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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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霞手裏的動作開始慌亂,賀曉輝已經恢覆了一點氣色,他吩咐桑霞:“下車……告訴巡捕……你們是搭我的車……從火車站過來……”

“為什麽?還有你怎麽辦?”

賀曉輝輕輕擺擺手說:“我……有辦法,快去照辦……以後再跟你解釋……”

桑霞站在車輪上,伸手夠到卡車廂內那個裝修車工具的皮箱。然後跳下車,一手拎皮箱,一手搖著檀香折扇,裊裊婷婷地朝望楠和巡警走去,一面不耐煩地揚起嗓子:“哎,你問清楚了嗎?問個路問這麽半天!”

洪望楠心領神會,他掏出香煙,遞給兩個巡捕,回頭對桑霞喊:“這不正是在打聽呢!”

巡捕乙註意到桑霞和身後的卡車,巡捕甲:“這是你們的車?”

桑霞按照賀曉輝的囑咐回答說:“是我們從火車站搭來的車。”

“火車站?”巡捕甲捏亮手電,卡車剎那間成了電筒光圈的靶子。

桑霞緊張至極,手裏晃動的折扇靜止在半途中,她和洪望楠緊急地交流了一個眼神,似乎為了安慰她,洪望楠挽起她的胳膊,跟著巡捕朝卡車方向靠攏。

穿上洪望楠的亞麻西服的賀曉輝此刻坐在方向盤前面,嘴裏吹著《好一朵茉莉花》的口哨,手指頭上夾著煙卷,怡然自得地等著巡捕的接近。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能夠讓自己忽然做到如此鎮定的,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有一種強大的信念,在強烈地支撐著他。

沒有人註意到疼痛和緊張使煙頭上頂著的長長一截煙灰瑟瑟抖顫,而他剛剛坐過的地方,膠皮座位上汪起一窪血,一道血的細流正從膠皮座位上滴落到地上。

兩個巡捕走到卡車前面,手電筒照在車牌上。巡捕乙掏出一張煙殼,上面記著一個車牌號:滬×××××。

賀曉輝扔掉手裏的煙頭,對桑霞和望楠招呼著:“把二位送到了,我該走了。”說完便打燃引擎。巡捕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卡車已經全速前進了。

洪望楠沖著卡車喊了一聲:“謝謝了,師傅!”

桑霞假裝抱怨:“還謝他呢?兩塊五!可以坐五次黃包車!都說上海人欺生,今天領教!只要不是上海人,他們都叫鄉巴佬,我們從國外回來的人,他們也當外地人看,也叫我們鄉巴佬!”

卡車很快便消失在小街的拐彎處,桑霞和洪望楠嘮嘮叨叨沿著小街走去,他們終於擺脫了危險。

洪望楠眉頭緊鎖:“老賀不知怎樣了。”

桑霞沈默片刻,目光漸漸堅定起來:“他會堅持把車開回去的。”

洪望楠滿臉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問……老賀為了我,差點丟了命。我想報答,都不知道他是誰。心裏過意不去。”

桑霞淡淡地說:“你只要知道我們是阿沐的朋友,就可以了。”

兩人沈默地繼續往前走。桑霞看了洪望楠一眼,發現他正好扭過頭來看自己。法國梧桐濃密的枝葉使路燈忽而昏暗,忽而明亮。相互吸引的男女之間那種特有的張力又出現了。桑霞欲接過洪望楠手裏的皮箱,洪望楠卻把箱子換到另一只手上。

兩人拐上霞飛路,前方的霓虹燈流光溢彩,那裏是巴黎大劇院,劇院裏傳出悅耳的音樂,一片歌舞升平,讓人不敢相信我們的主人公在前一刻經歷的流血和出生入死。

許多黃包車和馬車聚在舞廳門口等生意,紅男綠女們餘興未盡地走出舞廳,坐上各種車輛。一輛馬車得得地跑過來,洪望楠朝他招了招手,車夫輕聲吆喝著馬匹,車停了下來。洪望楠說:“我送你回家吧。”

桑霞輕聲說:“不用了,你也該回去了。”

