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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無怨心無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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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丟來一陰暗潮濕的地方,辨不清方向是哪裏,看不見潮起月盈,看不見晨曦清輝,只隱隱覺察一股子發黴的味道,陣陣陰冷,這裏無人同我說一句話,也無人聽我說一句話,我一人在這裏,坐在冰冷的地下,我估摸大概坐了千年之久。

只是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人的壽數哪裏會有千年之久?我既是重犯,他們定不會丟下我不管。

我的懷裏,緊緊藏著那青冥焰玉。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逐漸向我走來,腳步輕盈得如做賊一般,不似那日綁我進來的粗魯之人,他走來我面前,我頓覺一陣暖意。

“對不起,江湖拿辰荒之事威脅六道門,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讓六道門名聲有損,師兄便心生一計,將那日的罪名統統推到你的頭上去,若你怨我,現在便可殺了我。”

是慕容,只有他,永遠可以把任何事情說得心安理得。

“我現在在哪裏?”我問他。

“這裏是蒼角山,承元宗的牢獄之中,我記得你喜歡這裏山腳之下的桂花糖,便給你帶了一些來。”他語氣一如往常,絲毫不像來探監的,倒像在戲樓裏聽小曲兒。

“牢獄?原來修道之人,也用得到牢獄這東西?”我想盡量將這話說得諷刺一些,更諷刺的是,慕容明知我不會殺他,卻偏偏又要來我的面前擺出一副準備受死的模樣來。

“你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他長嘆一口氣:“我知道很多事情小靈都告訴你了,小靈自幼伴我左右,我也不怪她,當日不知辰荒是怎麽知道龜甲在六道門的,便帶了妖界黨羽前來作亂,我雖是使出六道門禁術,勉強傷了辰荒,護得六道門一時周全,後來閑溱替我療傷之後,身體雖是無大礙,武功卻是盡廢了,我一路隨著你們,在威靈界的時候利用歸長陌替我報仇,我本以為他殺得了辰荒,卻不想那辰荒遠遠比我想象中要強得多……”

慕容竟是武功盡廢?這一路,我不曾聽他說過半分。

我既是想哭,又是想笑,哭我看不清人心險惡,滿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是可以信任的,笑我到此時,竟還對慕容狠不下心來,我看不見他的臉,卻看得見他的心,他與我,何其相似,從我和他初見的那天,我便知道這一點。

“這世間哪裏有不透風的墻,若天下人都知道我的事情,我便再保不住六道門的名聲,所以師兄才將所有罪責推到你一人的身上,是你引來的辰荒,是你讓六道門死傷無數弟子,也是你,殺了玉塵天宗和武陵天尊。”他說得很是沈靜,倒像是事先演練過許多遍一般。

“威靈界中,我逼歸長陌不得不與辰荒一戰,之後閑溱護你受傷,歸長陌也受了傷,我從威靈界逃出來,雖是不能立刻尋到你之所在,而我與小靈,卻是彼此互有靈犀,我尋到小靈之時,便知道你同她在一起,便讓她時時在你身邊,替我留意你的行蹤,恰逢武林同道得知上回辰荒鬧六道門之事,在六道山下生事,師兄便要我找到你,讓你為六道門頂下罪責來,來抓你的那些人,便是承元宗的人,這些人,都是我帶來的。”

有時候一個人太冷靜,反而是很可怕的,而慕容,從來沒有為任何的事情緊張過,我到現在,仍是看不透他。

“劉疏淩這麽說就罷了,那這件事,你是怎麽想的?”我問他。

他不語。

“原來你便是這樣維護六道門名聲的,只恨我現下,仍當你是朋友,是我認識的那個慕容,我自是對你下不得手,你走吧,只是……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頓了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方才那些道士說要殺了你,我也是一直替你說情,我此生註定是要欠你許多的,什麽時候要來討回你丟失的東西,你只管來便是。”

我摸摸我的眼睛,心裏一陣酸痛:“我失去的,你以為向你討要,便能討要回來?”

“我聽小靈說了,你為閑溱失去你的眼睛,而我為六道門失去一身的武功,我們不都是在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我卻是不知,失去這麽沈重的東西,他依舊像個沒事人一樣。

“陸婉清對你,可算重要?”

