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汀蘭宮是個人傑地靈之處絲毫不為過，地處一山溝之中，靈氣充盈，可惜逾冬，看不見滿山紛繁百花連綴成一片的樣子，只有落了葉子的蒼郁樹枝之上，覆滿了瑩瑩白雪。

“哎呀，可算到了，冷死我了。”周翯一邊搓著手，一邊看著汀蘭宮的山門。

汀蘭宮外圍是四四方方的圍墻，入口處有一朱紅色大門，門上有匾額，書著“汀蘭宮”三字，不比承元宗那般恢弘大氣，倒是有些隱居避世的味道在其中。

門口掃雪的青衣女弟子見了柳冬青，忙過來拜見。

“師姐回來啦，此行可還算順利？”那皮膚白皙的小姑娘約莫十一二歲大小，顧不上將掃雪的掃帚擺放在一旁，便急急忙忙過來拜見柳冬青，又掃視了我們幾人一眼：“這幾位是師姐的朋友？”

柳冬青點點頭：“下去著人安排了住處，這幾位皆是貴客，不可怠慢了。”

我聽見月沐華冷笑了一聲：“用刀子壓在脖子上請來的人，何時倒成了貴客？”

他說得小聲，還是被劉疏淩聽見了，不過劉疏淩自恃清高，自然只是狠狠瞪了月沐華一眼，月沐華雲淡風輕地一笑置之。

我們隨著柳冬青進了汀蘭宮，汀蘭宮之中，沿途皆是參差林立的枯樹枝，若是在春暖花開的時候，這裏定然是一個草木娟秀之地。

我們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去拜見掌門，這之前柳冬青還特意知會了一番，掌門向來是不見外人的，而我們幾位，一位是六道山的大弟子，一位是邕國世子，地位不同於常人，所以先由她稟報了她的師尊，也就是那傳說之中隱居幾十年，從不外出，但是以一聽聞哪裏的妖怪又在作亂，便馬上飛身出山的武陵天尊，她稟報了她的師尊之後，便再由我們去拜見。

她進去之後，劉疏淩自然不肯跟我們一起等，遠遠的站在汀蘭宮主殿門外，等著裏頭的動靜，月沐華隨意拂幹凈一樹枝丫上的雪，愜意地靠在那樹枝上，瞧他的動作甚是風雅，周翯也學著他伸手去拂開那枝丫上的雪，卻不小心讓落下來的雪掉進了寬大的衣袖之中，抖了半天方才抖出來，抖出來之後，渾身瑟瑟發冷，只得像劉疏淩那般傲然玉立在寒風之中，再不敢打這樹枝丫的主意。

周翯站在雪中搓著雙手，一面看看月沐華，怕月沐華發現自己方才的尷尬，誰知恰好月沐華也瞪了瞪他，他才急忙收回視線，假裝在看別處。

月沐華靠在那樹枝丫之上，朝著我招招手，一邊招手，一邊用一種類似憤世嫉俗的口氣道：“瞧瞧我們幾人排場多大，一個是六道山的首徒，一個是當今第一大國的世子，可惜還摻雜了兩個不明不白的人物，否則我看那武陵天尊怕是要在雪中設宴，為那兩位洗塵接風才是。”

雖知他向來放肆，我還是朝他擺擺手：“你小聲些，這怎麽也是別人的地盤……”

他又冷冷笑道：“怎麽，怕那邊那個木頭聽了去，然後報給武陵天尊？”

且不說劉疏淩聽見沒有，周翯定然是聽見了，然而他只是往這邊瞅了瞅，一副絕對不敢聲張的樣子，月沐華看著他，又是一番皮笑肉不笑：“你看，連小世子也讚同我的話。”

“……我，我哪裏讚同。”周翯趕緊接話道，他也覺得，這時候還是不要惹麻煩為好。

天氣本來就冷得不行，月沐華這張臉往這兒一擱，更是冷得無以覆加：“哦？那你倒是說說你又哪裏反對了？”

