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大容國的宮律，帝君滅了哪個國家，那麽那個國家的女人，也是不能再在大容國宮中繼續待下去的，早在那時，他便有一個殺我的理由，現在，他因為我的存在，妖力不得完全凈化，他又有一個殺我的理由。

當年，我終究是死了，他卻非要作孽，隨我而死，現下，我替他尋這青冥焰玉，若是死在這裏，倒是遂了我心，想必也遂了他願，若是僥幸不死，那我出去之後，拜過虞萬卿的靈位，也當自行了斷，果然啊，死而覆生一說，皆不過是妄語，逆天行事，必是要遭天譴的。

見此處天色漸漸陰暗，濃雲滾滾，草木逐漸稀少，想必是要到了，北幽鬼界，靈魂死後，盡歸此處，可以提前來看看我死後來的地方，想必也算是上天賜予我最後的一道恩典，這裏凡人是入不得的，而我和鳳尾鳥皆是妖，接近北幽之地，也沒受太多的阻礙。

鬼節入口隱在厚重的雷雲之中，入口處以一懸在石柱子上的破落匾額作門，經年累月，早已看不清匾額上所書。

月沐華一襲玄色黑袍，站在入口等我們。

不，他不是月沐華了，他如今是歸長陌。

見到他我並不吃驚，想也知道，他既擅長偷聽，那我和姬棠那一番話，定然是被他聽去了，這沒什麽好琢磨的，他身材高挑，眼神淡漠，一身肅穆的黑色拒人於千裏之外，他還是他，只是他的眉間，多了一青焰妖印，只多了這一妖印，他便不再是他。

破舊的匾額之下有兩個站崗的小鬼，持著三刃尖叉，看著他的時候卻要將頭擡得高高的，看來在我之前，他已經把這兩個小鬼給震住了。

他沈著目光看著我，這樣的目光，我從未見過，居高臨下，冷漠不堪，卻不同於那些世俗中高高在上的凡夫俗子。

“一個人要毫不痛苦，沒心沒肺地活著，竟要靠著另一個人的死來成全，真是荒唐。”他的語氣跟他的眼神一樣，讓我懷疑，我曾經是不是真的認識過他。

鳳尾鳥見他，自是按捺不住要沖上前去：“歸長陌！你這個壞蛋，壞人，還我的映風哥哥來！”

“鳳尾鳥！”她根本顧不得我的阻止，朝著歸長陌沖過去，她至少矮著歸長陌兩個頭，在他的面前完全沒什麽氣勢，卻還是氣勢洶洶朝著他吼道：“你把映風哥哥弄去哪裏了？你還我的映風哥哥來！”

歸長陌面無表情：“他自己向辰荒挑事，我還替他擦了屁股，你要人，便滾去向辰荒那廝要！”

鳳尾鳥揪住他的衣襟，此刻她渾身都在顫抖，他忽然一擡手，他不過看起來毫不費力，鳳尾鳥卻被他打得跌坐在地，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看不出怒氣，我卻知道，他心中已經是忍無可忍。

他手上憑空燃了一團火焰，這一擊，便能讓鳳尾鳥立時斃命，我顧不得許多，沖到鳳尾鳥身前，緊緊護著她，好在趕上了，趕在他手中這團火焰攻過來之前，那熊熊烈火，此刻便灼燒在我的身上，此非凡火，雖不會真的燒起來，卻是渾身劇痛，我緊緊擁著鳳尾鳥，死死咬著牙，不哼一聲，鳳尾鳥趴在地上縮著身子，我完完全全將她罩住，歸長陌那一擊，疼得鉆心，比劉疏淩那一劍，還要疼上許多。

身上疼痛微微減輕的時候，我的嘴皮子已經被我咬得出了血，我身下的鳳尾鳥動了動身子，變成了鳥的模樣，赤羽翠尾，在我身前不停地鳴叫，我撐著地，勉強爬得起來，卻仍是忍不住從口中嘔出一口鮮血，皮相表面雖無什麽損傷，身體之中卻在翻湧著，每使勁一下，便要吐出一口血，我的衣裳全部被血染紅，只是這時候又哪裏顧得上這些。

血吐得多了，我便也習慣了，我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全身上下卻是撕心裂肺地疼痛，想必五臟六腑俱損，也不過就是這樣了，直到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腕，我才忽然覺得渾身無力，全身都癱軟下來，再爬不起來。

“瘋子！”他壓著嗓音，怒不可遏。

我使盡氣力睜開他的手，他卻不放，將我的手搭著他的肩，要帶我走，只是，我沒有找到青冥焰玉，哪裏能隨他走。

他抱起我，我猛地推開他，自己卻一個不穩，從他懷中掉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他直要怒得殺了我。

