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2)

關燈
“小丁,石頭準備好,照準他的後腦勺,砸。”

小丁咬緊牙關,舉起石頭。老唐大叫:“姓平野!那人叫平野谷川!是日本一家公司的!”

季家鳴哈哈大笑:“你也不貴重啊,不費我一槍一彈就把你主子給賣了!日本哪一家公司?”

老唐沮喪地說:“我就知道是一家貿易公司……”

季家鳴轉向小丁:“小丁,準備好了沒有?”

老唐又大叫:“等等!我真的就知道是個什麽株式會社,做貿易的……”

季家鳴把槍插進腰裏,放下外衣的前襟:“這裏不能久留,我又沒工夫審問你,就給你一個一般漢奸的公正待遇。”

他把一個弱音器拿出來,安裝在小丁的手槍上:“丁正堂,試試槍法。”

小丁說了聲“是”,舉起手槍。

老唐罵小丁:“王八蛋……”還沒罵完,小丁已經勾動了扳機。

這是老唐留給世界最後的一句話。老唐生得無聊,死得無聊,他的人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最大的可悲是,居然沒有一個人為他的死掉半滴眼淚。

小丁當然也是要死的。因為季家鳴絕不會對一個叛徒心慈手軟。

季家鳴從竹林回來的時候,被五花大綁在後座中間的聞辛正在沖洪望楠大發雷霆:“你忍心我就這樣離開我太太和孩子嗎?我剛出大門,想買些香煙帶到路上,怕內地買不到煙,就被你們綁架了……”

季家鳴到底還是把聞辛給綁架了。洪望楠有苦難言,徒勞地辯解說:“聞辛,綁架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季家鳴押著老唐小丁進竹林的時候,洪望楠從後備箱裏發現了倒黴的聞辛,這件事完全是季家鳴自作主張,完全跟他沒關系。可是現在他卻根本無法洗脫自己的嫌疑。聞辛額頭青筋暴出,根本不聽解釋:“你們是一夥兒的!”

季家鳴陰沈著臉走過來:“誰再出聲,我這裏有最省事的辦法讓他安靜。”他吩咐司機:“開車!”

季家鳴血管裏流的,很可能不是血,是冰碴子。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介意用任何手段。他只追求效果,他的行為底色也許是冷靜,但他的外在表現卻是冷漠,是冷酷。洪望楠恨恨地盯著季家鳴的後背:“季家鳴,我會向上級報告你的!你這樣對待一個將要擔負大任的專家,我必須請求上級給你處分!”

季家鳴頭也不回:“誰的上級?你的上級和我的上級是兩碼事。假如我一開始就聽從我上級的指令,不讓你插手,就不會出這麽多節外生枝的事了!你這一插手,浪費了我這麽多人力和經費,也耽誤了時間!”

洪望楠的臉因痛苦和憤怒變得扭曲:“救國救亡是自願的,本來聞先生已經有了九分五的自願,現在全讓你毀了!”

聞辛在一邊心灰意冷地說:“好了,洪望楠!我人都給綁來了,你跟他再把戲往下唱,不難為情嗎?”

小貨輪靠了岸。一個中年男人跳上棧橋,跑到船上。李叔江對桑霞指著中年男人說:“船交給他,你們跟我下船,休息一下。”

中年男人牽起船上的繩子,把它繞在碼頭的鐵樁子上。幾個戴搬運工帽子、墊肩的年輕男子從棧橋上跑來,跳上船,開始搬運筐子。李叔江和桑霞把筐子分揀開,留下那六個寫有特殊編碼的筐子。

一艘烏篷船在夕陽裏沿著逶迤的河道駛來,六個筐子被搬上船,李叔江和隨他一起的年輕交通員一前一後駕船。

桑霞和王沐天在煤油燈下把六個藤條筐裏的水果倒在甲板上,從木瓜裏掏出藥劑,裹上棉花胎,塞入一根根掏空的楠竹杠子。然後桑霞把竹杠子的頭端封起來。王沐天非常認真地仿效她,一只大蚊子叮在他的太陽穴上,他都毫無感覺。

桑霞看了眼王沐天:“還在生氣啊?”

王沐天滿臉的不服氣:“他憑什麽那麽傲慢!”

桑霞點了一下王沐天的腦門兒:“他是為我也為你好。一個男孩子,心眼兒大點兒,我都不計較。”看王沐天不說話,桑霞接著說:“出來行動,會碰到各種人,不是每一個人都讓你喜歡。這不是在家裏,你媽說你你能頂撞,管媽老羅說你你也可以回嘴,現在你在革命隊伍裏,上級批評下級,都頂嘴都解釋,還怎麽執行任務,怎麽打仗啊?”

王沐天伸長脖子:“我巴不得現在就打一仗!讓他看看,我是不是膽小鬼!是不是就配聽他挖苦打趣!”

