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世前塵兩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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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她,閑溱整個人都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樣,一路上再也沒有同我說一句話,而是走在眾人的最前面,姬棠走在他的身側,兩人皆是面目凝重,仿佛兩個政客,在談論國家的興亡大計。

在我的面前,閑溱是很少如此這般的凝重的。他英挺的眉目緊蹙,眼神也一直定位在前方的一個位置,任海風吹亂他銀白色的長袍,腳步急促地行在姬棠身邊。

這一路走得很是尷尬,尷尬到讓我想十步作一步,盡管走完這條路,卻又覺得眼前這條路,星辰之下蒼茫的沙灘,是一條永遠都走不完的路。

兩人一路都不同我們之中任何人言語,唯獨在客棧準備下榻入住之時,姬棠的視線翩然越過周翯和嗣音的肩膀,淡淡地斜了我一眼,又驀然離開。

我咬咬嘴皮,直至出血之後,才停止了這一行為。

雲矜吵嚷著要同我一起睡一間房間,順便湊近我對我說我們的房間要盡量遠離月沐華和周翯的,嗣音見雲矜同我說悄悄話,便絞盡腦汁地在那裏想雲矜說了些什麽,想不出,便來問我,我心思在閑溱和姬棠身上,哪裏有心情組織語言去同嗣音解釋,便如實說了。

嗣音臉上一陣紅暈,同那客棧老板說道:“我的房間要同這兩位姑娘的挨得近一些。”

周翯不明就裏的上來道:“我同嗣音兄弟一間。”

周翯說完,又接著問閑溱:“閑溱兄弟可要同我們在一間?這裏的床可大著呢。”

閑溱搖搖頭,肅穆的神情轉為微笑:“不必了,今夜我同姬棠去外面談事情,便不住了。”

雲矜為此惱了大半夜,翻騰了半天方才睡著,我假托海風吹多了,身子不舒服先躺下了,實際上,等她睡著了之後,我卻還未入睡。

我看見窗邊月光之下,鳳尾鳥撲騰了一下翅膀,落在我們房間的窗沿之上,似是在看著我,我心想反正我這身體是不需睡覺的,便索性披了件衣裳,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變成了人形的鳳尾鳥在外面等著我,依舊是青發碧眼,一個瘦弱小姑娘的模樣,我想起她說過的話,自己初次變成人形,可惜慕容沒有看見,照她的性子,想必是急切地想讓慕容瞧見她變成人形的模樣,不知怎麽她卻始終沒有在慕容面前變成過人形。

“溟郁姐姐,我有些事想同你說說。”她偏著頭,看上去確實是因為什麽事情正在煩惱著。

我走過去,她先瞧瞧四周,道:“映風哥哥不在這附近,我們到海邊上去談吧。”

我和她一道走到海邊,她聲音黏膩地在我身邊說:“溟郁姐姐,我喜歡映風哥哥,卻不知怎麽同他去說,現下心裏頭亂的很,你快替我出出主意,這裏就只有你能幫我想辦法了,雲矜那丫頭肯定想不出什麽有用的方法。”

我還以為她要百轉千回,半天才切入主題,她一說,我才不得已感嘆道,如今妖族的小姑娘要比凡人直白多了,只是這事情我沒有經驗,就算是有經驗,也是失敗的經驗,我實在不能用我那點半吊子的經驗去誤導了這小姑娘。

我先假裝咳了兩聲,然後先讓她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事情很簡單,無非是當初慕容從一只大鳥的攻勢下救了她一命,然後她為報恩一直在慕容的身邊,對其漸漸生出愛慕之情,如今修煉成人了,想同慕容表白心跡,卻不知如何開口,見我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便讓我幫她想想辦法。

我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這事情還是要最直白的方法才最管用,便對她說:“你直接在他的面前變成人的模樣即可,你這麽漂亮,而且陪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應該不會討厭你才是……”

她趕緊搖搖頭:“不行不行,這可不行,萬一映風哥哥就喜歡鳥,不喜歡人怎麽辦?”