他沈寂了下來,不是此刻他是驚,是楞,還是早就淡漠了。

“我雖沒了眼睛,此生再看不見世間諸般景色,我卻記得,陸婉清死的時候,她的眼神是什麽樣的。”

他腳步挪動了一下:“她為六道門而死,算是件光榮之事了,想必她亦能含笑九泉之下了吧。”

我笑了一笑:“是啊,為六道門而死,你們統統都是為了六道門。”

他來到我的面前:“不錯,為六道門,我可做盡一切喪盡天良之事,殺一切可殺之人,走一切可走之路,沒有遺憾,沒有怨尤,即便是做一個卑劣小人也好,我說了,你若是恨我,來向我討回一命便是,只是,莫要責怪師兄他們,也莫要來六道門挑起麻煩。”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還沒說,那些道士,究竟是要如何懲罰我!”

他走了幾步,我聽見他鞋底擦起灰塵的聲音。

“原本說要剁你雙手,後來我替你求情之後,他們便決定只用炭火燒了你的指頭便可,這算不上什麽殘酷的刑罰,我答應你,你受刑過後,我一定帶你出去。”

“你的話,我如何再信得?”

“你現下這般模樣,也只能信我。”他的聲音之中,透著威脅,而他說的也確是事實。

慕容,慕容,我果真是從頭到尾,一直沒有看懂過他,既已經決意離開六道門,如何又怕自己做過的事情毀了六道門的聲譽,我曾以為,他是那個最瀟灑的江湖俠客,直到此刻,我方知他是這世間最固執之人。

“什麽時候受刑罰?”

“現在。”

我聽見一陣腳步聲在外面響起,應是有很多弟子過來。

“那日閑溱替我療傷之時,只說若不是因為你,他是懶得來管我的,他那日耗盡真元替我療傷,說不想要你見到他那副蒼白的模樣,便先回瀛仙門去了,這世間,多少是有人疼你的。”慕容離開之前,說了這些話。

我笑我此時,仍是心軟。

他們忙活半天,什麽聲音都有,說話的,準備東西的,緊張地走來走去的,跟慕容一起小聲交談的,我統統都不在意,直到一塊灼熱的炭火挨到我手上的時候,我才忍不住哼了一聲,一切都是虛妄,唯有這疼痛來得真實。

十指連心,燙的是手,疼的卻是心,我一直咬緊了牙關,再不發出一聲。

炭火的味道很濃,這裏估摸是不通風,我止不住地咳嗽,周圍大概圍了不少人,都在看著我,其中不乏竊竊私語,可憐我的,覺得我罪有應得的,統統都有,只是我看不見,那些膽小怯懦的眼神究竟是什麽樣的。

受傷的地方雖疼,卻又哪裏比得上心上的痛?一根根的手指,全部燙過之後,聽得一個小道士說:“今後這雙手怕是也廢了,放她出去吧。”

我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仿若呆子,手指頭一直維持著一個樣子,正要動一動的時候,才覺得疼痛攻心,這些道士忙亂一陣,紛紛走了,我仰著頭,想起慕容方才說的,這世間,是有人會心疼我的,知道這個,便夠了。

知道這個,便夠了。

“溟郁姐姐……”鳳尾鳥依舊是在哭,大概方才被慕容堵在外面不準進來,現下才敢進來瞧瞧我究竟落得個何種落魄模樣。

我雙手早就沒了知覺,只記得那青冥焰玉仍被我妥妥帖帖收藏著,此番我不知在這裏呆了多久,必須馬上去瀛仙門,將此物交給閑溱才行。

眼睛也好,手也好,待我將青冥焰玉交給閑溱,知道他平安,我此生心願也就此了結了,愛我的,恨我的,此生再與我無緣,我愛的,我恨的,此生也再無瓜葛,只盼望來世,能好好做自己想做之事,做自己想做之人,再也不要淪為別人棋盤之上的一顆黑白子。

有時候很是羨慕慕容,能隨著心意而活,世人唾棄,陰狠詭譎也好,世人擁戴,心懷蒼生也好,只有你有一顆心的時候,才是真的在活著,我曾經為蘇夜而活,為閑溱而活,盡我所能想保護我身邊的所有人,卻發現,我一生,都沒有為自己活過。

“你帶我去瀛仙門吧……”我對鳳尾鳥說。

只有在那裏,還存著我心中最後的一絲希冀和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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