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探過往荒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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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溟郁,你可是在驚魂言裏頭沒有玩過癮?這大晚上不好生歇息著,非跑來這裏尋刺激?”閑溱有些生氣,此刻倒像是責備我。

眼前風景物事定格的時候,我便認出這裏是曾經的殳國皇宮,亭臺樓閣,屋宇房舍,一切風物皆同以往一樣,或質樸莊重,或恢宏浩大,全是我所熟悉的,但現在我暫時沒什麽心思欣賞這些舊時風光,閑溱在我的面前,表情中一半生氣,一半擔憂。

“幸好我及時趕上來,隨你一道進來了,萬一你一個人在裏面遇到危險怎麽辦?”他語氣依然急促。

我眼下要難得地比他鎮靜一些:“你才是,這是我一個人要面對的事情,本不想牽扯上你的,你隨我一道來了,萬一你遇上什麽危險,我……”

我一時沒想起來怎麽說,比起他,的確是我更容易遇到危險,而且遇到危險還不容易逃跑。

“怎麽不說了,你怎麽樣?”他逼近我,原本溫和沈靜的他此刻變得有些氣勢洶洶。

“……我,我死好幾百次,都不能去陰曹地府同你交代。”還順便加上了一句:“也沒辦法跟姬棠交代。”

他臉上露出怪異的神色來:“姬棠?你要同她交代什麽?”

我別過臉去,盡量不直視他,他無形中將話題引向一個此刻不大方便說,卻早晚有一天要說的事情上,他顯然是故意將話題引到姬棠那裏的,我正愁思怎麽說能不惹他生氣,這件事情的確是我氣量小,無論我有多少理由,仍不能掩蓋我其實在吃醋,而且吃得很是難看,更重要的是,我這難看的樣子還剛好被他盡數看在眼底。

“沒什麽……”我聲音小得尚不比夏天夜裏的蚊子。

他看了我一陣子:“不過你可以放心了,即便我葬身在這回魂夢之中,也不幹她什麽事,我方才將她打出這陣法外,她不必陪著你我來這裏面受罪。”

本來我的意思是姬棠很擔心閑溱,若閑溱因為我有什麽不測,那我定然無法面對姬棠,而閑溱卻好像是以為我在擔心姬棠的安危。

我微微擡起頭來:“你很擔心她?”

我恨我這話問得直白,讓他瞧出我那點不堪為外人道的小心思來,他盯著我的臉看:“我擔不擔心她不過是小事,你在這裏耍什麽性子?”

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臉上像被潑了一爐子滾燙的雞湯,卻還是要尋話狡辯道:“我這哪裏是耍什麽性子?我求秋由女仙讓我進這回魂夢,是有我自己的事情,哪裏是耍什麽小性子?”

他嘆了口氣:“好吧,那你進這地方又是做什麽?你就那麽想回到過去?”

我點頭:“最近忽然想做一個考古學家,要參考一些有價值的古董,沒什麽比穿越時空更好的方法了。”

他原本稍微和緩一些的臉色一下子又鐵了下來:“撒謊!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周圍的建築風貌,庭園設計也不過是幾十年前的模樣,就這些才經歷了幾十年的東西,有多大的考古價值?”

這謊編得不高明,也證明了我不大會說謊,只得直言相告:“我來見一個人。”

他撇眉:“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

“又撒謊!”

“男人……”

最後我決定,我還是樣樣都實話實說了好,只是這什麽時候說什麽實話,還是要視情況而定,這裏不比驚魂言,你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這裏的人都是看得見的,若我們不謹慎些,也有可能被視作來王宮之中盜寶的小賊,被侍衛抓了去,我慶幸這是殳國的王宮,若這真是我生活的那個年代,倒是可以幫我們免除一些麻煩。

畢竟那個時候,我還是殳國王宮之中的人。

我想讓閑溱放心一些:“這裏是我心中的幻境,是我熟識的地方,這裏的人都認識我,其實你大可不必跟著我一起來的,我一個人也不大會真的遇到什麽危險,若真的遇到危險,我身上還帶著那枚秋由女仙給我們的龜甲,照著上次的方法再召喚出一只妖怪來,把壞人打跑就行了。”

他詭異地一笑:“誰說我是擔心你才跟你進來的?不過是見你一個人跑走,我叫了你半天你也不回應一聲,你惹我生氣,要解我的怒氣,唯獨只有穿越到過去,看看幾十年前的美女是何等風姿,才能解我的氣。”

我臉一紅:“撒謊!”

他瞥了我一眼,若無其事地指著前面說:“你看,那不就有一個美女?瞧著她我可解氣多了。”

“哪裏!”我也顧不上和他拌嘴,連忙伸直了脖子往遠方看過去,這一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本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本該早就想到的一件事情,此時才忽然出現在我腦海之中。

閑溱所指的那個“美女”,正是我,以前的我,溫靈繡。

這裏是殳國的王宮,若我真的回到過去,那麽會遇見以前的我也不奇怪,只是這本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我方才竟然無暇顧及,閑溱跟我在這回魂夢之中,這是五十年前的時候,若是他看見我出現在五十年前,他會怎麽想?

