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信訴諸淋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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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最喜歡在真鷺山山頂的樹叢之間看月亮,轉過老虞搭建的小木屋,往上行七十四步,有三棵青松並排而立,我便喜歡靠在最中間的那棵樹下看月亮,在那裏視角正好,四周的樹木既不會太過茂密擋住夜空,也不會太稀疏顯得荒涼。

我腦海裏反反覆覆想著那條路的模樣,那裏本是荒山,沒有路的,我走得多了,也就踩出一條路來,那裏只有我一人的腳印,因為老虞從來不看月亮。

事實上,他不做任何沒有成效的事情,與其看月亮,他更願呆在滿是草藥味的屋子裏煉丹藥,而那間煉制丹藥的屋子,是除了我和他的居所之外,他獨獨辟出來的一間屋子,理由是煉藥既不能曝於室外,也不能在有人居住的屋子裏,草藥味聞得多了,對人體是不大好的。

而現在,我已經看不見真鷺山的任何東西,就連歸長陌帶著我來到了真鷺山,我都半天才察覺到。

他和鳳尾鳥都不願幫我將青冥焰玉交到閑溱手上,歸長陌是固執,一路上他都不講話,而鳳尾鳥估計是被他給嚇的,早在他還是月沐華的時候,就已經是氣場逼人了。

歸長陌找到了老虞搭建的木屋子,一共有三間,一間是我的,一間是老虞的,一間是老虞煉藥的,他隨意找了一間,將我放到床上躺著,我摸了摸被褥床墊,便知道那是老虞的房間,聽見他燃燭火的聲音,我問他:“現下可是晚上?”

他說是,聲音冰冷,又將所有的感情都收了起來,聽不見鳳尾鳥的聲音,我有些擔憂,我問他:“鳳尾鳥哪裏去了?”

“在這裏。”

“溟郁姐姐……”她的聲音充滿了疲倦,畢竟跟著歸長陌從北幽一路來到了真鷺山,算是長途跋涉了,體力再好的鳥也要飛不動的。

“……還以為你走丟了。”隱隱中又聽見她抽泣的聲音,我對她道:“我的眼睛現下怕是難看得緊,你去弄一塊布來,將我眼睛蒙起來。”

我聽見她出門的聲音,而歸長陌還站在我的跟前,我知道他此時是不會離開的,我只好轉個身。

“怎麽,你都看不見東西了,還如此嫌惡我?”他在我身後道。

“不是嫌惡你,我的眼睛現在肯定難看得很,等鳳尾鳥幫我將蒙眼睛的布找來,我再面對你吧。”

他半晌沒說話,開口的時候,卻是:“我那一掌傷你傷得不輕,我來為你療傷,否則你若不小心死了,我的計劃便要毀於一旦。”

我輕笑一下,這笑卻是極苦:“療傷歸療傷,你不許看我的眼睛,還有我的臉也不行。”

他坐來我的後面,扶起我,輕聲問:“你還疼不疼?”

“不疼……”若是真的疼,哪裏是嘴上說得出的。

我腦子之中迷迷糊糊,並未感覺到他替我療傷,他打我的那一掌不輕,卻要不了我的命,大概也是因為九魂妖血被封印在我體內的關系,即便是他不為我療傷,撐個十多天也不成問題,我看不見四周的樣子,也看不見他在哪裏,只覺得他似乎在我身後坐了好久,但並未為我療傷,我的身體之中,沒有絲毫真氣的沖撞。

老虞唯獨教了我陰陽之術,卻不教我療傷之術,他真的就覺得我不需要療傷之術麽?

不知什麽時候我昏昏沈沈睡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我睡了多久。

我爬起來,渾身上下一陣疼痛,卻根本顧不上這疼痛,伸手往四周探,直到摸到了什麽東西,滑滑的,像是誰的頭發。

那東西動了動,忽而移開了,叫了一聲:“溟郁姐姐,你怎麽醒了?”

是鳳尾鳥,我摸了摸我的眼睛,上面已經覆了一層布。

“我睡了多久?”

她聲音軟軟的:“嗯……你昨夜裏醒了好幾回,說些奇奇怪怪的話,歸長陌一直守著你……現在天都還未亮呢……”

“奇奇怪怪的話,我說了什麽?”

“不要擔心,我也沒聽得很多啦,倒是歸長陌一直在這裏,說你總是說夢話惹他心煩,便餵了你一顆丹藥,你服下後就一直這麽睡著了……”

“歸長陌……他在哪裏?”我側過頭,要將她所說聽得清楚些。

“他走啦。”

“走了?”

