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火燒到玫婷家之前，火蕪的軍隊已全被擊潰。但即使是立樹也能想到，這只不過是火蕪的先頭部隊，他的真正實力還沒拿出來。

到達玫婷家的門前，凱璐急急忙忙地從裏面沖出來，跟玫婷說：“玫婷小姐，重要的東西已經打包好，我們可以馬上離開。”

玫婷欣慰地笑了笑，道：“沒想到天樂可以聘請到你這麽好的人。不過我們今晚還在家裏住。你跟管家去收拾幾間房間吧。”

凱璐也沒說什麽，點點頭，就回到屋裏。

靈珠自把淚水哭幹以後，就眼神呆滯，任其他人怎麽跟她說話，她也不回答一聲。

夜色悄然而至。睿明、立樹、天樂、智光四人站在圍欄上，眺望著遠方。這個夜晚就跟昨天的一樣，而白天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讓人不敢相信。沒有了炮聲，夜晚就變得寧靜，一種屬於藍星的寧靜。在能看得到的遠處，眾多星點在移動。他們知道，那是救援工作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他們沒有打算過去幫忙，他們也只不過是幾個剛剛成年的青年，也會感覺到累。

“你們有沒有覺得，”睿明說，“藍星的夜晚越來越昏暗，越來越寒冷。”

“你想說大殺傷武器耗掉的那些耀晶導致的嗎？這不可能，即使有影響，也微乎其微，根本不會感覺到。你那是心理作用……”智光說著說著，自覺沒趣，他想到睿明那句話當然就是心理作用，自己竟然還用科學的方法去分析他。不過奇怪的是，天樂和立樹也沒有笑話他是書呆子，依然看著遠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立樹說道：“你們覺得這場戰爭什麽時候會結束？”

幾個人同時長長嘆一口氣，他們的內心並不清楚，只是希望戰爭能早點結束。

“即使戰爭結束，”天樂說，“我們也已經付出沈重的代價。”

“是啊，”立樹說，“我怎麽也沒有想到，火蕪那個人，竟然又如此龐大的力量。”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究竟火蕪有什麽魅力，吸引了這麽多高端的人才。也或者，我甚至懷疑，火蕪是不是得到了什麽外星的力量……”

睿明說到這裏，智光噗嗤一聲笑出來。外星的力量，對他來說是很可笑的事。睿明轉過頭去看著他，他說道：“你這個問題我可以解答。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們，就是火蕪曾經向我發出過邀請。”

其他三人馬上全盯著智光看，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很明顯你們沒有收到他的邀請，為什麽呢？當然就是，我才是睿明口中說的高端人才。不過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邀請的人是火蕪。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邀請的單位好像是寫著什麽科研單位的。”

“你是什麽時候收到邀請的？”睿明問。

智光擡起頭，看著星空，說：“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有兩年了吧。”

“火蕪是用什麽吸引你們去的？很誘人嗎？”立樹問。

“當然誘人，財富和榮譽自是不用說，最重要的，是理想。”

“理想？”立樹和天樂同時提出疑問，他們怎麽也想不到，火蕪這個人可以跟理想掛上鉤。

“你們知道嗎，我們藍星一直推崇自然，要跟大自然保持和諧。當然這是大多數人的願景，也讓藍星人的生活幸福美滿。但是，這樣的觀念同時導致一種結果，就是限制科技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很多時候，我們有一項新的發明或者發現時，都會考慮一個問題，就是會不會影響到藍星的生態系統。正因為這個考慮，很多的發明創造都被放棄。耀晶坍縮的技術就是如此。還有我們的房子，本來可以建得更高更大，但人們就是喜歡矮平房。我們的水晶梭，本來可以更快，但人們為了安全，拋棄了那方面的研發。還有生物方面的研究，我們尊重動植物的自然生長，對基因方面的研究更是視為邪惡之舉。但就因為這樣，很多不治之癥到現在也沒辦法突破，醫學停滯不前。”

“於是就有一群人，他們上高等學府，學習高深的科學技術。但到他們畢業的時候，他們竟然被告知，你們可以在菜田裏種菜。原來，這麽多年的學習，到頭來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你們知道這是何等的失落嗎？但有一個人，他提出要改變這種命運，他要讓這些高端人才有用武之地。沒錯，這個人就是火蕪。在火蕪那裏，有設備、有環境、有財富、被人認可。最重要的，是自己在上學時候就已經有的理想，終於可以變成現實。你們說，這誘人嗎？”