“我的血會弄臟你的衣裳，便不勞你……”我的嘴角滲出血來。

他重新蹲下來，要來扶我，鳳尾鳥在一旁吱吱叫喚，我避開他，自己踉踉蹌蹌站起來，像喝醉酒一樣，半天才站穩，五臟六腑方才似是飄著，如今卻穩穩一砸，砸回了它們原先的位置，一口血湧了出來，被我生生咽了回去，這一咽，卻逼得我眼淚流。

“你在汀蘭宮的時候救過我，如今，我受你一擊，我們這便算是扯平了，今後再不相幹，你走吧。”

他自然不肯走，怒道：“你不要憑你自己的規矩來規定我的事情，我那一擊，若是在那只鳥身上，她早就歸天了，你五內俱焚，比那日在汀蘭宮不知要嚴重多少，若不是你身負九魂妖血之力，你早就死了！”

“……九魂妖血，你便是沖著這個而來，沒有我，你便沒辦法利用九魂妖血，做你的事情，是不是？”我面向鬼界的入口，那兩個看門小鬼早不知被嚇到哪裏去了，我笑笑：“且不說九魂妖血，倒是你，這般易怒，小心傷肝，你不是堂堂黎音域之主？若是害了肝病可就不好了。”

我一步步拖著身子，朝著鬼界大門邁過去，他卻在後面，一步步跟著我。

“自然，沒有九魂妖血，我要做的事情便要功虧一簣，所以，你自是不能這般任性地決定自己的命運，要死，你也該是為我而死。”他頓了頓：“只是，我沒料到的是，這種時候你竟然還在擔心我的肝。”

我笑笑，仍是笑得勉強：“我不過隨便說說，我哪裏是真擔心你的肝，我倒巴不得你害了肝病，早早死了。”

他隨著我一步一步走進鬼界，不扶我，卻也不離開我一步，鳳尾鳥跟在後面，大概她方才也受了傷，雖不至於如我這般，卻仍是不能再維持人形，前方偶有攔路的小鬼，約莫便是姬棠說的那些猛鬼了，歸長陌統統將其除得連骨頭都不剩，他還等著我回去，利用我體內的九魂妖血之力，他這樣步步為營，精打細算的人，自是不會在這最後一步，讓我一不小心給死了。

鬼界幽涼，我卻絲毫不在意，路的兩邊，飄著引魂的靈燈，據說靈燈可以引出人的魂魄來，與故人相見，等我死後，若還有人記得我，來到這裏尋我，說不定能看見我的魂魄還在這裏游蕩，久久不肯去輪回。

我傷雖重，卻傷不至死，我本不該心存憐憫，他利用慕容，屠戮多少凡人，殺了武陵天尊和六道門掌門，如今馬上便要利用我達到目的，而此刻，我見他一步步緩緩跟著我，我的心卻是說不出的痛，也不知，這痛究竟從何而來。

“你不要再跟著我了！不要跟著，你若是要利用我體內的九魂妖血之力，在外面等著我出來便是，只是，至少現在，不要跟著我……”

他雖句句聽著，卻不理我所說，只是指著前面說到：“前面便是安置青冥焰玉的地方，那裏一個守衛都沒有。”

一個守衛都沒有，那自然好，但是他繼續說道：“青冥焰玉是天地至寶，生於幽冥無光，黑暗之所在，千萬年生一次，從古至今，卻沒人能得到它。”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人能得到它，你便認定我也不能得到它？我偏要去瞧一瞧，你又能奈我何？”我仍是一步步緩緩往前走。

前方不遠處，果真有一石像，是個女人之狀，眉目溫順，卻獨獨生了兩顆獠牙，顯得面目不善，兩手向前攤開，攤開的手掌之中，有一散著隱隱寒光的晶瑩之物，那定當是青冥焰玉，我伸手要去取來，還未觸及那青冥焰玉，手便被一強烈氣流阻了回來，頓時間，手上一時寒一時熱，難受至極。

歸長陌不慌不忙走過來：“若你方才再靠近一些，這青冥焰玉周遭的封印怕是要將你的手融化了。”

我看著那青冥焰玉，我要的東西就在眼前，我怎可就因為一個小小結界而放棄。

“封印可有什麽方法能解開？”我問他。

他看了我半晌：“對你來說，興許沒有。”

“什麽意思？”

“青冥焰玉的封印不同於其餘封印，青冥焰玉雖在幽冥地界，其封印卻是由天神布下，此封印是為活物，有思想情感蘊於其中，若是要破除，需以除卻性命與記憶之外最為珍貴的物件來換取封印一時的消退。”他語氣中帶了一絲諷刺：“你傷重至此，卻也不得以性命或是記憶來交換，你還有什麽？”