他沒有料到,他的願望很快就實現了,李叔江果然不再對他挖苦打趣了。

下了烏篷船,天已經黑透,月亮升上半空,幾個人又踏上了鄉間小路,交通員扛著兩根竹杠子走在最前面,桑霞和王沐天各扛了兩根竹杠子走在中間。有狗吠聲傳來,王沐天循聲看去,狗吠的起源處亮著模糊的燈火。

李叔江走在最後,肩上扛了四根竹杠子。

王沐天竹竿裏裝的藥多,桑霞要求跟他換一換,王沐天躲開了她。李叔江小聲制止他們:“噓!不要說話!快走!”他用下巴指著燈火狗吠處,“那邊的鎮子上住了一個營的日本兵,離這裏只有兩裏路。”

狗吠越來越狂亂。李叔江囑咐大家:“萬一碰到鬼子的巡邏兵,你們三人就先走。記住,藥品是幾百個傷員的生命。”

前面是蘆葦灘,從蘆葦裏傳出一片蛙鳴。交通員打手勢讓跟在身後的王沐天和桑霞停下:“這裏就是新四軍部隊來人跟我們接頭的地方。”王沐天四處看看,似乎真正進入小說中的歷險了。

走在最後的李叔江隨後出現在小道上,他把四根竹杠子從肩上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擦了一把額頭上和脖子上的汗。王沐天借著月光仔細打量著他,他註意到王沐天在看他,便也看著王沐天,眼睛閃閃發亮,王沐天趕緊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

交通員嘿嘿一笑,誇王沐天:“嘿,你這個小上海佬兒,不錯啊,走旱路不比我這個江北佬兒差!”

桑霞低聲笑起來。王沐天顯擺說:“我們在上海經常跟鬼子打游擊,腳板練出來了!”

“你們打游擊?怎麽打?”

王沐天自豪地說:“在法租界、英租界,也有時候在華界,貼標語,撒傳單,在鬼子的卡車輪子上紮眼,還偷了一個日本軍官的摩托車……”

李叔江忽然把手指放在唇上:“噓……”聆聽片刻,才說:“人到了!我去接一下!”說著便鉆進了蘆葦叢。

王沐天好奇地問交通員:“他是順風耳嗎?怎麽聽得見有人來了?”

交通員說:“你剛才沒註意,青蛙一下子都不叫了,這就是有人來了唄。”

李叔江又出現了,他站在蘆葦深處,對著三人擺擺手,要大家過去。

五個身背武裝的年輕戰士站在月光裏,李叔江指著桑霞對戰士們說:“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新四軍聯絡站上海分站的副站長,桑霞同志。”他又指著為首的戰士對桑霞說:“小桑,這人叫方塊九,姓方,沒人叫他大號,新四軍四支隊的偵查連長,一場仗活下來就打撲克。”

大家都笑起來。方連長跟桑霞握手,一揮手其餘幾個戰士走上來,扛起地上的竹杠子。

李叔江伸手和方連長兩手相握:“方塊九,一路平安!”

方連長看著桑霞和王沐天幾個人,半開玩笑地說:“當然,好幾個人等我回去接著打撲克呢!”他最後一個扛起竹杠子,很快消失在蘆葦叢裏。

李叔江帶著大家走出蘆葦蕩稀疏的水灘,往停泊在水邊的烏篷船跑去,跑到半道,他們身後突然響起槍聲,李叔江回過頭說:“壞了,方塊九他們碰到鬼子巡邏兵了。這是三八大蓋的槍聲。萬一鬼子人多,那些藥品就完了!”

王沐天的表情顯得有些古怪,李叔江對他和桑霞說:“你們倆在這裏等著,哪裏都不要去,發現有人就往蘆葦深的地方躲,等我們回來!”轉身對交通員一揮手,“我們走!”兩人一閃身,消失在蘆葦叢裏。

槍聲密集起來。桑霞從小皮包拿出小手槍,又拿出幾發子彈:“阿沐,你在這裏等著,我跟李站長去!”

好不容易逮住表現機會,王沐天躍躍欲試:“我也去!”

桑霞低聲斥責王沐天:“不行!要是出了意外,我跟你母親怎麽交代?你是你母親的命根子!再說,上海的工作非常需要你!我剛才跟你說過,戰士要一切行動聽指揮!”

李叔江追上了方連長一行人,要大家往北走,由交通員帶領,他和方連長負責掩護。

月光照著扶搖動蕩的蘆葦,桑霞伏在深處的地上,看見三四個日本兵從她面前一面開槍一面跑過去。王沐天匍匐行進到她身後,無論桑霞如何聲色俱厲,始終賴著不肯走。這是他第一次接觸打仗,不但沒有感到害怕,反而還有一絲興奮和激動。他看到李叔江埋伏在蘆葦叢中,等到一個日本兵沖到離他只有七八米了,輕輕一勾扳機,日本兵倒下來,接著又迅速換了個位置,再次射擊,又有一個日本兵倒下去。