周翯紅著臉，咬著嘴皮往我這裏看了一眼，意思是讓我趕緊讓月沐華平息一下。

月沐華也冷眼看著我，我發覺他最近心情似乎不錯，原來他不與任何人說話，現在倒還說兩句，冷笑兩句，我便對他說：“近日裏我瞧你心情不錯，可是去東海的時候遇見什麽好事情了？”

他又難得地面露笑容，說話卻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東海那邊，不知是哪裏來的妖跟人爭地皮，我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堆死屍了，人的妖的皆有，要不要詳細說給你聽聽？”

周翯站在不遠的地方，雖不靠近我們，但顯然是在聽我們說話，聽到月沐華要詳細描述那一堆屍體的形貌，他連忙擺擺手：“不，不要說了……”

他跟閑溱不一樣，若是閑溱說這話，定然是哄著別人玩的，不會真講那屍骨的形貌，但是月沐華一臉認真，我覺得他是真的會講的，講的時候還定然每個細節都不放過。

月沐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又轉而看著我：“既然小世子害怕，那我便不說了，只是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心情好麽？”

我先做了個猜測：“難道是因為看見那一堆屍體？”

顯然月沐華也不能理解我的思維，只是皺皺眉道：“誰看見屍體會興奮？我心情好，不過是因為閑溱不在罷了。”

“閑溱？”

“他不在，你我便能安心探討琴曲，你說是不是令人心情舒暢？”

我喉嚨裏面像梗了一個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你來聽我撫琴一曲如何？反正這些大門派的人辦事慢得很，一時半刻怕也請不出武陵天尊來。”他正要從衣袖之中的乾坤袋中掏出琴，柳冬青便派人來叫我們進去見武陵天尊了。

月沐華“嘁”了一聲，將剛拿出來的琴放回去，一張冷臉看著那弟子：“知道了。”

跟著那弟子進去的時候周翯還不時看看月沐華，被月沐華一句：“你看什麽”呵斥了回去。

我們隨著那青衣弟子走進去，到正殿面見武陵天尊，我原見汀蘭宮上下皆是女子，便以為這武陵天尊也是個師太，沒想到竟然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這著實令我失望，但失望歸失望，正經的拜見之禮還是不可少的。

“聽冬青說，你們之中，一人是六道山首徒，一人是邕國世子，可是如此？”他的聲音雖蒼老，卻也還算有精神，修道之人，大多便是奔著健朗長壽去的，這武陵天尊也不例外。

劉疏淩和周翯上前，自我介紹了一番。

“哦，那另外兩位是……”武陵天尊微微探著頭，看在後面的我和月沐華。

“我不過是一閑散之人，見這裏風景獨好，全是一片大雪，枯枝敗葉，便來瞧瞧，如今看來，你這裏也沒什麽出彩的地方。”月沐華又是方才那張冰山臉，就連對武陵天尊也毫不客氣。

武陵天尊倒是撫撫胡須：“他人皆道我汀蘭宮山靈水秀，這位公子的見解倒是獨到。”

月沐華揚揚眉：“倒不知老頭子你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不過是天道循環，天命有常，萬事萬物皆順應四時，今日公子來時，見了這飛雪連天，若是他日再來，說不定見的便是滿山的花開，落英繽紛之景。”

月沐華寡淡地說了句：“是麽……”

武陵天尊又看向我：“這位姑娘，又是……”

我還沒說話，劉疏淩便搶先一步直奔主題，絲毫不予以拖延：“回天尊，她叫溟郁，因我和柳姑娘疑心她的身份，懷疑她是妖物，便將她帶來汀蘭宮，望尊上定奪。”

既然劉疏淩都這般急切地將我介紹給了武陵天尊，我也就沒什麽可說的了：“是這樣，如劉公子所言。”