智光說完，其他三人都不得不感慨，火蕪給出的條件確實很誘惑。他們能夠想像，如果自己是像智光這樣的人，也會考慮到火蕪那邊去。

智光見幾個人都沈默不語，又說道：“這場戰爭能不能打贏，還是一個未知之數。我覺得戰爭，只不過是社會矛盾激化的一種形式，最終會把社會引向一個更加合適的形態。火蕪所希望建立的，是專制獨權的國家，這個毋庸置疑不符合潮流。但是，火蕪對待科技的態度，我又認為，是一種趨勢。這兩者紐在一起，究竟哪一方面會勝出，是我也說不準的。”

其他三人還是沈思著，沒有說話。他們本來以為，這場戰爭必定是己方勝出，困擾他們的就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但現在智光說，連勝負都說不準，就讓人有些沮喪和擔憂。

過了好一會，天樂突然問智光：“那你後來為什麽又沒有選擇火蕪那邊呢？”

智光笑了笑，道：“其實我當時也是考慮了很久，有那麽一段時間，我還真要決定到火蕪那邊去。不過每次走到浮游島的邊上，看著冰層底下如星光般的耀晶，看著大片大片茂密婆娑的森林，看著人們寧靜詳和的生活，”智光說到這裏，哽咽一下，這還是大夥第一次見他這樣，智光繼續說：“這是一個情結你們知道嗎，就是這個情結讓我做出決定。”

立樹拍拍智光的肩膀，道：“兄弟，我們也都有這個情結呢。”

立樹頓了頓，又看到遠方那些救援的燈火，說：“不過我有一個想不明白的地方，那些人看到火蕪把城市摧毀成這樣，還不知回頭是岸嗎？”

“可能有少部分人會這麽做吧，”這回是睿明說的，“勝者為王，你難道還想，他們會自認為是叛國者嗎？當火蕪建立起自己的國家之後，他們就是開國功臣，有著無上的榮耀。會認為他們行徑醜惡的，也不過是我們一廂情願而已。”

立樹不想再說話。他一向目標明確，但現在事情被他們說得是是非非都可以顛倒，沒辦法接受。立樹希望生活可以簡單一點，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為了轉換話題，立樹跟睿明說道：“你去看過靈珠了嗎？”

睿明定住，眨了兩下眼睛，然後嘆一口氣說：“來這裏之前我去看過她，她在房間裏，說想一個人靜靜。不過也到吃飯時間，我再去看看她。”

說完，睿明走進了屋裏。

睿明敲了敲靈珠的房門，見沒有回應，他只好輕輕把門推開。睿明本來以為靈珠是躺在床上，蒙著頭，但他見到的卻是，靈珠坐在床邊的地上，發著呆。有人進來，靈珠頭也沒轉。

睿明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靈珠的身邊，然後坐下。

過了一會，睿明說道：“大家都很擔心你。要不你到外面來，聽聽大家說話也好啊。”

靈珠沈默。

“你餓不餓？我做點你最喜歡吃的東西，怎麽樣？”

依然沈默。

睿明呼一口氣，停了一會才說：“你的媽媽很愛你，她是一個很好的媽媽。”

靈珠聽到“媽媽”兩個字，眼淚就不住往外流。

“我很理解你現在的感受。我在冰層上面醒過來以後，玫婷跟我說，我的爸爸死了。那時候我真覺得天要塌下來，做什麽事情都沒有勁。那時候難得玫婷陪伴在我身邊，幫我度過難關。現在，我、立樹，還有天樂玫婷，甚至是智光，都陪伴著你。你一定要記得，我們都在你的身邊，你有什麽話，都可以跟我們說。”

“你爸爸離開之後，是你媽媽一手把你撫養成人的。你小時候那段時間，現在想來，還真不容易呢。你媽媽天天早出晚歸，回家之後還要照顧你，真是勞累的命。不過無論多累，當你媽媽回來看到你的時候，她那雙無神的眼睛馬上會發出光來，任何疲倦都能一下子消失。你知道嗎，你就是你媽媽這麽多年堅持下來的理由。”

“我以前喜歡抓一些蟲子來玩，你也像個男孩子一樣跟著我，還把蟲子帶回家去。你還記得你媽媽見到蟲子那時候的表情嗎？她整個臉都青了。哈哈，都是我不好，害你被媽媽批了一通。”

