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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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書承素來內斂,便是喝醉了酒,神色也是平淡的,唯有一雙眼睛波光瀲灩,帶著些許的迷茫,使得他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

若說平時的燕書承,是矜貴的公子,那喝醉酒的燕書承便只是個長得好看的小郎君。

此時小郎君拽著他的袖子,不停追問:“和我回京可好?”

張庭深側著臉看他,耐心道:“先生,我是土匪,從軍要求是良民。”

燕小公子家大勢大:“不妨事,我推薦你進軍中,做個,做個大將軍!”

“先生醉了。”

燕書承就算醉了,也比一般人有自知之明,閉著眼倚在張庭深的胳膊上:“我醉了,所以你答不答應。”

張庭深搖搖頭,只得輕聲哄到:“先生讓我想想可好?”

又不由得苦笑,這哪是隨便能答應的事情,興許燕先生神通廣大,真能把他塞進軍隊但他一屆土匪,從未帶過兵打過仗,豈不是丟了先生的臉。

而且一寨子的老弱病殘,他總要負責才是。

對面的王落陽已經傻了眼,端著酒杯不知如何是好,見燕書承已經閉上眼,“大哥?”

他知道這些時日,這兩人都同進同出,同吃同住,但他不知道他們已經關系好到這種地步!

大哥要從軍嗎?那他們怎麽辦?

七尺大漢這時竟有些迷茫,他們寨子都是沖著大哥來的。

一開始只有大哥和二哥,後來有了因為得罪了縣丞,屢次考試不中的自己,再後來大壯他們也因為受官吏壓迫過不下去,帶著父母也來。

這才有了登革山。

張庭深看他一眼:“我事前也不知道,先生有這個想法,他並沒跟我透露過?”

王落陽躊躇半晌,臉都憋紅了:“......大哥,其實我覺得從軍挺好的,男子漢當頂天立地,忠君愛國......”

沒等他說完,張庭深揮手打斷他:“我知道,只是三弟,我得再想想。先生睡著了,我就先背他回去,你們接著吃。”

議事廳本就是個巨大的山洞,他們三個的席面在最裏面,張庭深抱著他的先生往外走,路過不少席面。

有幾個兄弟喝醉了,看到他們非要來喝一杯,張庭深笑著拒了。

江采抱著妹妹,他年紀小,肚子也小,又不喝酒,已經吃好了,見大當家的要出去,連面跑過來,將一把花生糖塞進了張庭深的口袋裏,又頓了頓,塞了一塊棗糕,棗糕用油紙仔細包著,還帶著點熱氣。

“花生糖和棗糕都是我們幾個省下來的,我們長大了,可以不用吃甜的,留給大當家的和燕先生吃。”

張庭深擡頭望去,幾個小孩正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燕先生睡著了,我先替他謝謝你們。”

燕書承迷迷糊糊,最後的印象是一雙打手將他扶起來,然後用鬥篷將他蓋好,把他抱回屋子。

他天文學的一直不錯,今天也如他算的,下了一場大雪,雪花輕輕飄下,落到他的白狐貍毛的鬥篷上。

整座登革山一片潔白。

次日,燕書承醒來,映入眼簾的是山洞的石頭頂,他捂住眼睛,只覺得頭痛欲裂,盯著屋頂發呆。

“先生醒了!”張庭深一手端著水盆,一手端著解酒湯進來,“你昨天喝得太多,一直睡到現在,來,把解酒湯喝了,李郎中專門給熬的。”

昨日不僅燕書承,大部分弟兄都喝醉了,李郎中怕大家醒了難受,和孫子留在寨子裏,煮了一大鍋醒酒湯,在爐子上溫著,他昨晚給他灌下去一碗,今早估摸著燕書承要醒了,又去盛了一碗。

燕書承皺了皺眉頭,他不愛喝酒的原因還有一樣,就是他實在討厭醒酒湯。

肉豆蔻、陳皮、菊花、姜片等物混在一起煮,氣味難聞,喝起來也又腥又苦。

只是喝酒傷身,少不得這些來止吐防嘔。

張庭深:“快喝了吧,這是李郎中自掏腰包帶了的藥材,老頭嘀嘀咕咕一整天了,說誰也不能浪費了他的藥材!”

