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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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畢竟還在他們寨子裏住著,張大彪也不能放著不管,三下兩下把早飯吃幹凈了,一抹嘴吩咐身邊兄弟:“叫上三當家的一起去看看。”

草屋離得不遠,張大彪又身高腿長,到房門口時王落陽還沒到,他不耐煩等,推了門就進去了。

屋裏王大壯急得團團轉,燕書承燒的迷迷糊糊的,張大彪進門也沒驚動他,正死死抱著被褥卷成一團。

張大彪伸手一摸他額頭,謔,燙得能煎雞蛋了。

“王大壯,你去山下叫個郎中來。”

王大壯“哎”了聲:“李郎中說他最近都在城外守著他的藥田,我現在就去叫他去!”

寨子裏老人小孩不少,不免有些頭疼腦熱的,又沒大夫,多虧了李郎中。

李郎中的孫子前些年入京趕考沒考上,回來的時侯心情低落一腳踩空滾下了山崖,是寨中的兄弟救了他一命。

李郎中很是感激,雖城中百姓都把土匪當妖魔鬼怪,唯恐避之不及,他卻覺得這群人心腸不壞,很少搶劫,即使搶掠,也都是找的富商貪官,從未波及普通百姓。

王大壯怕燕公子燒太久成傻子,一刻也不敢耽誤,急急忙忙往山下去了。

張大彪註意力又落回燕書承身上。

“好熱。”燕書承小聲嘟囔著,還是閉著眼,他養尊處優皮膚白皙,就顯得眼眶處的紅更加明顯。整個人蠶寶寶般死死縮在被褥中,又忍不住喊熱輕輕蹭開。

張大彪閑得無事,眼神就在燕書承身上打量:嗯?被褥下這東西好像不是稻草?

他伸手撥了撥燕書承的胳膊,定睛一看,居然是草席。

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正巧王落陽進屋,張大彪就笑著開口:

“哎,你說這姓燕的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大冷天的睡什麽草席,他也不嫌冷?”

王落陽:???

昨晚他回房後還是不放心,今早天一亮就去巡山,半途得了信才匆匆趕回來,還真不知發生了什麽。

只是活生生一個人在床上喘著熱氣,他不眼瞎,相反視力很不錯,很快就反應過來,無奈道:

“這燕公子是京都的公子哥,想來是沒睡過稻草,拿草席子擋一擋。”

而且他剛才還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條臟兮兮濕噠噠的手絹,想來燕公子昨晚還把席子仔細擦幹凈了。

見張大彪這副無所事事甚至有點看熱鬧的樣,他不由得擔心這生著病的燕公子“看起來燒的厲害,去請李郎中了嗎?”

“我讓王大壯去了。”

兩人面面相覷,這,郎中已經去請了,他們兩個不通醫理,也不會照顧人,在這還能做什麽?

王落陽念過幾本聖賢書,下意識的對眼睜睜看別人受苦這事感到不安,形式性地為燕書承掖了掖被子,然後被發著燒喊熱的燕書承掙開。

王落陽和張大彪對視一眼,嘆了一口氣,他和張大彪兩個青年壯漢,張大彪不說,從小跟著鏢師習武,身強體壯的,他雖是個書生,也是靠耕種為生,身體都比較健壯,平時有點小病撐一撐就過去了,還真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幸好李郎中的藥田離得不遠,王大壯心急,直接背了老郎中上山。

李郎中是見過大世面的,被放下時臉不紅氣不喘,摸了燕書承的手腕就把脈。

“不是很嚴重,夜半著涼,加之受了點驚嚇,喝上幾天藥就行。”李郎中看了幾十年的病,很快就列了單方,也不用寨子再去藥鋪抓藥,他來登革山這麽多次,熟門熟路,來的時候就帶了可能用得上的藥。

寨子裏沒幾個識字的,於是李郎中領著王大壯,讓他看一遍自己熬,照葫蘆畫瓢。這麽些年寨子裏人生病了,都是這麽弄的。

送走李郎中,張大彪:“那把這姓燕的搬去我那吧,這邊也不能生火熬藥啊。”