“你媽媽做的點心特別好吃，我媽媽還要向你媽媽討教。你知不知道，我看我媽媽做過幾樣你喜歡的點心，如果你想吃的話，我真可以做給你吃呢。不過我學藝未精，你不嫌難吃就好。”

說到這裏，靈珠全身顫抖，哭出聲來。睿明把靈珠抱在懷裏，說：“好妹妹，把眼淚和傷心都哭出來吧，哭完之後我們再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睿明，我現在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靈珠在睿明的懷裏哭喊著。

“怎麽會沒有呢？！”睿明說，“我不是你的親人嗎？我就是你的哥哥。還有立樹呢，他以後肯定會照顧你的。還有天樂和玫婷，他們全都是你的親人。無論以後發生什麽，我們都會陪伴在你的身邊，你永遠都不會孤獨。”

“啊——啊——”靈珠用力扯著睿明的衣服，似乎怕他會走掉。

睿明沒有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輕輕拍一下靈珠的背部。

靈珠慢慢停止哭泣，臉色也變得沒那麽憂郁。她輕輕推開睿明，自己用手擦幹眼淚，說：“睿明哥哥，謝謝你。你不用擔心我的，我很快就可以好起來。”

睿明看著靈珠，笑著說：“我的靈珠妹妹，總是這麽堅強呢。不過你最好不要把事情憋在心裏，有什麽都可以向我傾訴。”

“我知道了。我想睡一會。”靈珠爬到床上。

“嗯。你不吃點東西嗎？”

“我不餓。”

“那你餓的時候再喊我吧。”

睿明轉身，開房門出去，見到立樹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口。

睿明笑笑，跟立樹說：“你要進去看看嗎？”

立樹使勁搖頭，說：“不，不，靈珠不是說要睡一會嗎，我就不打擾她了。”

睿明把立樹扯到陽臺，要跟他聊聊天。

睿明盯著外面看了許久，才開的口。有些話，兩個大老爺們，都難以啟齒。

“立樹，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對靈珠的照顧。”

“哪裏的話，我們是朋友，相互照顧都是應該的。”

“我想，”睿明頓了頓，然後說：“靈珠以後就交給你照顧吧，我相信你。”

立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睿明，說：“睿明，你是怎麽了，在交代遺言嗎？還是想推卸責任？”

睿明笑了笑，說：“那你是願不願意呢？”

立樹想了好一會，然後轉過頭，看著遠方，道：“放心把靈珠交給我，我一定會保護好她的。睿明你真是會看人。”

立樹的最後一句，讓睿明哭笑不得，立樹自大得好婉轉啊。睿明取笑他道：“立樹，你今天是不是吃了很多蒜頭？”

立樹一楞，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什麽意思？”

“好大的口氣。”

立樹這才意會，哈哈大笑。

待立樹笑完，睿明的表情又變得嚴肅一些，說：“立樹你知道嗎，我覺得很多時候你比我更能看清前面的路。雖然你不知道過程，但你的方向就是對的。你能看到，這次我們可以贏嗎？”

立樹的表情也馬上變得嚴肅，說：“絕對可以。”他稍微呼一口氣，然後又說：“也是你說的啊，我不知道過程，過程得由你來想。你知道怎麽對付火蕪嗎？”

立樹說完這話，天樂剛剛從屋裏出來。他看到立樹和睿明在聊天，本來也想參與，但聽到“火蕪”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住了。天樂躲在墻角，偷偷地聽他們講話。

“我也不清楚。”睿明想了想，然後道：“這個敵人太過於強大，設備先進，隊伍強大，還有那麽多個替身，再殺他幾次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這個說法我倒不同意，”立樹說，“你說他平時打仗用替身可以理解，但是幹那些事情、享樂的時候，總會是真身吧，不然他打仗圖什麽呀。”

睿明馬上兩眼發光，道：“誒？立樹，你今天腦袋還真是靈光了。對，對，沒錯，火蕪在享樂的時候必然是真身，我們可能可以從他那些女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睿明說完，腦袋馬上轉個不停，想著種種方案。

立樹想了想，又說道：“其實我還有一個想法，火蕪這個人真的沒有感情嗎？我想也不至於，你看，天樂對他還有印象，說明他也是看著天樂長大的啊。天樂只有他一個親人，他不也是只有天樂一個親人嗎？”

“你這一點說得也有道理。不過你能從這裏想到什麽辦法呢？”

“沒有，我就只想到這一步。”