燕書承失笑:“這李郎中,怎麽和林郎中越來越像了。”

見他一副難受的樣子,張庭深又遞過一塊棗糕,哄到:“這是昨日采兒他們專門為你留的,還有幾顆花生糖,我都沒動,知道你不愛喝這個,正好甜甜嘴。”

燕書承哭笑不得:“我這麽大的人了,怎得還需要那甜食哄著?”

張庭深但笑不語,昨日不知道是誰,拉著他的袖子撒嬌,一定讓自己跟他回京。

不想被這人小瞧了去,燕書承屏著一口氣,將醒酒湯一口喝幹凈了,拿過張庭深手裏的棗糕塞進嘴裏。

一邊嚼著棗糕一遍思索,他很少喝酒,更沒喝醉過,也不知道喝醉了是什麽個模樣。

只是看張庭深這家夥的神情,應該沒幹什麽丟人的事吧?燕書承不確定地想著。

“......昨日?”

“嗯?”張庭深正在布置早飯,聞言停下動作,“昨日先生只問我要不要從軍?”

被褥下,燕書承的手死死攥住衣擺,不由得懊惱,喝酒真是誤事,這事他本想先探探張庭深的口風再開口,喝了次酒居然就禿嚕出去了!

“那你想不想?“他裝作一副漫不經心地模樣,掀開被子,和張庭深一起收拾,寨子裏東西都比較拮據,張庭深這個大當家的,屋子裏也只有一張桌子,上面還放著他昨天寫的字。

張庭深撓撓頭,“我其實想去,但是這一寨子人我實在放心不下,二弟三弟他們還是我的結拜兄弟,我怎麽能拋棄他們?先生的好意,我...”

燕書承聽不下去了,打斷他:“誰跟你說,只要你去的?”

啊?

張庭深傻了眼,這什麽意思?

“我跟聖上說了,要招安的,是登革山,無論是是你這個大當家,還是二當家三當家,朝廷都要!”

發現似乎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了,張庭深漲紅了臉,吶吶道:“我以為...”

燕書承湊到他面前,似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的,“你以為我要你把這一寨子的人拋下?”

他雖不會武,但沒少跟著聖上去閱軍,登革山不提大當家和二當家這兩位武藝出眾的,三當家算數是一把好手,剩下兄弟們,也是身高體壯。

而且可能是因為當了土匪,竟也練了兩把刷子,收進軍中做個士兵,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立個戰功,當個小將軍。

張庭深嘿嘿一笑,頗有些不好意思。

燕書承看他那憨樣,也沒了脾氣,笑罵一聲:“呆子!”

京都,戶部尚書吐血暈過去一事很快便傳進了皇宮。

慶帝笑了聲,放下手中的棋子,吩咐道:“張升忠,派個禦醫過去瞧瞧吧。”

棋盤那面,大理寺少卿江法直一拱手:“聖上仁善。”

慶帝笑罵:“你這嘴,朕還真聽不出實在誇朕,還是在罵朕。”

江法直無辜攤手:“聖上可不要冤枉了臣,臣自是在誇陛下的。”

又道:“這辛峰,可謂是又蠢又笨,還自以為聰明,若不是有個好岳父,徐繼也不能把他扶到戶部尚書的位置,實在庸才。倒是他那夫人,有幾分聰慧。”

知道丈夫在背著她搞些反叛之事,借著頒金節入宮,告發了辛峰,只求此事不要牽連她的哥哥定國侯。

慶帝:“畢竟是定國公的女兒,將門虎女,可惜擇婿的眼光不怎麽樣,但總歸迷途知返,幡然醒悟,朕不會遷怒於她。”

想起為國捐軀的定國公,和現在在邊疆戍敵的定國侯,慶帝嘆了口氣,這一家子都是忠君愛國之士,卻有個如此愚蠢的姑爺。

江法直捋了捋自己的長須,他是三朝老臣了,看著皇帝長大,是最堅定的保皇黨,皇上看重他,說話也就多了幾分隨意。

見慶帝情緒不高,便開玩笑道:“要說這個,燕太傅生前為人端方正直,燕夫人也是知書達理,不知怎麽就生出文若這麽個小狐貍。若是臣沒猜錯,他是不是建議聖上,若無法悄悄探查絳玉山,就莫打草驚蛇,先把徐繼扣下,慢慢清算?”

可憐那徐繼,還在苦哈哈遮掩絳玉山之事,怕被抓到把柄,沒想到聖上壓根沒打算抓他把柄。

畢竟把柄這東西,趁你不備把你押進天牢,那不想要多少是多少?