洪望楠稍微攙扶了一下桑霞,“這麽晚了,沒有正派女人單獨回家的。別忘了,這是上海,數不清有多少種類的女人。”等她上了車,他從另一邊上來,坐在她身邊。馬車得得地上路了。

桑霞坐在馬車上揶揄洪望楠:“你好有意思!好像你不扶我,我就上不了車。”

洪望楠柔聲說:“這是上海。假如你這樣打扮的女人上車沒人扶,人家看上去就會覺得不舒服。”

兩人又陷入沈默,但是卻並不覺得悶,沈默好像更能夠集中精力去感受對方。

桑霞打破了沈默:“阿沐跟我談過你。他很崇拜你。”

洪望楠略顯歉意:“我也不能跟你談我的事,你不在意吧?”

桑霞看了洪望楠一眼,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就是……就因為從阿沐嘴裏知道那麽一點,我們今天才冒險營救你的。不管怎麽樣,你是在為中國造飛機。中國應該造出最好的飛機。”

洪望楠吃了一驚,沒想到桑霞居然知道他是造飛機的。馬車來到一個路口,洪望楠大聲對車夫招呼:“向左拐,去古神父路!”

桑霞立刻大聲改變他的指令:“不要拐,一直走!”

“你不回你娘娘家?”

“我今晚不能住在那兒。”

洪望楠看看手表:“那你去哪裏住?這麽晚了……”

桑霞微笑:“這我不能告訴你,希望你也別在意。”

洪望楠盯著桑霞:“你想讓我現在下車嗎?”

桑霞又笑了一下,點點頭。

馬車停下來,洪望楠看著桑霞:“我們還會見面嗎?”

桑霞搖搖頭:“不知道。”

洪望楠顧不上掩飾他的不舍,突然伸出手。桑霞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說不定還會見面的。”她又笑,卻說出突兀的一句,“比如說你跟王多穎辦喜事的時候,我會來喝喜酒啊!”她這話好像是在提醒洪望楠,也好像是在提醒自己。

洪望楠有些驚訝,“謝謝!”他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下電話號碼,撕下那一頁,交給桑霞,“這是我的電話,除了阿穎和另一個人,沒人知道這個號碼。萬一你需要幫助,一定給我打電話。給我一個機會,報答你們。”

洪望楠跳下車,企圖收回內心那份妄想,不去看桑霞一眼,轉向馬車夫,遞給他一張鈔票:“這是車錢。小姐會告訴你她要去哪裏。”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洪望楠這才回過頭,站在路上目送,霓虹燈使馬車和乘車的女子一忽兒紅一忽兒紫。桑霞終於在五六十米之外回過頭,這個回頭,似乎就是他癡心等待的。

在法國巡捕房的拘留所待了倆小時,老唐被看守推進一間屋子,一個巡捕指著桌上的東西對他說:“你的東西清單在這裏,你清點一下,不少東西的話,就麻煩你簽一下名。”

看見自己的褲帶、鞋帶、皮夾子、墨鏡、帽子一一擺在登記桌上,老唐疑惑地擡起頭:“還有……”

巡捕瞪了老唐一眼:“哦,那把槍你就別想了。佩帶沒有執照的槍支,你走出去一條馬路,還會被抓起來。”

老唐郁郁寡歡地拿過自己的皮夾,揣進褲兜。走出巡捕房,大門打開,一輛灰色的轎車從他左邊毫無聲息地駛來,停下,門從裏面打開。

老唐回過頭,他認出了轎車,並飛快地走過去。

平野谷川從車的後門下來,老唐來到他面前,他不動聲色地給了老唐兩個耳光。打完他之後又鉆進轎車後門。老唐捂住腮幫,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鉆了進去,解釋說:“我們的意圖不知怎麽提前暴露了,假如我當時不當機立斷采取行動,洪望楠很可能從此消失在上海的幾百萬人口裏。誰要想躲藏起來,沒有比躲在上海人口裏更容易!”