除性命與記憶之外最為珍貴的東西……

“你也不要在這裏妄想尋死逃避，你若死了，我便先殺了你帶的這只鳥，然後再往瀛仙門去，殺了閑溱，反正他如今妖力孱弱，定然也不是我的對手。”

我只是一笑，笑他心思竟這般詭譎：“你既已經想得如此周全，我自是不能死。”

他沈默了一會兒，良久才開口道：“你就算不死，你也沒辦法破這封印，倒不如隨我回黎音域，我為你療傷，待你傷好了，我便以《宮商月滿》解開你身上九魂妖血的封印，到時候，你與我一同居住在黎音域，這樣便再無人敢來犯黎音域，如何啊？”

“原來你打的是這般的心思啊，你為黎音域，慕容為六道門，你們二人，倒果真很是相像，可惜，我今日怕是容不得你心想事成了。”我看著他說道。

他走近我一步：“你什麽意思，你要尋死？我方才說了……”

“我不尋死，只是，若是以九魂妖血之力來換取這青冥焰玉，你說怎麽樣？”

他臉色驟變，緊緊握起了拳頭，如突如其來的一陣暴風雨。

“我有一物，既非性命，也非記憶，卻隨我看盡五十年前五十年後的風光，隨我生隨我死，隨我看了我一生中最想看的東西，也看了我最不想見的東西，隨我經歷一路的悲歡離合，家國滄桑，這一路，都跟著我走了過來，你說這東西，對我而言，可算是最重要的？”我看著那石像手掌之中的青冥焰玉。

“是什……”

不等他說完，我伸出手指，狠狠戳向我的眼睛，沒有一絲的遲疑，因為慢了，他便要阻止我，他一阻止我，我便再無這勇氣毀去自己的雙目。

血順著我的臉流下來，令我驚異的是，我毀去雙眼，卻仍舊看得見面前的物事，我走過去，取下那青冥焰玉，這回，它已經穩穩躺在我的手心中。

我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不知道是他們都沒有出聲，還是我早就痛得聽不見任何聲響，我緊緊握著青冥焰玉，生怕它消失不見，我毀去雙目，自當是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我明白方才我還能看見的一切，都不過是我自己的想象罷了，我終是站不穩，倒在冰涼的地上，再不想起來，其實活著是很累的，只是我不知是什麽竟支撐我活了這麽長的時間。

他還是瘋狂了起來，觸到我的手臂，在我耳邊瘋狂地吼著我的名字，瘋狂地罵我沖動，他所有的冷靜，所有的沈著都哪裏去了？

我聽見鳳尾鳥的聲音，她哭得不成樣子，她該是變成人了，我要她拿著這青冥焰玉，交給閑溱，卻被歸長陌一把搶下。

“我要你自己去瀛仙門！我要你自己把這東西交給他！我要讓他看看，你現在成了一副什麽鬼樣子！”他爆發出怒吼來。

我聽出，怒吼之下，還有悲哀，是在為我悲哀。

他緊緊抱著我，很是溫暖，有什麽熱乎乎的東西滴在我的臉上，不是血，是眼淚。

“還以為只有姬棠會哭，原來你也會，真丟人。”到這個時候，我仍當他是我的朋友：“方才我是誆你的，你既說這封印是有思想之物，想必也看得出，我從來都不想要這九魂妖血之力，這東西於我，也不是什麽重要之物，既然我自己都知道得這般清楚，又怎麽可能騙得過這封印，但是我拿到了這青冥焰玉，所以你說我沒什麽珍貴之物，卻是錯了。”

我一面要盡力說這些話，一面又忍著劇痛，我怕我什麽時候昏死過去，被他帶著去見閑溱，我這副樣子，定然醜得不行，既然醜得不行，又怎麽能去見閑溱？

他的手開始冰冷，顫抖，一個人無助的時候，大抵都是這個樣子。

“……不要，不要帶我去見閑溱，我這樣子，見他我會難過。”這回我算是在乞求他。

“……好。”他竟答應了。

我想流眼淚，卻沒了眼睛，此番雖是落得狼狽，卻達到了我想要的目的，閑溱怎麽都要好好活著才行，如此，姬棠也不會再為他煩惱。

“今天的所有事情，你不要告訴他。”

我此刻竟覺得自己像是在交代遺囑，他緊緊摟著我不放，生怕我生了翅膀跑了。

“你別抱我抱得這般緊，我說了，我身上有許多的血，會弄臟你的衣裳。”

他不放開。

我終是說出我最後想說的話：“你帶我回真鷺山吧，你帶我回那裏，我便想辦法，把我一身的九魂妖血之力傳給你。”

鳳尾鳥早就泣不成聲，我聽見我自己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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