我因為這桃花仙木覆活過來,維持不老的容貌,若不是這桃花仙木和老虞厲害的還魂之術,我現在當是一把枯骨,閑溱定然會察覺其中不對的地方,而且說不定現在已經發現了,他一發現,那我就不得不將一切事情告訴他。

我曾經下過決心,總有一天,選一個好時候,好地方,我要將一切都告訴閑溱,但是沒想過,竟會是現在。

遠處那人確是我,未來的自己看見過去的自己,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那時候我還一臉的稚嫩,說起話來也討人喜歡,雖然個子矮矮的,臉蛋卻也漂亮,一看便是沒經過什麽風浪的小姑娘,現在,我依舊喜歡自己當年的模樣,當年的我,沒有現在的自卑和敏感,沒有現在這種不喜歡同人過多接觸的心情。

閑溱卻不覺得奇怪,只淡淡說了句:“那便是你吧。”

我穿著我一生中最華麗的服侍,那套衣裳比我出嫁的時候還要華美好幾倍,手中抱著桃花仙木制成的琴,我的身後,跟著幾十排樂師,每一排樂師,手中執拿著不同的樂器,我知道,這是我彈奏《宮商月滿》的那個除夕夜。

我和閑溱藏得隱蔽,那些人理應看不見我們兩人。

我算了算時間,我還有一陣子才開始彈奏,我便趁著這一段時間,同閑溱解釋我的事情。

準備說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麽開口,但是我必須要開口,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其實很多時候,很多的事情,說了便是說了,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只有恰當的人,這個人,現在就在我的面前。

“閑溱,有件事情要告訴你,我在我十八歲那年便已經死了……”我以這句話作為開頭,草草講了我藏了許久的事情,講得有些急促,有些地方也來不及潤色,我曾經私下裏準備過很多個版本的說辭,準備選最好的那個版本告訴閑溱,但是現下說出來的,卻是最潦草,最簡略的版本,許多精心準備的細節都沒有顧得上說。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縱有千言萬語,說出來,也不過就是幾句撕心裂肺。

本是一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說著的時候,卻忍不住哭了。

他靜靜地聽我說,眼裏什麽也沒有,我以為他會覺得惶惑,會驚訝,但是,他就在我面前,什麽表情都沒有,好像在聽我講一件小事,諸如我爬了哪裏的柳樹,折了哪裏的柳枝,欺負了哪裏的孩子,這樣的小事情。

“所以,現在我依靠那桃花仙木覆活,我已經不是普通人了,汀蘭宮那些人說得不錯,我是妖物……”說道最後,我很是不爭氣地泣不成聲,卻還是要加上一句:“……我說的是真的……”

遠處,曾經的我抱著琴,走上了那撫琴奏樂的流光臺上,千名樂師,都跟在我身後,步上那流光臺。

閑溱的神情鎮靜得讓我發慌,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跟他說這些一樣。但我馬上又反應過來,此行難免會見到蘇夜,萬一閑溱同蘇夜見面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見面,他會怎樣想?

“你本不該來的!”最後我甩下這麽一句話作為我長篇大論的收場,心想他生氣也好,嫌棄也好,離我而去也好,就這麽一直沈默也好,卻不想,他走上前來,伸出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擦幹了我臉上殘留的眼淚,我臉哭得紅紅的,倒顯得他的手冰涼得仿佛沒有溫度。

“但我來了,而且就在這裏,你就算想趕我走,我也沒處去了。”聽見他溫軟的聲音,我鼻尖又是一陣奇酸,他一定有話要說,只是他沒有說,因為或許那不是我想聽的話。

此刻我倒寧願他直白一些,有時候一個人教養太好,太懂得顧及別人,也是會傷人的,因為你見他對你這般好,便以為他只對你這般好,卻不知,他對所有人,都是這般好。

流光臺上,所有人就位,我端坐在中央,手已經擺在了琴弦之上。

“小溟郁……”他忽然開口道。

“嗯?”我期待著他要說的話。

“這件事情,你算是因禍得福,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般運氣的。”他說得平靜,我覺得,他知道這件事情,既沒有驚詫,也沒有鄙視我,倒還顯得有些高興。

我問:“運氣?很多人,就像慕容他們,都將妖物看做萬惡之物,我如今成了妖物,怎麽是運氣?”

他說:“妖類的壽命比人的要長很久,這樣,你要跟誰在一起,要做什麽事情,不是有更多的時間?不像很多人,還來不及做要做的事情,同重要的人見最後一面,便撒手歸天了,比如……嗯,就比如那玉塵天宗。”

“壽命長算不得什麽好事。”我看著他道:“這樣快樂固然久一些,但是難過的事情也免不了多一些。”

他翹了翹眉毛,樣子甚是好看:“你心思太悲觀了,小心日後長皺紋。”

“……還有,今後不許隨便哭鼻子,不許在我面前哭,也不許在別人面前哭,知道了嗎?”這句話,他倒是說得比方才那句要嚴肅得多。

“為什麽?”