平野哼了一聲:“難道他現在沒有消失在上海的幾百萬人口裏?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一樣,消失得徹徹底底,痕跡全無。”

老唐無話可說,還有些委屈:“我還損失了一個人。徐寶來就那麽沒了……”

兩人沈悶了一會兒,算是給死去的同夥默哀。平野下結論說:“這就更說明你做事太不漂亮。”他接著給老唐上課,“辦一件事,不管是做學問,還是做情報,或者做貿易,或者是幹你們這種自稱私家偵探的,都應該把事情做漂亮。這是我們日本人跟你們中國人的區別。我們喜歡把事情和東西都做得盡量漂亮。”

老唐是個好學生,很恭敬地點頭說:“記住了。”

“所以你要的報酬,我必須給你打折扣。”

老唐簡直有些悲憤了:“線索我已經抓到了!”

“寶來的撫恤金,你的保釋金,我一下子就是三四根條子出去了。”平野掏出鈔票在老唐面前晃了晃,“我給你的報酬,只能裁掉四成。”

老唐哭喪著臉說:“四成太刻薄了吧?”

平野不再理會他,用日語告訴司機停車。車停下來,老唐的手伸向門把,但不甘心地又扭過臉說:“你知道,英國人和法國人都想雇我,報酬都比這個好,我都謝絕了!”

老唐的威脅顯然沒有多大殺傷力,平野根本不願再看他一眼,只是發出鄙薄地一笑:“你也可以謝絕我。”

彈子臺上的彈子被一擊即中,紛紛滾散。上海會館內,凡達倫正在饒有興致地打彈子。凡達倫是荷蘭人,在他身旁,還有中國人三伯伯和法國人法爾福。他們來這裏,當然不只是為了娛樂消遣。三伯伯是談判高手,這種場合大家多少都有些漫不經心,彼此能夠放松警惕,私人之間的感情因素便會成為生意主導,合作成功的幾率自然也會比談判桌上高得多。

法爾福說:“今天晚上抓的一個中國人,剛進拘留所就被一家日本商行保出去了。花了一大筆錢。誰給的錢?當然是日軍的錢。現在的日本商行,不說每一家都是日本間諜站,至少一家一個間諜站。有的是特高課直接豢養的。”

三伯伯很仔細地聆聽著,不過一個女客人打斷了他的聆聽,法爾福看到那個女人,兩眼馬上直了,放下球桿隨其而去。

凡達倫哈哈大笑:“又去追裙子了。追裙子應該去我們荷蘭,那裏是裙子追你。”

三伯伯擺好擊桿子,瞄準。

凡達倫拍拍三伯伯的肩膀問:“對了,我有個老朋友,是個飛機掮客,經銷歐洲好幾家飛機制造公司的飛機。他很想了解現在正在建造的中美合作的飛機制造廠,能弄到資料的話,他出的價錢還算誘人。”

三伯伯依舊緊盯著彈子:“多誘人?”

“那要看你資料的質和量。”

三伯伯又打出一桿,球在臺面上走著它們宿命的路線,最後,一個球落袋了。凡達倫拍起手來:“好球!”

隨後凡達倫打了一桿,球只是忙碌地滾動一陣,顯然他已經無心打球了。放下桿,他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知道吧?假如誰給國民黨空軍投資一億美元買飛機,就會有三千萬的回扣落進大大小小的腐敗官僚口袋裏。至於買來的飛機性能,上了天能不能打勝仗,他們是不問的。”

“這我比你清楚。我給不少此類腐敗官僚做過金融。”

“我的朋友想要得到這個中央飛機制造廠的資料,是要計劃向國民黨政府高層兜售中央廠在以後幾年裏無法制造的飛機。戰爭是個讓大家發財的機會,可戰爭的變數太大。有錢一定要早賺……”

三伯伯表示非常認同:“早賺錢,早收手,早早找個世外桃源,與世無爭地去享清福。”

“所以,你能弄到中央飛機制造廠的資料的話,我的朋友可以讓你賺到一筆讓你早一點接近世外桃源的錢。”

三伯伯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這似乎是個不小的誘惑。這時洪望楠走進來,看見三伯伯,有些意外。三伯伯也吃了一驚,但馬上笑瞇瞇地走上去,把自己的桿子遞給望楠:“你也來散散心?”