現在,王沐天一點也不反感李叔江了,甚至有些佩服起來,這人雖然粗魯,但是還是很有本事的。總有一天,他會成為李叔江那樣的人,不,比李叔江更強的人。

日本兵扔出一顆手榴彈,手榴彈落在李叔江的身邊,嗤嗤打轉,李叔江一腳將它踢出去,手榴彈在空中爆炸,一小片夜空被染紅了,紅色的夜空居然顯得有幾分壯麗。

桑霞使勁推了王沐天一把:“快回去!”王沐天站起身來看了看她,轉過身,貓著腰往回跑去。跑了七八步,他停下來,見桑霞低著身體向雙方接火的地方潛行,他忍不住又轉回去,他的自尊和虛榮都不允許自己當個小逃兵。

忽然,王沐天看到一顆子彈飛來,李叔江右胸中彈,在蘆葦叢中翻滾。一個日本兵端著槍上來,舉起刺刀朝血泊裏的李叔江刺去,剛刺了一下,日本兵身後飛來一顆子彈——開槍的是從日本兵身後潛行過來的桑霞。

日本兵晃了晃,倒在蘆葦裏。桑霞出現在日本兵五步遠的後方,她見那個日本兵正在蹬腿,又補了他一槍,日本兵停止了掙紮,她卻渾身發抖,緊張和亢奮讓她近乎窒息。

桑霞呼喚李叔江,王沐天緊跟著出現,兩人焦急地看著胸口被血濕透的李叔江。李叔江微微睜開眼睛,微弱地說:“快……撤!”

方連長跑過來,趕緊背起李叔江,沖桑霞和王沐天喊:“快撤!一個連的鬼子都給驚醒了!馬上會包抄上來!”

桑霞拉起王沐天,跟在方連長的身後,很快鉆入蘆葦蕩,方連長說:“前面就是進山的路,進了山就好了。鬼子不敢跟著我們進山,怕中我們游擊隊的埋伏。”

走了片刻,桑霞發現王沐天不見了,便壓低聲音叫喊起來,沒有回應,趕緊折身尋找。

王沐天自作主張,要跟日本兵來個短兵相接,他趴在蘆葦蕩的窪地裏,身邊擺著三顆日本兵的手榴彈,槍口對準前方。這是他從剛剛死去的日本兵身上搜到的戰利品。

五六個日本兵弓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從五個方向跑上來,形成包圍圈。王沐天開了一槍,沒打著目標。他有點驚慌,來不及瞄準,又開了一槍。日本兵開始小心翼翼地收縮包圍圈。

桑霞貓著腰跑來,從五十多米以外看見了王沐天深陷的危機,心急如焚。

王沐天拉開手榴彈的弦,向一個沖近了的日本兵扔出一顆手榴彈,日本兵立刻臥倒,等煙霧散開,王沐天看見那個日本兵已經從他面前的蘆葦裏鉆出來。王沐天拿出在上海逃避巡捕和日本兵的賽跑速度,瘋狂奔跑。

拼命追趕王沐天的日本兵沒有註意到在路旁還埋伏有人,經過桑霞身邊的時候,桑霞舉起手槍,將日本兵撂倒了。

方連長此刻也匆匆趕了回來,震怒地瞪著王沐天:“怎麽回事?”

王沐天有些心虛了:“我想掩護你們的……”

方連長低聲斥責:“搗亂!往山坡那邊突圍!李站長還等著我們!”

桑霞拉著王沐天跟著方連長向蘆葦蕩高處跑去,回到李叔江躺的地方,只看見被壓倒的蘆葦上一灘血跡,李叔江又不見了。

方連長點著王沐天的鼻子:“都是你,逞能!”王沐天瞠目結舌,沒想到自己又給大家帶來麻煩,心裏祈求著希望李叔江能夠沒事。

他們身後的槍聲又激烈起來。三個人朝低窪處看去,隱約看見李叔江一個人在阻擊日本兵。一顆手榴彈從敵方投過來,爆炸聲驚天動地。

方連長一把揪掉帽子,對桑霞和沐天一擺手:“你們快撤,往山上走!我去看看!”

王沐天瞪著眼睛:“李站長呢?”

“還問個屁!快走!在山下的土地奶奶廟前面等我。不準擅自行動,再亂跑我要不槍斃你我是你兒!”方連長怒氣沖沖地說完便鉆入蘆葦飛速潛行,眨眼間消失了。

桑霞和王沐天坐在土地奶奶廟門口的臺階上。王沐天把頭枕在兩個膝蓋頭上,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聽到了李叔江犧牲的消息。

李叔江為掩護大家,在重傷情況下拼盡最後力氣,又幹掉了幾個日本兵。

王沐天的第一場真正的戰鬥就是這樣結束的,一切快得就像一眨眼。眨眼間一個優秀的戰士就離開了大家,因為他的無知和好奇,還有他的逞強。

黎明到了,桑霞和沐天跟著方連長默默在山路上行進,王沐天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山下。桑霞見王沐天對著山下發怔,走過來,輕輕拉了他一下。他看著桑霞,眼睛漸漸濕潤了。他為自己的魯莽和好強而懊喪悔恨。他終於意識到,在這之前,他只能算是個大膽的人,那一天他明白了,他和一個合格的、勇敢的戰士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他和李叔江、和桑霞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