睿明低下頭，他的腦袋裏馬上就冒出一個念頭，這是一個關於天樂的想法，但睿明立刻把這個想法抹殺掉。

兩人在陽臺上沈默了好一會，沒有想到什麽話題，略顯尷尬。

睿明說：“你真的不去看看靈珠嗎？”

立樹遲疑著，沒有說話。

睿明又說道：“我知道靈珠喜歡吃什麽，要不你到廚房裏看看有沒有。靈珠肯定會餓的，你去問問她吃不吃吧。”

立樹其實就是在等這樣一個正當的理由。他笑出聲來，說：“這樣子，那我去看看吧。”

說完，立樹就要進屋裏。在墻角的天樂知道他們要進來，馬上迅速又無聲地離開。天樂的心裏，產生了一個想法。

睿明給立樹說了幾樣食物，可立樹在廚房裏也只能找到一樣，不過也已經足夠了。立樹在靈珠的門外，輕輕敲了兩下，還問：“是我，可以進來嗎？”

房間裏什麽聲音也沒有，過了一會，門突然自動打開。

立樹見靈珠正躺在床上，擡起頭來看著自己。

“我是不是吵著你睡覺了？”

“沒有呢，”靈珠笑笑，道：“你過來坐吧。”

立樹搬一張凳子，坐在床邊，說道：“我帶了點吃的來，你餓嗎？”正在此時，立樹看到靈珠滿頭大汗，緊張地問：“你怎麽滿頭都是汗？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靈珠擦一擦自己的汗，說：“我剛剛作了一個惡夢，幸好你把我叫醒。”

靈珠坐起來，接過立樹給自己帶過來的食物，咬了一口。雖是往日自己的最愛，但靈珠此時也覺得淡然無味。

立樹坐在旁邊，靜靜地盯著靈珠，也不知道說一些什麽好。

“你今晚還有事情要做嗎？”靈珠吃了幾口，問道。

立樹絞盡腦汁去想，然後說：“應該沒有吧。”

“那你今晚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什麽？”立樹大驚。

“我怕作惡夢，或許你在，我就沒那麽怕。”

立樹猶豫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好……好吧。”

靈珠再次躺下，閉上眼睛。立樹坐在旁邊，不敢發出一絲聲響。不知過了多久，靈珠早已睡著，卻突然喊冷。立樹剛把手伸過去，靈珠就一把抓住，放在臉邊當枕頭。立樹的手很大，而且他的體溫也比常人要高一些。靈珠抓住立樹的手，終於可以睡得安穩。立樹雖然不太自在，但他看到靈珠那安詳可愛的樣子，心裏也是暖暖的。

玫婷整個晚上都坐在爸爸的身邊，兩人促膝長談。玫婷最近的很長一段時間，都隨睿明他們在外，基本沒什麽時間跟爸爸好好聊天。而且戰火還會繼續燃燒，以後能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少。玫婷給爸爸講了很多一路上發生的故事，方圖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候心驚膽戰，有時候又哈哈大笑。玫婷在講的時候，會跳過一些情節，例如關於水之國的事情，還有跟睿明的暧昧。但方圖是個老練聰明之人，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女兒的故事有些不連貫和不合理的地方。

“你說睿明一直昏迷，他後來又是怎麽醒過來的？”方圖提出疑問。

“咳，我們苦苦地尋找，原來很簡單，只要把他泡在水裏就可以。”

“水？”

“對啊，爸爸你肯定沒見過，水之國有著河流和大河，那都是充滿水的地方……”說到這裏，玫婷馬上停住，她知道自己說漏嘴了。

“水之國？”方圖睜大眼睛看著女兒。

玫婷左右瞧瞧，見周圍沒人，才小聲地跟爸爸說起水之國的事。不過也是簡單幾句，玫婷擔心被睿明他們聽到，說自己不守承諾。說完之後，玫婷提醒爸爸：“這件事我本來是答應他們不跟任何人說的。爸爸你當聽一個故事就好，千萬別傳出去。”

方圖的眼神由深邃變得詳和，說道：“你以為爸爸我是什麽人！我就當這只是一個很好的故事，哈哈！！”

雖然方圖這麽說，但玫婷知道，爸爸這個人城府特別深，或許他已經在動一些歪腦筋。玫婷臉色陰暗下去，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一個很大的罪過。她想著，爸爸若真當是一個故事就最好，也不需要跟睿明他們說，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夜色越來越昏暗，昏暗到他們第一次擔心，耀晶還會不會再次亮起。帶著深深的憂慮，眾人陸續爬上陌生的床，不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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