我一時間呆了:“他這人有這嗜好?”

不管怎麽說,她陪了慕容幾年,終究是要比我了解慕容一些:“映風哥哥從小便一個人在六道山後山練劍,他還說過什麽世上之人,全是麻煩人物,我覺得他肯定是討厭人的。”

進不行,那只得退了,我說道:“那你便一直以鳥的模樣,跟在他的身旁便好了。”

她又慌慌張張地搖頭:“不行,這也不行,要不然他便不會喜歡我了,要去喜歡別人了。”

“別人?那你方才說他喜歡鳥,不喜歡人?”

她一臉的急切,這回聲音卻有些哽咽:“他有喜歡的人的。”

慕容這人居然還有喜歡的姑娘,這倒是著實令我吃了一驚,然而,我還是忍不住先確認道:“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她睜大眼睛,顯然是覺得我的問題奇怪:“當然是女的啊,怎會是男的呢?”

我點頭:“女的就好……”又驀然驚悟,慕容會喜歡女人,這才是真的可怕之處。

我禁不住問:“他喜歡誰?”

鳳尾鳥坐在沙灘上,抽噎到:“是他同門的一個師妹,叫陸婉清,他那個師妹此番沒有同映風哥哥一道下山,但是她人漂亮,心也善良,與映風哥哥接觸得最多,我覺得映風哥哥定然是喜歡她的。”

我蹲下來,伸手擦幹她的眼淚,卻發現她的臉出奇地燙,這剛好顯得我的手出奇地涼。

“你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知道?”我問。

她點頭。

我一向是不喜歡那些拐彎抹角的方式的,比如寫情書之流,因為我覺得,無論方式多麽覆雜,他喜歡你便是喜歡你,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那你還是當面去問問他最好了,我同他並不是很熟,你看我們一路上也沒說過什麽話,你比我更了解他一些,所以這事情,還是要你自己拿出勇氣來才行。”這番已經是我的肺腑之言了,再說不出別的高深言論了。

她聲音因為帶著哭腔,顯得有些別扭:“我不願意一直以鳥的模樣來陪著他,若是哪日,他同那陸婉清成親了,我還是要這樣陪著他,他同那陸婉清有娃娃了,我還要這樣陪著他,那我一直陪著他,有什麽意義?不過也只是陪著罷了。”

她的話聽來雖像小兒胡言一般,但是細細想來,卻是蘊著一些心酸,那些明白大仁大義之事的人全部都用一副看開了的語氣同你說,真正的喜歡便是陪在那人身邊,盡管那人視你為無物,你還是覺得陪在他身邊就好。但事實上,某日你發現,你所能做的,只是能陪在那人身邊的時候,心情卻是難過之至。

她拍拍身上的沙子,眼睛盯著地下:“溟郁姐姐,今晚謝謝你,但是你說的我要再想想,看著映風哥哥同陸婉清成親生娃娃,那種感覺太難受了,等你什麽時候有了喜歡的人便知道了。”

我想笑她年少故作老成,明明我還大著她一截,她說話卻像極了那些喜歡訓人的長輩,我卻又笑不出來,近君情怯,無以能言,天底下討厭一個人的心情,有千千萬萬種,但喜歡上另一個人的心情,大抵都是一樣的。

鳳尾鳥變作鳥的模樣,往別處飛過去了,留我一人在海邊上。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真鷺山上一邊看著月亮,一邊想我究竟喜不喜歡蘇夜,我對他,理應有恨,卻從來不應該有過愛,我覺得萬事萬物皆需一個因果來解釋,我有千百種理由去恨他,卻實在找不出一個理由愛他,但我若不愛他,曾經幾百個伴著眼淚,伴著心碎,腦海中盡是他的身影的夜晚,又能算作什麽?