慶帝瞧他一眼:“文若行事,不拘一格,靈活變通,現在我大慶,外有瑞國虎視眈眈,內有徐繼這等亂臣賊子,需要文若這種人才。”

江法直聽著好笑,果然聖上是聽不得人說燕家那小子的不是。

在聖上眼裏,燕家那小子的地位,說不定比幾位皇子還高些。

到底是聖上看著長大的,情分確實不一般。

想起自家不成器的兒孫,江法直暗暗嘆了口氣,竟有些羨慕那老友。

他和燕容清雖然都是保皇黨,但卻一直不對付,較勁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雖然自己活得比對方長,兒子卻比不過他。

待自己告老,就帶著兒孫回江南去,省的他們在這朝堂,憨憨傻傻,為他人魚肉。

再那之前,就讓他再進最後一份力吧。

“聖上打算何時動手?臣想求聖上,抄查燕府一事,可否交給臣?”

“後日。”

瞧了瞧江法直因為年紀大有些蒼白的臉色,慶帝心下感動,“朕本來也是打算交給你去辦的,讓你去朕放心。”

第 13 章

臘月初七,京都剛剛下了一場雪,百姓們已經開始囤購果脯、幹果等年貨,有些心急的,在門口掛上了燈籠。

西山大營卻動了起來,江法直手捧聖旨,帶著數千禁軍直奔丞相府。

西山大營都為皇帝親軍,腳步整齊劃一而沈重,手拿刀劍護盾,穿著黑色盔甲,如同黑雲壓頂般湧來,帶著血腥之氣。

這軍隊出動毫無前兆,百姓們害怕他們身上的嗜血氣勢,也顧不上買東西,立刻回家關上門,閉門不出,短短一盞茶的時間,街道上就沒了人。

江法直目不斜視,來到丞相府前,禁軍將丞相府團團圍住,保證連個蒼蠅都飛不出去。

丞相府戰戰兢兢,徐繼被一個小廝扶著來到門口,氣得吹胡子瞪眼:“你們這是做什麽!江法直,你要造反不成?誰讓你圍住我丞相府的!”

江法直面不改色,臉色仍然掛著他那和藹的笑:“丞相嚴重了,聖上親兵,怎麽可能謀反呢?”

他揚聲宣旨:“丞相徐繼,眷養私軍,私開鐵礦,通敵叛國,意圖謀反,臣等奉旨,捉拿叛臣徐繼。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徐繼驟然摒住了呼吸,擡起手顫顫巍巍指到:“......放,放屁!說本官謀反?私開鐵礦?證據呢!本官要看證據!”

鐵礦的事不可能暴露,蘇首義是他最信任的屬下,他老娘還在自己手裏,更不可能背叛他!

西山大營最近也沒有派出人馬,皇帝既然沒有派人去肅州,又怎麽知道他鐵礦一事!

皇帝小兒沒有證據!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冤枉自己!

自己可是三朝老臣,社稷肱骨!

“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我是冤枉的!”

他身後,嬤嬤抱著一個小男孩,男孩看上去已經八九歲了,還被人抱著,早聽聞徐繼對他的兒子,千嬌百寵受寵,看來是真的。

江法直心中嘆了口氣,謀反之罪,當誅九族,徐繼這個兒子,可惜了。

一擡手,示意禁軍動手。

幾個士兵立馬上前,壓住徐繼極其家眷,有個妾室沒忍住哭個不停,立馬被隨行的太監堵了嘴,徐繼看著禁軍沖人丞相府,又分成好幾隊,分別前往書房、後院等地,還是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看著這架勢,他才猛然發覺,皇帝根本沒想聽他的解釋。

於此同時,定國侯帶著一隊人馬,朝肅州趕去。

而早就得了聖上密函的燕書承,正在看張庭深耍槍。

他自小跟著鏢師習武,劍用的最好,槍卻也不差,擡頭、擰腰,將一桿銀槍耍的眼花繚亂的,最後抖了個槍花,漂漂亮亮幹脆利落。

燕書承沒忍住鼓起了掌。

張庭深就湊過來:“怎麽樣?耍的不錯吧!”

“豈止不錯,簡直就常山趙子龍再世!”

