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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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要到內地去造飛機。望楠說,沒有飛機,我們中國人的軍隊強不起來。”

聞辛聽到這話,趕緊吩咐太太:“快把司機攔在外面,不能讓他聽見這些。”

聞太太抱著孩子出去,又在她身後關上門。

王多穎把聞辛的這個舉動看作是願意交流的信號,她感激地一笑,繼續說:“南京失守,武漢失守,都因為我們的飛機不夠多,也不夠好。”

門開了,聞太太進來,用脊背頂上門,上下打量著王多穎:“你是從哪裏來的?跑到我家來招降納叛啊,還是擺講書堂?”

聞辛並不需要太太的助威,他讓太太回房,然後把澡盆擱在地上,關緊門,回到天井。他倒要看看這小姑娘能有什麽本事說動他,他可是大男人,居然會怕一個小姑娘?傳出去都讓人笑話的。

面對聞辛,王多穎發表了一番學生氣十足的長篇大論:“今年五月十二號,重慶被日本飛機轟炸得一塌糊塗,一天死了四千四百多人!聞先生肯定知道這件事的。要是中國軍隊多一些飛機,多一些好飛機,就能讓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免於慘死……我的未婚夫婿專程回來,冒了多大的風險,聞先生應該了解。假如他被日本人抓去,依了他的性格,是沒得活的。聞先生是他在美國敬重的老大哥,造飛機的大事,要靠聞先生這樣一身本事的人。望楠覺得聞先生最終會跟他站到一起的,不會讓他千裏迢迢地白跑一趟的……沒想到聞先生這麽急著要躲開他……”

聞辛忽然粗魯地打斷了王多穎:“等你有了我這樣一個家,有了一個月的小毛頭,再來教訓我!”他現在害怕聽到家國情懷之類的字眼兒,這些字眼兒對於渴望平靜生活的他來說太沈重,他不敢愛,也不能愛。

王多穎沒工夫體會聞辛的那些艱辛和瑣碎,一味天真地相信自己能把他打動:“現在的飛機制造廠裏急缺聞先生這樣學問好,有經驗的工程師,假如廠裏都是生手,那就要好長好長的時間才能造出飛機,等不及的呀!望楠對聞先生寄予厚望……”

嬰兒在東廂房裏哇的一聲哭起來,聞辛陡然回到現實中來,他的神情充滿了懊惱,似乎在為如今卑微的自己,為曾經豪情的自己,在沒辦法把卑微和豪情統一之前,他對這些幼稚的、愚蠢的書生氣只能更加反感。他忽然惡狠狠地吐出一句:“你懂什麽?你懂得明蝦從哪一頭拆汙嗎!”

王多穎楞了,一個人怎麽可以剎那間變得如此無情和粗鄙?

聞辛暴躁地下了逐客令:“你給我出去!四好婆……把這個女人給我趕出去!”

聞家女傭拿了把長把掃帚應聲趕到,王多穎委屈得眼淚汪汪:“聞先生,望楠說,你過去為中國的弱小痛苦過!現在你不痛苦了嗎?”

聞辛最害怕的就是眼淚,這些單純的眼淚讓他的恥辱感上升,也愈發恐懼起來,只希望自己能馬上逃出這眼淚的包圍:“四好婆,叫你攆人呢!”

聞家女傭舉起掃帚朝王多穎劈下來,王多穎的臉上和白底撒滿淡紫色小點點的旗袍前襟上立刻出現一道黑垢,她捂住臉,等挪開捂臉的手,聞辛看見她的臉色變得出奇的蒼白。他又不忍了:“唉,四好婆,你手裏有輕重嗎?趕人走也要有風度的!”他再次把澡盆搬起,扣在頭頂,像一個奇形怪狀的頭盔或盔甲,從王多穎身邊繞過,快步向門外走去。

附近的電話被一個女人一直霸占著,洪望楠只得舍近求遠,在外面跑了半天,終於在一家棉襪批發行找到了一個電話。他跟季家鳴說了母親中風的消息,季家鳴猶豫了一下,決定讓他回去。等打完電話回來,卻不見了王多穎。過了片刻,才看到王多穎慢慢從弄堂口走了出來,她看到了他,卻是面無表情,只是擡起頭盯著炫目的仲夏陽光,冷了似的僵立在弄堂口。

“你到哪裏去了?叫你不要動,盯著弄堂口……”

王多穎木然搖搖頭:“不用盯了。”

洪望楠註意到王多穎臉上和身上的汙垢:“你怎麽了?”

王多穎不再說話,她拉著洪望楠朝弄堂口走去,走到聞家門前,她將上了鎖的門扉用力一推,兩扇門之間出現了一個一巴掌寬的豁口,只見天井的地上滿是狼藉——一個逃亡之後的現場。

“你跟他說話了嗎?說了什麽?”

洪望楠似乎一心只想著聞辛的事,卻完全忽略了王多穎的感受,這讓她感到委屈,賭氣說忘了。

“再想想,你到底都跟他說了什麽。”

“說什麽都沒用。”

洪望楠明顯焦躁了:“那要看你說什麽了!說不定就是因為你說錯了話,讓我連回旋餘地都沒有了!你知道現在的局面有多微妙?一句話說得不投機,就有可能失去一個心裏暗存著抗戰願望的人。”

王多穎的委屈加倍了:“你的意思,是我說錯話了?”

洪望楠依舊不識好歹地發問:“那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王多穎冷笑了,開始反攻:“我說,望楠心裏的聞先生是德藝雙馨,正氣盎然,望楠在心裏把聞先生看得老高的,對他是寄予厚望,可是呢,他不配。所以你望楠赴湯蹈火回上海來找他是窩空(上海話:白搭的意思)!”