洪望楠勉強笑笑:“越想早點休息,越睡不著。”睡不著肯定有原因,不過他自然不肯說。

三伯伯點點頭表示理解:“替我打兩桿,我去給你要一杯喝的。”他招呼凡達倫,“這是我的晚輩,你手下留點情。”

這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吧臺上擠滿了人。幽暗的燈光裏,十多對男女在扭擺舞動。

三伯伯跟酒吧服務生招呼著,他指著酒水單,點了一杯酒,洪望楠走了過來。

三伯伯環顧四周,對洪望楠說:“蠻好,把阿穎一塊兒帶來玩玩。”

洪望楠話中帶刺:“這麽貴的地方,上海有幾個人來得起?”

三伯伯似乎討到一點無趣,僵了一下,說:“你怎麽不打球了?”

洪望楠的眼神黯淡下來,“沒心思。想到我們的同事風餐露宿,受瘟疫之痛苦,國之將亡,這裏的人卻照樣打球,跳舞……”

服務生把一杯酒放在吧臺上。三伯伯拿起自己的酒杯說:“聽阿穎說你喜歡軒尼詩,所以給你叫了一杯。來,為你和你們將來的成功——”兩人端起酒杯。三伯伯忽然頓住,他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洪望楠點點頭。兩人輕輕碰杯,各自飲酒。放下酒杯,洪望楠說:“謝謝三伯伯。”

“不謝。難得的嘛。”三伯伯忽然轉移話題,“桑霞那天晚上跟我說了一句話,有意思,說你想看出一個人的心性,平時年月要十年,打仗的年月,也許只要幾天,也許只要幾分鐘。”

洪望楠聽到桑霞的名字,馬上凝聚起精神。

三伯伯觀察著洪望楠:“你小時候我就認識你,可你的心性,我一直沒看出,剛才這幾分鐘,我好像一下子看出你這個人的心性了。哦,我忘了,你還不知道桑霞是誰。”

洪望楠脫口而出:“我知道……”忽然意識到不妥,當即住口。

三伯伯卻並不放過他:“你怎麽知道?”

洪望楠含糊其辭:“從阿沐那裏知道的……”似乎是擔心言多必失,洪望楠大口飲酒。

三伯伯發出一聲輕微嘆息:“是個難得的女孩子,可是見地又不像個女孩子,知書達理,大家風範。不是一般的女子哦。”

洪望楠渴望聽下去,又害怕聽下去,再次喝了一大口酒,走神了。

三伯伯突然親密地湊到洪望楠耳邊,笑了一下:“有時候我就想不通,她們那個主義,怎麽盡網羅一些像桑霞那樣可愛不俗的人,還有阿沐,好像也給他們的主義網羅進去了。”

三伯伯這話是在試探,洪望楠卻沒有察覺,他搖搖頭:“可惜我對任何主義都沒興趣。”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你哪天也就為了那個主義造飛機了。”三伯伯這話已經不是試探,幾乎是挑明了。

但洪望楠還是沒有聽出來,他楞楞地說:“哪個主義讓我安安心心為人道主義造飛機,我就相信哪個主義。”

兩人沈默著。洪望楠一口飲盡杯中酒。三伯伯又跟服務生招招手,指指望楠的酒杯,“你什麽時候回去?”

“回哪裏?”

三伯伯笑笑:“當然是回到你們工廠去。”

服務生又端來一杯軒尼詩。洪望楠喝了一口酒說:“這裏的工作一結束,我馬上就走。正要投產的飛機需要我帶起一批年輕工程師來。”

三伯伯眼睛亮了一下:“對你們這行,我是門外漢。是作戰的飛機嗎?”

洪望楠點點頭:“屬於戰鬥機。現在廠裏生產條件還很差,減員很厲害,所以產量受到很大影響。對不起,這些話我不該跟外人說的。”他把酒杯放在吧臺上,站起來,“好在三伯伯不是外人。晚安,三伯伯。”說完轉身向會館外走去。

三伯伯看著洪望楠的背影。凡達倫走到吧臺邊,有些好奇:“這小夥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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