“他昨晚上不知從哪裏翻出來一條絲絹,讀了上面寫的字以後就不太高興的樣子,換我來守著你,他自己一個人走了。”她打了個哈欠,繼續說道:“哦,還有,我趁你睡著的時候幫你把衣服換了,衣裳是從另外那間屋子找來的,我見這件衣服疊得齊齊整整,便知道溟郁姐姐你肯定很喜歡這身衣服。”

“絲絹?什麽絲絹?”我問,我沒大在意衣裳的事情,而是註意到她說的那條絲絹。

這裏絕不可能有什麽絲絹,走的時候,我曾經將這屋子上下都翻了個遍。

“就是這個啊,上面寫了好多字。”我估計她是將信拿來我眼前給我看,反應過來我看不見之後,才加以解釋道:“我也不知道啦,反正他看這絲絹好像就很急的樣子,叫了我來這裏,他自己就走了。”

“你將上面內容念給我聽聽。”

“可是溟郁姐姐,雖然映風哥哥有教過我認字,但是這些字歪歪扭扭的,跟平常的字不一樣,我都看不大懂。”

我嘆了一口氣,伸出手:“你將字的樣子一個個寫在我手上。”

這不是現在的文字,是殳國以前使用的文字,當她將第一個字寫在我手上時,我整個人都繃緊了。

這個地方,怎會有殳國的文字?

她一字字地寫著,此時我恨不得睜開眼,馬上瞧瞧這絲絹之上所寫內容的全部。

這信,是老虞留下的。

阿郁:

此信藏於吾體內,你永遠不會尋得此信所在,吾在此,記下吾所為不仁之事,不敢奢求你原諒,吾大限將至,與你一同在世三年,深知你心性堅韌,卻又常存憂患,吾只願你一生安好,毋要自暴自棄,言些不吉之話,行些消沈之事。

我忽然將手握成拳頭,緊張地問她:“你昨晚上有沒有見到歸長陌?他可是去刨老虞的墳冢了?若真如此,再見他時,我可饒不了他!”

鳳尾鳥大概不知我怎生如此驚怒,只瑟瑟說道:“不知道……我昨晚上睡得很沈,沒聽見有人刨墳墓的聲音……”

“……你繼續寫吧。”

吾乃黎音域妖王離淵座下護法,親見主上九魂妖血神功大成,九魂妖血大成,周邊妖界再無人敢犯,然九魂妖血集鴻古之力,亦是上古邪術,有毀天滅地之能,亦有走火入魔之險,主上入魔甚深,身死之際,將此邪術及全身妖力封於妖界聖物黎音仙木琴之中,又將能引出九魂妖血的一首妖魔之曲拆分成八段,刻於八枚玄色龜甲之上,每枚龜甲有一守護妖獸在其中,且每一段曲譜皆是魔功,因不得落入旁人之手,主上將這八枚龜甲交由吾保管。

我開始有些亂了,黎音仙木琴……難道?

主上身死,威靈界來犯,主上之子長陌尚且年幼,主上之女月萌更是遭威靈界界主辰荒擊殺而身死,情急之下,吾尋主上魂魄所在,得知主上轉世為女,在殳國之中,吾一路尋來,便見阿郁你,雖是性情溫厚,而心思堅忍,時而內心陰沈,卻與主上頗為相似,這世間,唯有繼主上精血,承主上魂魄之人,方能催動九魂妖血之力,吾心生一計,向殳國帝君獻上黎音仙木琴與吾謄抄的妖界曲譜,望能重奏此曲,從黎音仙木琴之中引出九魂妖血之力,暫退威靈界。

鳳尾鳥一字字在我手上寫著,她是渾然不覺,我卻覺得,這些字,全都是拿著刀尖,刻在我的心上,歸月萌是他的妹妹,我早該想到,現在知道了,也為時不晚,而我不知的,卻是她其實早已經死了,那麽那日我見的人是誰?

這桃花仙木,《宮商月滿》曲譜,全部是老虞一人交由我父君的,當時,我的父君對我謊稱這琴是東海的桃花仙木所制,因琴是死物,便要以生人精血來養,除夕開歲,我以這被我的精血養活了的琴奏了一曲《宮商月滿》,卻不知,那一晚,引來了多少的妖物,這是妖界的曲子,處處透著詭異,殳國滅國,也大半是因為這個。

我一生,不過是活在另一個人所布下的棋局之中。

妖曲奏響之時,九魂妖血之力由黎音仙木琴之中引出,令威靈界界主辰荒頗為忌憚,再不敢擾黎音域半分,後阿郁你嫁入大容國宮中,吾便也一並入了大容國宮中,隨時監視於你,那日你攜琴自盡,我本想你既身死,讓這九魂妖血之力再引不出,還這世間一個清平也好,後大容國帝君趕來,將琴分成兩半,自己之後與另一半琴一起焚於烈火之中,不想你二人因黎音仙木琴之故,屍身於烈火中不腐不滅,與琴中妖力身合,吾先將你屍身藏於真鷺山之中,大容國帝君也是與你一同情況,卻要比你提早蘇醒十年,後吾得知,你二人皆繼承了主上之力,大容國帝君繼承了主上畢生的妖力,而你則完完整整繼承了主上的九魂妖血之力。

吾將那些龜甲分散於天下各地,若非黎音域獨有的占蔔之術,再不可能發現龜甲之下落,而占蔔之術,全天下則只有主上之子長陌懂得,故這些龜甲再不可能被找全,除非是黎音域再受威靈界所擾,長陌自行找尋這些龜甲。