張庭深聽著就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我還再練一會,你要嫌冷就先進屋。”

“我再看一會兒,不妨事的。”

“練功可不像耍槍,沒什麽意思。”

燕書承眼珠一轉,往旁邊一指:“那我看采兒他們踢毽子。”

前些日涮鍋子,殺了不少雞,阿婆他們就把雞毛撿了撿,做了好幾個毽子。

野雞毛暗淡無光,但幾個少年郎青春洋溢,腳下靈活,毽子上下翻飛,動作利索,也好看得緊。

聽他這麽說,張庭深收斂了笑意,摸摸鼻子去練功了。

得,又自作多情了,還以為是想看自己,沒成想人家只是來看樂。

他自四歲跟著師父,日日練功不輟,練就了一副結實健美的好身體。

雖然已進了臘月,天氣寒冷,燕書承坐在凳子上披著鬥篷手拿火爐還尤覺得不夠,張庭深卻穿著一身薄衫,背著石頭做蹲起。他身高腿長,薄薄一層衣衫根本擋不住緊繃的肌肉線條。

明明隔著好幾米的距離,燕書承卻覺得這人身上的熱氣迎面而來,直熏得他臉頰發紅,氣息不穩,趕緊拿了手邊的的山楂湯來喝。

酸酸甜甜又涼涼的山楂湯下肚,這才覺得好些。

臘月初八,登革山議事廳。

張庭深坐在他那張虎皮椅上,左右分別是二當家和三當家的,燕書承坐在一旁,臺下則是登革山的兄弟們。

登革山很少有把整個寨子聚起來的情況,上次還是為了劫燕書承的車駕,兄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為了何事。

張庭深環顧四周:“兄弟們,這次把大家聚起來,是為了一件事,就是朝廷打算招安咱們!”

臺下一片轟然,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響起。

張庭深:“安靜!有什麽想法一個個說。”

王大壯先按耐不住,起身問:“大當家的,這官府怎麽可能會招安咱們?咱和那太守可以說是你死我活的,他哪來這麽好的心腸?”

王二也應和道:“就是啊大當家的,我看就是他給咱下套呢!咱可不能上當!”

張庭深對這個情況早有預感,看了眼身旁,燕書承正笑著搖著他那羽扇,沒有說話的意思。

他這才不慌不忙道:“誰告訴你們是那太守老兒要招安咱們?咱登革山一千多好漢,他配麽!是朝廷,是京都要招安咱們呢!”

王落陽和張二強早就通了信,此刻雖然心中還有些猶豫,也沒拆他們大哥的臺。

相反,王落陽畢竟是讀書人,忠君愛國的思想根深蒂固,此時還不忘做個捧哏:“只是這京都怎麽會想起招安咱們?”

張庭深眼中帶笑:“這不是多虧了咱燕先生。”

燕書承站起來,朝兄弟們鞠了一躬:“兄弟們,這些日子燕某住在寨子裏,對大家能力心中有數,個個武藝高強,燕某覺得不能讓大家就這麽落於草莽,所以向聖上請命,招安登革山。”

又道:“定國侯宋崇陽已經帶兵來到了肅州城外,若兄弟們有從軍的意思,就可以跟著宋將軍走了。”

李三家有老母親,他倒不覺得當土匪有什麽不好,有的吃有的穿,母親生病了還有李郎中,聽燕書承這麽說,立馬急了:“燕先生,我李三沒什麽文化,但覺得當土匪沒什麽不好,若我去了軍中,我娘就沒人來照顧了!”

燕書承搖搖羽扇:“不要著急,聽我慢慢說。”

“聖上仁善,招安自然不是把強壯男子抓走,留下老弱病殘不管。肅州太守蘇首義貪贓枉法,私開鐵礦,眷養私兵,意圖謀反,聖上已下旨抄家,宋將軍就是為這而來。新上任的肅州太守乃前駿州太守段行樂,此人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願意參軍護國的兄弟,自可以去,想要在家盡孝的,也可上報新太守,回城內居住,有聖旨在,沒人會為難大家的。”

廳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如果是京都招安,他們還心有猶豫,那麽得知來的是宋崇陽後,這點猶豫也被他們拋擲腦後了。

定國侯一家,那是世代忠勇,其父定國公,七十餘歲還能上陣殺敵,死於沙場。定國侯更是14歲就跟著父親去了前線,其子也是好兒郎,比他父親還早一年上陣殺敵。

可以說大慶的和平日子,有一半得歸功於定國侯一家。

而且他們當土匪,就是因為過不下去了,這些年在大當家手下,雖然過的不富裕,但有吃有穿,他們是真的信服,也不想就此分開。

張三第一個舉手:“別的不說,大當家的去哪我去哪!”