“關心你的人有很多,他們若見你哭鼻子,定然會跟著難過的。”他緩緩一笑,好似一朵花在初春綻放。

他的話音一落,流光臺四周,全場靜謐,《宮商月滿》的第一個調子響了起來。

風簫聲動,磬響鐘鳴,當日我身在其中,也辨不大清楚這樂曲整體聽起來是怎樣的,在除夕之前,我同那千名樂師,從來沒有一同練習過這一支曲子,但是,這一個晚上,所有的音律,全都和諧成一個調子,這個調子,集千人之力,成萬象之聲,驚山河內外,動日月乾坤。

我欲要記下那《宮商月滿》的調子,不想才聽了一段不到,竟頭痛欲裂,有什麽東西在體內炸開,這樣的感覺已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我一個人在驚魂言中的時候,那時候同這下子一模一樣,丹田之處有氣息沿著經脈游走,渾身滾燙發熱,我竭力捂住耳朵,不去聽這曲子。

閑溱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兒之處,忽然便將我抱起,小聲道:“四周妖氣極盛,此琴曲是大兇之音!”

我一路緊緊拉著閑溱銀白的衣袖,一邊咬著幹澀的嘴唇,閑溱帶著我,一路奔來□□,踩著□□院中幾樹寒梅,躍出了宮墻,聽這曲子,我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要裂開一般,喉中一陣腥氣漫上來,不知怎麽一口鮮血便毫無預兆地吐出來,染紅了閑溱的白色衣袖。

閑溱三步兩步便帶我速速離開了宮廷,最後落地那一下子,我口中又嘔出一堆鮮血,心中滿是害怕,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這桃花仙木附體有沒有什麽副作用老虞也沒怎麽解釋,我這般控制不住地一直吐血,分明是人之將死的先兆。

我的手上沾滿了血,忍不住地顫抖,死死抓著閑溱的衣袖,滿腦子只想著一句話,說的,也只是這一句話。

“閑溱,你別離開我……”我眼前恍惚,心中滿是害怕,我從未如此害怕,並不是怕我死了,是怕他離開。

閑溱緊緊摟著我,這裏是宮墻之外,沒有旁人,他在我耳邊說道:“你先定下心神來,你這是走火入魔之兆,我來替你導氣。”

閑溱的真氣流通至我體內的時候,沒有方才那般難受了,我的心也靜了下來,呼吸也逐漸穩定了,他收去功力,問我好些沒有,我微微點頭,盡管有些疲倦,但是的確已經恢覆了正常的狀態。

“你說,我這是走火入魔之兆?”我同他一起站起來,他眼神中依然還有一絲擔心,像是怕我會忽然倒下來,然後再也起不來。

他點頭:“走火入魔皆是如此,你現在先靜下心來調理一番,別著急。”

我看他臉色蒼白,額上還滲著隱隱的汗珠,覺得剛才那一下肯定耗費他不少的真元,不禁有些心疼,暗暗決定以後要對他更好一些。

“可是我沒練功,怎麽會走火入魔呢?”

他看上去好像知道什麽,卻也沒說,只是說:“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猜跟方才那首琴曲有關。”

我低頭,我這一生是註定要同這琴曲結上孽緣了,今日我命大死不了,還多虧了閑溱,我滿心真誠地同他說了句:“不管怎麽樣,今天都要謝謝你。”

他摸摸我的頭:“你今日怎麽這般見外了,嗯?還有,方才你在我抱著你的時候,你一直在說什麽?”

想起剛才我說的話,我一下子咬住了我的舌頭:“我有說什麽?”

“你很怕我離開你?”他問,眼裏有微光山洞。

我別過頭:“沒有,再說,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的,是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大敢看他,我甚至很用力地朝一邊扭著頭。

他沈默了半晌,最後卻是笑了:“怎麽不可能?”

這才是我最為驚訝,又覺得最為溫情的時刻了,我疾風掠雨一般地轉過頭,看著他,他笑得意味深長:“你告訴我你的事情,反正我們這下子也無事可幹,我便也來告訴你我的事情如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一起這麽久,他終於願意說他的事情了。

他是怎麽煉成這麽厲害的武功的,他在瀛仙門天天都在幹什麽,他同姬棠的關系……我腦海中一下子浮起很多的東西。

忽然,天邊的雲變了,周邊刮起一陣蕭瑟的妖風,伴著這妖風,一群怪模怪樣的人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為首的是一個極為陰陽怪氣的少年,十四五歲大小,雙目一棕一赤,面部有花紋,一眼看上去邪氣得很,而且極為不友好,顯然是敵非友。

閑溱嘆了口氣:“有麻煩了,真是掃興。”

我估摸此時,《宮商月滿》還未彈奏完,以前的我在裏頭風雅彈琴,這下子,我卻要在外面幫忙除妖。

會出現妖物其實也能想得通,閑溱說《宮商月滿》乃是兇曲,既是兇曲,招來幾個兇物也是自然,這為首的邪氣少年看著我們,一臉沒安好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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