,顯得胸有成竹。

“既然我們打算改換葉君峰為目標,裁撤一半兵力後葉君峰還敢起事嗎?”蒙面人一臉的狐疑。

“第一,六皇子說等那件事調查清楚,除掉葉君疏讓他繼承親王後。只要把楚皇篡位之事告訴他,他定會忿忿不平要起兵奪回天下,不會想太多。第二,我在適當時機會表示死心塌地效忠於他奪位。我有八萬兵馬,區區三騎人馬算得了什麽。”

“到時候老夫再把我這邊的力量亮出來,就憑他的智商,哈哈哈…”蒙面人的笑聲帶出些許的口氣,吹動那黑色面紗,露出一撮花白的胡須。

“哎,現在除掉太子太難了。只好挑唆葉君峰起兵,到時候我們借鎮壓叛亂之名,讓六皇子掌握盡可能多的兵權。只要兵權在手,即使不是太子那皇位也照樣是六皇子的。”

“對了,將軍,我聽說王府中有三騎人馬效忠於葉君疏,我們可以把這一萬五千人給裁掉,給葉君峰那小子一點甜頭,這樣他日後才更好擺布。”

“你果然聰慧,我主管北地兵馬,又奉聖喻監視湘王,這點不難辦到。”

“好,那老夫告退,我的天煞幫隨時聽候差遣。”

隨後黑衣人離開書房,一個騰躍就來到了那片紅楓林中,氣浪掀起一圈楓樹的枯葉,在空中打著卷的四處飛舞。其中的一片,落到了黑衣人的衣領之上。

“主人。”密林中跳出兩個天煞幫的身影。

“大將軍運籌帷幄,大計不日即可實現,我們走。”黑衣人從府內翻出站穩後說道。

慈恩寺,位於烏蒙嶺山坡的密林中。相傳很久以前一位雲游僧來到此地,一日清晨,菲菲細雨後在山頂瞭望東方雲海,只見海天之間發出道道金光,金光的中央一位似菩薩的老者巍然盤坐。這位僧人大受震動,覺得這是上天的旨意,他遂定居下來,四處化緣建起這座慈恩寺。由於靠近富饒的雨州府,此地香火還算旺盛。

月上中天,寺廟方丈空相大師已入定參悟佛法三個時辰了。此時只見他長吐一口氣,釋放出汙濁之氣後站起身,離開寺院門口的大槐樹後向著廟門走去。

就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只聽見遠處窸窸窣窣的傳來腳步聲。回望,只見遠處密林中沖出三個趕路的蒙面人,這三人看見他也是一楞。

夜,涼涼的,仲秋的風已經有些涼意,拂過三個黑衣人後就向著露出一條縫隙的廟門奔去。

忽然,方丈那略微塌陷的鼻梁一聳,好似受到了某種氣味的刺激。

之後他推開廟門,進去後轉身關上。就在他關門的一剎那,那片落在黑衣人領口的枯葉順著最後的縫隙跌落在他的腳上。

迎著大雄寶殿裏微弱的燈光,他仔細端詳著那枚枯葉。這是一片褪盡綠意的楓葉,似雞血石的顏色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顯得紮眼。那粗壯的葉莖和對稱的葉片連在一起像是一只美麗的蝴蝶。看上去有些新鮮,像是剛剛從樹上落下。

“此葉在方圓百裏之內,只有大將軍府那邊有,原來這幾日夤夜趕路之人是去了那裏。”空相大師喃喃自語道。這一段時間,他經常在夜裏看見蒙面之人打此經過。

只見他一哆嗦,顯然想起了什麽,他趕緊把那楓葉放在鼻孔處仔細的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松煙味透過楓葉的頹廢,傳入了大師靈敏的鼻孔,和門口風中那股味道一樣。

“果然是他。”他知道在此城之中有松煙之味的人只有他。

“郭涼者,面善心黑也。他與郭涼暗夜來往,想必不是什麽見光之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空相大師長嘆一口氣,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向著臥房走去。

門口那三位蒙面人剛走出幾步。為首一人忽然停下。

“不好,剛才那老僧鼻子忽然一動,想必是聞到了我身上的松煙之味。”

“啊,主人,那要不要回去宰了他。”

“不可,此人乃是少林空覺大師的師弟,殺了他就等於和少林為敵,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該怎麽辦啊?”另一名黑衣人焦急地問道。

一縷月光透過樹枝射到為首之人的雙眸,隨即反射出兩道陰柔中透著狠辣的光芒,像暗夜中殘忍野狼雙眼射出的兇光。

“空相自視清高,假仁假義且不善解釋,那就讓他身敗名裂。”話語中透出的寒氣,比三九寒冬天還要冰冷,聽著讓人身體發顫,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三人隨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時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燦州也有未眠人。