為了節省木炭和柴火,冬天寨子吃飯都是大鍋飯,到點了自己去找廚房拿,也就三個當家的那邊有竈。

而且這小子身體這般癆巴,放在草屋說不定病的更重。

他那條件雖說也稱不上好,但畢竟是在山洞裏,不漏風,被褥什麽的也有多的。

王落陽點點頭,還不知道這燕公子是什麽來頭,也不能真讓人死在他們寨子裏。

“我叫個兄弟把人擡過去。”

“不用。”張大彪手一伸就連人帶被子整個抱起來,甚至還能伸手把燕書承的腦袋用被褥蒙住,省的進風。“他才幾兩肉,怪麻煩的,我自己把他抱過去就得了。”

燕書承覺得頭疼得厲害,悶悶脹痛,額前還帶著尖銳的痛感,他揉了揉腦袋,掙紮著想睜開眼,就聽見傍邊吊兒郎當的聲音:“醒啦。”

燕書承痛苦地敲了敲腦袋,眼皮擡起,只見張大彪那張胡子拉碴的臉。

“我這是怎麽了?”他聲音沙啞,說話間扯得嗓子疼。

張大彪先遞給他一杯水,言簡意賅:“發燒,冷風吹的。”

燕書承喝了點水,冷水滑過喉嚨,冷的他一個激靈,但到底滋潤了他幹涸的喉嚨,覺得舒服不少。

“郎中給你開了藥,你先吃飯,然後把藥喝了。”

燕書承輕輕點頭,有氣無力地開口:“多謝。”

看他那麽虛弱,張大彪直接端著碗過來,遞給他,讓他在床上吃,“不謝。”

臨近冬天,登革山沒什麽吃的,就算張大彪是大當家的,午飯也就是一點鹹菜配兩個饃饃,寨子裏倒是有些米,不過一般是給孩子們改善夥食的,燕書承是病號,所以得了一碗粥,裏面放了點野菜增添味道。

燕書承有些吃不下去,又不好拂了對方好意,吃了兩口就四處瞧。

這才反應過來,他現在不在草屋了。

三面都是山壁,一面有條小路,拐了個彎看不分明,但聽聲音應該是通往外面,床前面放了一張桌子,比草屋那張大了不少,有三四張椅子。

那邊墻邊立一個木頭櫃子,上面放著不少東西,最顯眼的就是張大彪的那柄劍,鋥光發亮。

他現在倚著的,應當是個石頭床,沒有床欄,他直接倚在墻上,床上鋪了厚厚的稻草,上面又鋪了床單,但明顯床單太小,有一截稻草露了出來。

看起來是這張大彪的屋子,燕書承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寨子大當家都過的如此清寒,不知其他人又是如何,可見那太守的折子不真。

若這登革山真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生活不能如此艱難才是,看樣子這個冬天都難過......

突然,張大彪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墻那邊打開櫃子,不知在搗鼓什麽。

燕書承撐起身子,有些好奇。

只見沒一會兒,這大當家的板著臉,手裏拿著大紅色和灰色拼接起來的褥子走過來。

“起來點。”張大彪將褥子疊了疊,塞到了燕書承身後。

燕書承有些感動,墻壁是有些冷硬,沒想到張大彪如此體貼。

張大彪看他神情有異,以為他是嫌棄,想了想開口:“這布是之前從一個富商那搶來的,江阿婆給我做成了褥子,我嫌它軟沒用過,裏面也不是稻草,是蘆花。”

燕書承見他誤會,也沒解釋,只是略顯好奇地問:“可是“蘆衣順母”典故中的蘆花?”

他只在書中讀到過,《二十四孝》記載,春秋時期,孔子的弟子閔子騫,生母早亡,其父續弦,後母善妒,“生二子,衣以棉絮;妒損,衣以蘆花。”。

他只知道這是一種細軟輕薄不適合禦寒的東西,卻從未見過蘆花的真面目。

張大彪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什麽鬼東西,蘆花就是蘆葦的花絨,分什麽母的公的?”

燕書承啞然失笑,覺得和他討論典故的自己有點傻,繼續埋頭喝自己的粥了。

這粥的分量是照著張大彪的飯量來的,燕書承又還在病中,實在沒有胃口,喝了不到一半就喝不下去了,端著碗左右為難。

張大彪見他停下,了然,伸手接過來,也不用勺子,擡起頭一口解決了。

喝完還不忘看他一眼:“喝不完直說就行,猶猶豫豫娘們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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