有了一個,就有了第二第三個,很快寨子就做出了決定,除了幾個有老母須在跟前伺候的,青壯年全數參軍。

江采懵懵懂懂,只是見看著自己長大的叔伯都要走,也急急忙忙舉手:”我也去!”

燕書承笑著用羽扇將他的小手攔下來:“你年紀小了些,不如跟著我讀讀書?”

江采母親去的早,父親也在前兩年病故,家中只有江阿婆和他倆個人。

江阿婆雖然看起來健朗,但到底七十多歲的人了,怎麽也不可能讓老人家自己在家。

而且江采才十一歲,又因為營養不良更是瘦小,怎麽能讓他去當兵呢。

張二強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你跟著你燕先生,多讀書,將來做個大軍師多好!”

江采一邊喊痛,一邊擡頭看他:“是諸葛亮那種嗎?”

見大家點頭,又有些猶豫,許久才期期艾艾開口:“那我也想要個羽毛扇,軍師都要有的。”

小孩子對軍師所有的印象,都來源於諸葛亮,又見自家燕先生也拿著,便覺得這是軍師的標配。

張庭深放聲大笑,明明是冬天,燕書承那麽怕冷的一個人,卻還是拿著他那扇子不放,不時還要扇一扇,想來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說不定七八歲的燕書承,也是小小一個,擡著小臉,對著家長一臉嚴肅卻又奶聲奶氣道:“我要羽毛扇!諸葛亮那種。”

燕書承無奈地看他一眼,不用問都知道這呆子在想些什麽,忍了忍還是忍不住開口:“燕家以鳥雀為標志,鵝羽自然在其中。”

哪有這人想的那麽幼稚!

第 14 章

歷朝歷代,朝廷對鐵礦的開采都很是謹慎,幾乎和鹽一般,是一條不能逾越的紅線。

鐵礦的作用有三,一是供給軍隊武器的生產制作,二是冶煉農具,三則是鑄造錢幣。

每一樣都是關乎社稷安危,不應當是一個臣子該擁有的。

宋崇陽一邊感嘆,一邊巡視,宋家軍已將絳玉山圍住,裏面的工匠也全部收押,只待規整好資料,便可壓械涉案人員回京。

哦,還得去登革山接著燕公子。

雖已經是深夜,登革山卻還是燈火通明,大家都在收拾行李,無論是打算跟著軍隊走,還是回城內,都要盡快把東西收拾好,明日定國侯便會派人來登記,登記之後便可自行去留。

燕書承的東西幾乎全部分了,只剩下幾件衣裳和筆墨,一個箱子就裝好了,燕家馬車早已損壞,幸而定國侯派人來傳信問要不要為他準備馬車,不然就麻煩了。

他雖會騎射,但都是作為君子六藝的內容學習,說白了便是花架子,要真讓他一路騎馬回京,他的大腿非得磨破了不可。

張庭深將最後一對匕首收起,環顧四周,屋子已經空了,又見燕書承圍著被子在床上看書,心念一動,幾乎想起燕先生剛來的時候。

嬌貴的世家公子哥,哪受過苦,第一天便生了病,當時他將燕書承抱進自己房中,未嘗不是懷著監視他的心思。

只是沒想到,處久了,倒是......

也不知算不算引狼入室。

油燈恍惚,看久了眼睛酸澀,燕書承一擡頭,卻見張庭深望著他,眼神溫柔。

他心裏一突,伸手想要拉他,張庭深順從地在他身邊坐下。

“你可是後悔了?”

“後悔什麽?”

“後悔好好的山大王不當,要跟著我去那吃人的京都。”

張庭深含笑,似乎和燕書承呆久了,很多小習慣都有些相似,“先生不是許了我當大將軍?這山大王和大將軍,哪個更好我還是知道的。”

燕書承失笑,這人竟把自己的醉話當真了不成?