這時候，山門有人來報，又有一位貴客臨門了，看來今日很是熱鬧。

在大殿上的人皆回頭去瞧那貴客究竟是誰，只見風雪中，一人披著深藍色鬥篷，身側配了一把寶劍，看那身姿，我便知道是慕容來了，只是不見那鳳尾鳥在身側。

“慕容？”劉疏淩一副疑惑的模樣，慕容這時候會出現，倒確實是一個意外。

慕容走來堂上，道：“我本是來尋我師兄的，此番來汀蘭宮，也只是猜想師兄可能會在此處，不想師兄還真同柳姑娘一起來了汀蘭宮。”

柳冬青也只是客氣地笑笑：“我們汀蘭宮與你們六道山相距也不過三日的路程，劉公子來我們這裏做做客罷了，待哪日有了空閑，我定然也攜師妹們上六道山拜訪。”

慕容不大擅長說這類堂面上的客套話，只是點點頭，說了句“好”，而我猜想，慕容大概根本就沒有跟雲矜他們回六道山，而是猜想劉疏淩會來這裏，便尋了個借口，要來這裏尋劉疏淩，順便再瀟灑幾日。

同慕容寒暄過後，話題又轉到了我的身上來。

武陵天尊細細看了看我，我而不知道，憑著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可能看出什麽。

辰荒說只要是妖物，一眼便可以看見對方的修為，而凡人則只能憑借妖氣來分辨，我估計像劉疏淩這樣有些修為的，大概能看出一些道行低淺的小妖，但是我服用過老虞煉制的丹藥以壓制妖氣，所以尋常人察覺不出，只是不知能否瞞過這武陵天尊。

他看了一陣子，好像根本沒看出什麽來，也可能看出來了，只是堂面上不說罷了，他只是遣柳冬青為我們安排住處，然後讓我去內室之中見他。

月沐華在我身旁說道：“你便去見見，看看這老頭還能玩出些什麽花樣來。”

他讓我私下裏同他相見的時候，我心中有七八分認定了，他定然看出了我是妖。

內室之中，他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等著我，我走過去，周圍熏著香，這味道很是刺鼻，但是武陵天尊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溟郁姑娘，你雖為妖，卻不曾犯下喪盡天良之事，我雖主張除妖衛道，但是，也不是斬盡殺絕之人，你盡可放心。”他坐在木椅之上，閉著眼睛，很是深沈。

我本以為他不曾看出什麽，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倒還嚇我一跳，但是接下來他所說的，更是讓我心驚。

“你同虞萬卿是什麽關系？”他忽然睜眼。

我怔了一怔，心中馬上便有了警覺。

“你同老虞又是什麽關系？”我反問，這時候要做的便是知己知彼。

“溟郁姑娘不要緊張，我不過隨口一問。”他又閉目沈思了一番：“我從你的身上察覺出三花丸的味道，若不是妖物，則不會用這三花丸，而這三花丸，又是虞萬卿研制出來的藥物，我自然覺得你同虞萬卿有關聯。”

“老虞已經死了。”

“過世了嗎？唉！”他長嘆一聲：“我同虞萬卿年輕的時候相識，我志在除妖，虞萬卿卻獨獨研制出一門助妖物壓下妖氣的靈藥，便是這三花丸了，這三花丸的味道尋常人察覺不出，不過我對這味道可是很熟悉。”

我拿出一個白底青花的小瓶子，裏面裝著十幾枚三花丸，他打開一聞，道：“果然是三花丸，當日虞萬卿同我分別之後，他獨自去了東邊，而我來了這西南邊，在此地降妖除魔，後面便建了汀蘭宮，招收了這許多弟子。”

我收回三花丸：“多少修仙之人，此生便是志在降妖除魔，衛蒼天之道，然而，妖也好，人也好，都存在於這天道之中，又何必斬盡殺絕，將這仇恨傳於世世代代？”

他在眾人的面前雖然顯得和藹可親，很是好客，然而私底下，他應該是個頗為嚴厲的人，他與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微微瞇著眼睛，撫著胡須。