所以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是愛他的,且無任何因果可以解釋。

可是,若我喜歡的是蘇夜,那閑溱又是什麽?他不過是蘇夜的一個影子,不過有著同蘇夜一模一樣的一張臉,其餘的地方,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但是,他不在的這幾天,我想的全是他,不是蘇夜,全是他,全是他,這幾日,我從未思念過蘇夜,哪怕一刻。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客棧,簡單地收拾了我為數不多的行裝。

驚魂言之中的幻獸雖會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但是在恢覆的這一段過程之中,整個幻境都不會存在,遠遠的便能直接看見秋由族地盤所在,之前這個幻境存在的時候,是不能直接看見秋由族所在的,看見的依舊是走不到頭的荒涼海灘。

我正要進秋由族地盤的時候,聽得有人在後面喚我。

“小溟郁!”

不知為何,我現在心緒很是覆雜,我不回頭,疾步往前走,秋由族人不多,地方也不大,遠處,我看得見秋由女仙所在的那間大屋子。

我並非不想回頭,而是不敢,我不敢面對他,看不清自己的內心,我一定要回到過去,了卻那些煩惱,過去的事情,我一個人面對便好,這回,不能再將閑溱牽扯進去,若我的心中還記掛著蘇夜,那我永遠都不能坦蕩蕩地面對閑溱,好好在這裏繼續活下去。

“小溟郁,你去哪?”他雖在後頭喚我名字,卻不追上來,跟在我的後面,我只得加快腳步,盡管我知道,他要追上我,不過是一晃神的功夫。

我進了秋由女仙所在的那件類似祭司房的大屋子,他卻並未跟進來,我雖未回頭看他,卻也知道他在外頭,一個人站在荒涼星辰底下。

秋由女仙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看她的神情,倒像是在等著我來。

我以那一次占蔔的機會,向秋由女仙要求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對我施展“回魂夢”,而我在夢中,可能永遠都不會出來,我到現在,仍是改不了自卑,敏感又不愛面對現實的性子,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從未有一刻,放下過過去的事情。

“你可想清楚了,回魂夢不同於驚魂言,既是幻境,也不是幻境,裏面你所見所聞,皆是真實之事,是真實可見,發生在過去之事,你在裏面所作所為,既可能改變當日種種,也可能讓你從此丟了性命。”秋由女仙顯然早就料到我的來意了,她當了許久的神仙,也足夠大度,不計較我們毀了驚魂言的幻境,反而好心提點我,回魂夢的駭人之處。

我下定了決心,當然不會隨意變卦:“既是過去無法放下的事情,那麽我此行,也不過是何來何往,都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此番,便是去會會那系鈴人,不見他最後一面,我始終是心思難安。”

秋由女仙喚了左右兩邊的祭司,三個人一起施法,我所站的地方,出現一個暗紫色的法陣,我在法陣的中央。

忽然,一只有力而冰涼的手從後面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要進這回魂夢,我陪你,不過另一段幻境罷了!”

我轉頭,看見閑溱眼裏含著怒意,看著我。

我心中既是驚愕,又是慶幸,驚愕是驚愕他本可一把將我拉出這法陣,他卻自己站了進來,說要陪我,慶幸,是慶幸他在我的身邊,他就在我的身邊,我看得到他,摸得到他,這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識到,若他不在,我是會很難過的。

門口闖進來一個人,我一看,是姬棠,姬棠顯然是追著閑溱而來,原本整齊的黑色長發如今盡被海風吹亂,她形色匆匆,也進了這法陣之中。

忽然,閑溱擡手一掌,打在她的肩上,將她打出這法陣之中,她在法陣外,梨花一樣嬌美的面容變得淩厲起來。

“閑溱!”

“這回魂夢兇險,你不必進來,白白丟了性命!”閑溱呵斥道。

布陣結束,眼前的一切盡數不見,我同閑溱,一起進入了回魂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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