他哪有那本事封他做大將軍,還是要自己殺敵立功才行。

興許是這燈光太暧昧,燕書承竟覺得有些臉熱。

想到回了京都,張庭深要去西山大營歷練,而自己則要回宮,許久不能得見,心裏更是不舍。

索性讓張庭深脫了鞋襪,吹了燈也上床來,兩人蓋著被子說話。

他講大慶這些年局勢很危險,不時便要和瑞國開戰,匈奴也在北面虎視眈眈,時不時就要來咬一塊肉去。

又說先帝迂腐,放任大將軍劉瑜和丞相徐繼結黨營私,致使聖上十五歲登基時舉步維艱,臣子不是被劉徐二人籠絡了去,便是明哲保身不參與爭端,當時唯有太傅燕容清、大理寺少卿江法直以及定國公支持聖上。

定國公手裏雖有兵權,卻常年戍守邊關,摻和不進朝中事物。

江法直為人圓滑,只有性格耿直,又桃李滿天下的燕太傅成了劉徐二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隨著聖上親政,更是容不下燕太傅,昭德十三年,燕太傅遭刺殺,享年五十三歲。

張庭深聽著心疼,當時燕書承也不過13歲,卻沒了爹娘,雖然有聖上照顧著,但聖上本人都在為朝廷之事焦頭爛額,又能為他分出幾分心力?

這麽想著便不由地往裏靠了靠,緊緊貼著燕書承以作安慰。

燕書承領了他的情,又不由得好笑:“我跟你說朝中局勢呢,認真聽,我還沒加冠,回京都了還是在宮裏住,宋榕能關照你幾分,但你自己心中也要有數才是。”

張庭深:“你說,我都記著。”

燕書承搖搖頭,接著開口:“朝中之前派別,分別是徐繼一派,宗室一派,國舅許堯一派,以江大人為首的保皇黨一派。”

“父親去世前,以我燕家為首的寒門學子也算一派,只是現在我沒入朝,不成氣候。”

“江大人年老體弱,之前就有提過要告老回鄉,現在徐繼伏誅,想來也就是明年的事了。聖上善用制衡之術,丞相一職接下來由誰擔任,要看具體情況,我也不知。”

......

又仔細叮囑:“我和你說這些,沒有讓你加入哪一派的意思,記著,你若是有打算在軍中混出點意思,就不要沾這些。”

又警告到:“有兵權的大將軍能有許多,但最終只能在聖上手裏。”

張庭深笑:“你這話說的,我是你引薦的,旁人肯定把我和你當一夥,你又和皇帝是一夥,那不相當於我和皇帝是一夥?”

燕書承給了他一下,仗著天黑看不到翻了個白眼:“哪有這麽簡單。”

“等我加冠領差事,事情也就由不得我了,我自心中向著聖上,只是朝堂真真假假,哪是我想怎樣便怎樣的?你不要管這些,進了朝堂也不要表現得和我關系好,遠著點,要是不明白,就看看定國侯怎麽做的。”

定國侯一家世代出武將,兵權在握,還能得盛寵,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燕書承又想了想,覺得沒什麽漏掉的了,眼前是黑乎乎的房間,旁邊是張庭深火熱而健壯的身軀,這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和滿足感,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抱他那結實的腰。

張庭深自剛才他說要遠著點便沈默不語,察覺到他的小動作,身體一僵,還是自暴自棄地伸手去摟他。

語氣頗為哀怨:“我還以為跟著你進京,能常常看到你呢,誰知竟像那牛郎織女,遠隔天涯。”

他這話說的坦然,燕書承竟然分不清裏面幾分真幾分假,耳邊聽著張庭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只得閉著眼:“這些天白跟著我學習了,引喻失義,這牛郎織女哪能用在我們兩個之間?伯牙子期還差不多。”

“你要改改這毛病,省的進都以後落人口舌。”

第二日,定國侯帳下一位軍師帶著一小隊人馬,先到了登革山。

張庭深和張二強在進行寨子的最後一次巡視,燕書承和王落陽在議事廳招待了他。

一行人被王大壯引了進來,見到燕書承先行了禮:“小公子日安,屬下羅青,奉將軍之命,前來收編登革山百姓,登記造冊。”

燕書承沖他點點頭,又朝著王落陽示意:“落陽,帶兄弟們來登記吧。”

又朝前探了探身,親切開口:“羅先生請坐,定國侯如何了?”

羅青:“幸得小公子掛念著,將軍一切都好。”頓了頓,又笑道:“這是聽說這趟能得多員虎將,高興極了,若不是要押送蘇首義等人,現在來的就不是屬下,而是將軍本人了。這還得多謝小公子。”

“定國侯緝拿叛賊,著實辛苦。”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王落陽跟著張庭深便進來了。

燕書承又把張庭深引薦給羅青,“這是登革山得大當家的,名張庭深,這是定國侯帳下軍師,羅青。”

兩人又互相見了禮,羅青心下納罕,不由得琢磨,這剛才那三當家的,小公子也沒引薦,這張庭深是有什麽特別的?