之後吾耗盡法力,消除所有人對這曲譜的記憶,確保普天之下,再無人知這《宮商月滿》之曲譜,吾當初雖是為救黎音域之難,卻也見這九魂妖血之力何其霸道,一經黎音仙木琴之引,則有禍害天下之患,吾早年曾與天鏡宗宗主相識,知天鏡宗是修心養性的好所在,命你前往之,亦是吾希望你淡薄心性,即使身負九魂妖血之力,也勿要置身於殺戮之中。

吾一生所為,只為主上,為黎音域耗盡心血,錯了不少事,害了不少人,只望今後這上古邪術能消弭於天地之間,吾已將你體內九魂妖血之力封印,若非黎音仙木琴之引,則再無可能引出,早年大容國帝君蘇夜覆生之時,曾言自己殺戮甚重,負盡天下人,亦是負了你,他如今改邪歸正,也是好事情,只望阿郁你一生隨心所活,過得安穩快活,莫要再染上殺戮。

鳳尾鳥寫完之後,呼了一口氣:“累死了,這些字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

我聽見她跌坐在地上的聲音,問我:“溟郁姐姐,這麽一大串東西到底是在說些什麽啊?”

這一切的緣起,皆是老虞一手促成的,便是講了這件事情,若不是他,桃花仙木和《宮商月滿》曲譜不會到我的手上,我不會彈奏那滅了整個國家的曲子,所有的殺戮,都是因為那首曲子而起,我還一直不解,我怎麽也想不起那首曲子究竟是個什麽樣的調子,原來竟是老虞將所有人關於曲子的記憶都消除了,原來,一切都是他……

鳳尾鳥又問我:“溟郁姐姐,這上面到底說了什麽啊?怎麽你跟那個歸長陌一樣的表情,唉!映風哥哥也不知道在哪裏,若是找得到他,定要他來勸勸你。”

我自始至終,就因為是離淵的轉世,所以一直受人的利用,而閑溱體內的妖力與九魂妖血相聯系,也不能完全凈化,若是不凈化,便要費心壓制,一旦疏忽了隨時便有走火入魔之險,虞萬卿,歸長陌……我是虞萬卿的棋子,而慕容,便是那歸長陌的棋子,一面要殺了練過龜甲之上魔功的所有人,要在天地間徹底消除九魂妖血之力,另一邊,他自己卻要尋這力量,保他黎音域太平。

我一樣是殺人犯,這點同慕容沒什麽不一樣的,有天下的人來恨他,自然有天下的人來恨我!這倒是可笑,我和他,竟是這般的相似!

我恨所有人,也恨我自己,我本不該活著!

我雙手掩面,低下了頭,死死抓著我的臉,有那麽一刻,我再不想活在這世間,再不想見這世間的一草一木!我不過是想好好活著,卻也一步步淪陷到五十年前,由我親手所帶來的悲劇之中,人間,妖界,瀛仙門,黎音域,哪裏都沒有容得下我的地方。

“映風哥哥!”鳳尾鳥忽然跑了出去,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很是急促。

“鳳尾鳥!”我下床之時,一時站不穩倒在了地上,卻還是倉皇之中爬了起來,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而現在,即便是跟出去了,我也發現,屋子裏是一片黑暗,外頭也是一片黑暗。

我四下摸索著,生怕自己撞到樹上,不一會兒,聽見遠處鳳尾鳥高聲的喊叫:“溟郁姐姐你快跑!”

我心頭一怔。

“快跑,快跑,不要到這裏來,這裏全部……”

她的聲音忽然便卡住了,我聽見周圍有嘈雜的人聲。

一人。

兩人……

很多的人,像是那晚,圍住我和周翯的那些人。

“抓住這妖女!”

“小心她的妖法!”

“溟郁,你這妖女勾結妖物辰荒,屠我六道門眾多弟子,私自盜取龜甲魔功,還殺承元宗玉塵天宗,殺汀蘭宮武陵天尊,其罪當誅!今日我便領眾多武林同道,帶你去承元宗領罪,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劉疏淩!

這是劉疏淩的聲音。

我開始亂起來,步步後退,卻不想後面已經有人,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扯開我眼睛上蒙著的布。

“不是我,不是我……什麽殺害玉塵天宗,什麽,勾結辰荒,你們究竟是……”我速速理清楚腦子的線團,卻聽得我身後一人大聲譏笑道:“什麽妖女,原是個瞎子!”

“她的眼睛怎麽回事?”

我後退,捂住我的眼睛:“不要看我的眼睛,你們不要看!”

後面那兩人硬是生生扯開我的手,而那兩枚龜甲,此刻也不在我的身上了,我估計是被歸長陌拿走了,這些不過是凡人,若是出手反擊,即便是我眼睛不方便,也可為自己爭個逃跑的機會,直到我聽見人群中的一個聲音。

“妖女溟郁,你莫要頑抗,你勾結妖物,還傷了瀛仙門的掌門,我一路與你虛與委蛇,你不僅勾結辰荒,更與黎音域那嗜血之徒歸長陌有染,你勾結妖物害我人間,屠戮眾生,你可還有臉活在這世間?”

這回是慕容的聲音,我徹底的怔住了,任身後那兩人將我五花大綁綁了起來。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些人,怎會在真鷺山?

劉疏淩,慕容,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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