“妖不亂我，我自不與妖為敵，若我當真斬盡殺絕，溟郁姑娘你恐怕連我這山門都進不了。”他說得鎮定自若：“況且……”

“什麽？”

“況且，妖物屢次進犯我人間，妖界亦是分成許多個不同的地域，進犯人間最甚者，便是當數北方的黎音域和威靈界了，近些年來黎音域稍微好些，威靈界可是從來沒有收斂的樣子，我雖身在這深山之中，卻也知道，前陣子威靈界又開始屢次進犯人間。”

我心想，說不定這次東海之亂，又是威靈界所犯下的。

武陵天尊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我：“溟郁姑娘屢屢為妖界說話，那我便問姑娘，姑娘可知這威靈界來人間作亂，是圖個什麽？”

我回想遇見辰荒的兩次，他所求的，不過便是那些龜甲。

“難道是《宮商月滿》的曲譜？”

“姑娘也知道那曲譜，看來這件事情，整個江湖都傳開了，姑娘又可知，這曲譜之中，含了妖魔的邪功？”

“我聽聞，這龜甲一共八枚，八枚集齊，便會引出一種妖界的邪功來。”

他點頭：“這種邪功，集鴻古之力，當初，黎音域妖王離淵修煉這邪功修煉了上千年，終得功成，將這邪功喚作‘九魂妖血’，自此在幾百年前便以這邪功來進犯人界，後來這妖王身死，將這妖力封於這八枚龜甲之中，因此這八枚龜甲為妖界眾妖所爭奪，此番東海之亂，便也是同這龜甲有關，我聽聞，東海之畔，出現的便是一枚‘兌’字龜甲。”

“但是，這龜甲本是妖界的東西，又怎麽會流落到人間來？而且在五十年前，定然有人集齊過這龜甲。”

他驀然睜開眼：“五十年前？難道……”

將龜甲呈給我父君的那個人，定然來歷不簡單。

“你將當時情形，細細說來！”武陵天尊直起了身子。

我便說了五十年前的事情，包括彈奏《宮商月滿》那晚上，周圍盡是妖氣，但是我沒有說我自己的事情。

他原本瞇起來的眼睛此時睜得大大的：“不對，若沒有一個引子，九魂妖血根本不可能……姑娘，你究竟是……”

我等著他的下文，誰知他說道這裏，戛然而止，內室光線雖昏暗，我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臉上，開始泛紫，原本還有光澤的皮膚全部染上了一陣陰紫，變得可怕起來。

我倒吸一口氣，發現他所坐的椅子北面剛好面朝窗戶，顧不得別的，趕忙繞到他的身後，只見他的脖子之上，穩穩插著三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我頓時覺得渾身顫抖，要拔下那銀針的時候，三枚銀針忽然不見，就像前幾次一樣，憑空消失不見，像水蒸發一般。

玉泣玄華針！

武陵天尊的眼睛還如方才那般睜得大大的，像要裂開一般瞪著我，他最後要說的，定然是十分重要的話，我看著他，此時絕對不能慌亂，又做不到完全鎮靜下來。

“師父！”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聲音尖銳。

我回身，還未及反應，一把細長的劍便插入了我的胸口，劍身映著從窗外射進來的一絲光線，我一時睜不開眼。

待我看清是劉疏淩的時候，疼痛感才驀地湧了上來，他猛地從我的身體之中收回劍，我一個踉蹌沒站穩，倒在了武陵天尊身前，他刺中的正好是心臟的部位，若是要死，應該會死得很快。

“果然，我們偷聽偷聽對了，柳姑娘，快去看看天尊如何了，我在這裏看著這妖女。”

眼前越來越模糊，只聽得柳冬青竭力呼喊著師父，聲音帶著焦慮。

終不想，我還是落得了這個下場，可惜死之前，沒能再見閑溱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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