當下覺得要對此人更重視三分。

議事廳夠大,便在臺上架了桌子,依照花名冊依次上前報姓名年齡與籍貫,願意當兵的一側,不願的在另一側,到時送往肅州太守府交予新太守處理。

羅青及其手下做事幾位麻利,很快便將寨子諸人都登記好了。

張庭深見馬上到午飯時間,又知道宋將軍會直接過來,不欲讓他再跑一趟,便留他在寨子裏吃了午飯。

等到了未時,有小的來報,說定國侯一行人到了。

張庭深護著燕書承,一行人浩浩蕩蕩下了山。

只見山下宋字軍旗迎風招展,最前頭是身披鎧甲的的宋崇陽,他已年近五十,卻絲毫不顯老態,坐於馬上,威風凜凜。

見燕書承到了,宋將軍立刻下馬迎了過來。

燕書承雖無官職,但卻是聖上親口認的義弟,而且劉徐二人的反叛案子,燕書承出力不少,可謂是英雄少年。

若無意外,等他加冠時,便能正式立於人前,為聖上效勞。

就是不知,聖上會給他什麽官職爵位了。

幾人寒暄幾句,宋崇陽看看日頭,擡手道:“小公子上馬車吧,行伍之人,沒有馬車備著,這輛是從太守府搶的,還望小公子不棄。”

“定國侯哪的話。”

燕書承免不了又客氣了一番,人家行軍自然不會帶馬車的,為了自己還專門找了一輛,已是體貼至極,更何況這些日子,他連驢車都坐過了,對於精心收拾的馬車,他哪還有什麽不滿?

宋崇陽仔細端詳他一番,發覺這位小公子真的不介意,這才放下心來。

又不由得腹誹,京都諸人,將小公子傳的龜毛又事多,還冷血奸詐,誰知見了真人,只覺得是個文雅有禮的世家公子。

又想起他的屬下朱興,擅用兵,卻只是因為性格樂觀加上運氣好些,便被京都人士傳成了胸無謀略只靠著運氣升官發財之人,可見傳言不能信。

這般想著,對燕書承就更親近了幾分。

第 15 章

出了肅州的地界,軍隊朝著京都一路向北,登革山的弟兄們被宋崇陽分開安排,插進了不同的隊伍中,這既是避免抱團,也是為了幫助他們盡快熟悉起來。

羅青有意賣燕書承個好,將張庭深被安排在了他的馬車附近,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洛水。

快到過年的時候,天氣寒冷,冷風呼嘯,路邊的樹枝都帶著冰棱子,燕書承抱著銅鏨花瓜棱手爐,窩在馬車上,不由得蔫蔫。

蘇首義的馬車能稱得上一句精致,只是車輪滾動間,還是有冷風從縫隙滲進來,燕書承打了個哆嗦,將手爐拿的更緊了。

有心將張庭深叫進馬車暖和暖和,還能說說話,有顧忌著他的身份,怕招人眼球,只得按捺下去。

金烏即將墜地,宋崇陽正打算休整人馬,就地紮寨休息,卻見前方馬蹄聲響,遠遠了個人,宋崇陽下令暫停動作,卻見一個舉著洛水行宮牌子子的太監停在前面,朝宋崇陽鞠了一躬:“宋將軍,奴才奉皇上旨意,領您去落水行宮休憩。皇上說了,現在天寒地凍的,宋將軍為國辛苦,莫在外面凍著了。”

宋崇陽頗有些摸不著頭腦,誠惶誠恐下來,朝送信的太監遞了個荷包,詢問:“公公怎麽稱呼?”

“咱家小盛子。”

“盛公公,這好端端的,怎麽讓我們去行宮呢?我等臣子,又不是隨聖駕,怎......”

太監拿了荷包,沈甸甸的,心情更好了,笑瞇瞇打斷他:“侯爺,聖上是體恤大家,天寒還要趕路,侯爺受著就是了。”

宋崇陽心裏犯嘀咕,但到底不敢違背聖命,還是下令大軍跟著這位公公走了。

直到看見行宮前規規矩矩立著的幾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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