禦書房裏的南召貢蠟緩緩冒出明亮的火苗,清澈的火苗上看不到一絲煙霧,此蠟據說用海豹油濃縮而成,經久耐燒。書案上的青銅香爐裏放著幾片含柏子仁的龍涎香,隨著銅壁的溫熱自蓋上冒出股股香氣,繚繞在在空曠的書房中。

見煙霧升起,一個小太監趕緊走到窗前關好窗戶。

“陛下,這是宜妃娘娘親手調制的龍涎香,娘娘聽說這幾日陛下睡眠不好,特意在裏面放了能安神的柏子仁。”孫公公尖尖的嗓音輕輕說道。

楚皇葉志傑揮揮手,示意他退下。隨著輕輕一聲關門,禦書房安靜下來。

看著三天前六皇子葉堂呈送的奏報,楚皇心煩意亂。

“臣弟雖遠在北地,仍盼為君分憂。現西狄賊人,夜郎自大,竟屢扣我大楚邊關,邊地軍民不勝其擾。為永絕後患,臣弟特請增府兵六騎,願身先士卒,抗擊西狄。”

自從他弒父篡位後,礙於輿論壓力,他並未處死湘王,而是把他封在雨州,讓大將軍郭涼日夜監視。但每每午夜夢回,他常常見自己的弟弟舉著一把血淋淋的刀喊著“為父報仇、還我皇位。”驚醒後總是一身的冷汗。湘王讓他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多少次狠下心來殺了他,但又怕江山動蕩而作罷。

現如今,看到案頭的奏折,他怒從中來。親王自請增兵,自古就是叛亂的先兆。

“哼,增兵,妄想。正好可以借此加以懲罰,慢慢的削掉他的羽翼後再除掉他。哎,只可惜單憑這份奏折未免太牽強,要是再有個由頭就好了。”楚皇小聲嘟囔著。

就在他轉身走向書案之際,門口一個黑影悄悄離開。

“孫公公,怎麽樣啊?”六皇子葉堂坐在偏殿的回廊盡頭,正好處在暗影中,看不清他的臉面。

“殿下高見,果然陛下看完湘王的奏報後很是煩心,聽這幾日侍寢的娘娘們說起,陛下老是做噩夢。”

“哦,看來我那糊塗皇叔,真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剛才聽陛下嘟囔說要是再有個由頭就好了,可以狠狠的懲罰一下湘王。”孫公公看著黑影說道。

“新的由頭已經來了,哼,看來我當初留下雨州發來的奏折還真是有用,這連續的兩個打擊肯定能翦除湘王的一大片羽翼。”

隨後暗影中扔出十兩黃金。

“謝殿下。”貪婪地拿起黃金,孫公公悄悄離開。

葉堂隨後離開,向兵部尚書吳德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楚皇剛剛用完早膳,孫公公急急地走進養居殿。

“啟奏陛下,兵部尚書門外候旨,說有要事求見。”

“大清早的他來幹什麽,傳…”

一臉慌張的吳德幾乎是跑進了養居殿。

“啟奏陛下,大事不好了,昨夜接郭涼大將軍飛鷹傳書,說前夜西北重鎮鳴沙關突遭狄人襲擊,又加上陰兵作祟,鳴沙關破。關內十萬邊民或被抓走或被殺害,現已不足三萬,關內糧草被燒、百姓錢糧被掠奪一空。”

聽完奏報,楚皇一臉陰沈,似夏日暴雨前的暗色天空。

“郭虛何在?”

“郭將軍奮勇抗敵,身體多處被流矢擊中仍帶傷指揮,後在三萬邊軍的配合下才算穩住局勢,於後半夜奪回了鳴沙關。”

當聽到關口被重新奪回後,那陰沈的臉色稍稍放晴。隨即一股怒氣又湧上雙頰。

“湘王何在,值此危難之際,怎不見他出兵相救。”一副強拉硬扯的嘴臉,手下之人自然明白。

“湘王並沒抗敵,聽說當晚他在雨州城內的醉春樓…”

“在醉春樓幹什麽,說,朕恕你無罪!”楚皇咆哮著,但誰都知道這像是一場戲。

“喝花酒,聽人說還對陛下略有微詞,說什麽陛下忘了他這個弟弟,把他丟在邊關…”

“夠了,他無德竟至如斯地步,湘王負有巡視邊疆、協同守衛之責。但他不顧黎庶安危、枉顧朕的一番苦心。看來朕一直心太軟了。來人,傳旨!”

皆大歡喜,楚皇終於開始對付自己的弟弟,六皇子葉堂也向逼反湘王邁進了一大步,那些由於冤枉湘王有功之人也得到了豐厚的賞賜。

只是他們不知道,那些金銀只是暫時儲存在他們那,它們真正的主人會在那場疾風暴雨後統統把金銀收回。當然了,還有一點利息,就是他們的項上人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