洪望楠的眼神變了,有些惡狠狠的意思:“你真是這麽說的?”

王多穎示威似的看著洪望楠說:“一字不差。”

洪望楠終於發火了:“誰要你去瞎說?你毀了多大的事業,你知道嗎?……他聽完你的話就上車走了?”

“他沒聽完我的話就讓傭人趕我走,用掃陰溝的掃帚趕我。喏……”王多穎冷冷地指著旗袍上的汙垢,“一股陰溝的爛汙泥味。”

洪望楠這才註意到她潔凈的旗袍前襟一片汙漬,臉上和頭上也沾著泥垢,不說話了。

王多穎似乎在替洪望楠絕望:“在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不如回家看看你姆媽去。”

“政治是深奧的,微妙的,弄好了,你就得到一個同志,弄得不好,你就樹立了一個敵人。我都弄不來政治,你是出了深閨就進校園的女孩子,怎麽敢做這種政治動員?一不小心你會給自己、給我、也給聞辛帶來殺身之禍的!”一番理論之後,洪望楠又發起牢騷,“這麽熱的天,你不在家好好彈你的鋼琴,讀你的小說,跑出來摻和男人的政治……”

王多穎看著洪望楠,她沒有迎來一絲安慰,只感覺到一陣冰涼的寒意:“對,我就只配坐在家裏彈彈鋼琴,讀讀閑書是吧?還不夠啊,還應該再給我纏上小腳,穿上貞潔帶,這樣才是你們搞政治的大男人的理想女人!”

她說完就快步走去。洪望楠再次上去拉住她。

店小二隔著小街叫喊起來:“先生,格瓦斯!格瓦斯你沒付錢!”

洪望楠開始滿身掏口袋,發現所有口袋都是空的:“糟糕,打電話被人敲了一筆,沒錢了。”

王多穎拿出一張一元法幣,放在他手裏,冷冷地說:“我要老老實實坐在家裏彈琴,這個店小二就不讓你脫身。”說完便決絕地跳上一輛黃包車,她不允許自己回頭,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午餐很豐盛,算是慶祝王家的化險為夷。吃完飯,朱玉瓊又拉三伯伯和洪望梅打起了麻將,一切風平浪靜,王家又是一片祥和。不過這景象是做給外人看的,朱玉瓊還是有些後怕,聽到街上摩托車馬達的聲音突突地傳來,又馬上心神不寧起來,坐在她對面的三伯伯安慰她:“不會是阿沐開的摩托車。”

朱玉瓊苦笑:“過去一聽見摩托車,就怕是電報局給我送電報的,現在又多了一怕:阿沐這個小鬼頭,說不定哪天真敢開一輛摩托車回來!”話剛說完,聽到摩托車聲在大門外停下,不由慌了神,“真是送電報的……不會是宇風出了什麽事吧。”

“我去看一看。”三伯伯站起來,悠悠地笑了,“跟你講了多少次,你就是不信,他人在貴州,那裏跟上海不通電報。”

片刻工夫,三伯伯氣定神閑地走上樓來,對著焦灼的朱玉瓊笑笑:“電報局搞錯了。送電報的把門牌號碼搞錯了。”

朱玉瓊將信將疑,怕三伯伯騙她,三伯伯表現得很坦然,朱玉瓊心放了一半,卻又想起了大姐,說要是大姐來的電報,就一定是生大病了。

三伯伯抓起朱玉瓊的手,發現她手心全是冷汗,輕輕拍了拍:“好了,沒人生大病。現在你可以安心打牌了。”朱玉瓊漸漸安下心,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伯伯身上有股神奇的力量,有他在,朱玉瓊會感覺很踏實。孫碧凝曾經勸她,重喪滿了就嫁給三伯伯算了,別讓人家空等一場。她卻還是沒有想清楚,她還是覺得保持目前的現狀也挺好,好像生怕嫁給了他,這被寵的感覺就飛了似的。

一起打麻將的洪望梅擔心地看看朱玉瓊:“王媽媽,沒事吧?”

朱玉瓊笑起來:“今天已經出了那麽大的事情了,巡捕都來過了,大概把一年的事情都出完了,可以讓我們清凈一陣子。唉,阿沐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午覺睡到現在?”

王沐天對三伯伯的感覺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他不明白,方才送電報的摩托車來的時候,他在自己房間明明看到三伯伯簽收了電報,卻為什麽對媽媽撒謊。親切威嚴的三伯伯,成了撒謊的三伯伯,王沐天的天平逐漸傾向於桑霞。三伯伯究竟有什麽秘密?他跳下陽臺,朝著樓房門口跑去。

三伯伯的外衣掛在一樓門廳的衣帽架上,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地把手伸進三伯伯的外衣口袋,沒摸出什麽名堂,又去摸另一個口袋。他摸到了那張電報信箋,飛快地閱讀,震驚了。

玉瓊賢妹,小女桑霞今年四月病故,不知那位造訪女客究竟何人,存何居心?戰事紛亂,安危第一,望賢妹盡早將此事澄清。

嫂桑鳳嬌頓首

桑霞和賀曉輝在得月樓碰了頭,緝私科科長丹尼爾很容易就被打發了。桑霞頭上戴著一頂熱帶遮陽草帽,身上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旗袍,顯得高貴美麗,風情萬種。這身打扮很有效果,丹尼爾一眼看到她,就驚住了,忙不疊地給簽了提貨字條。兩人一起來到海關庫房的櫃臺前,兩個海關官員走過來,桑霞把提貨表格和一張字條放在櫃臺上:“麻煩二位了。”

兩個官員一眼看到字條上粗獷霸道的簽名:M. Daniel.立刻相互看了一眼,其中的年輕官員說:“老丹親自簽的名?有面子啊!你們誰是提貨人?”

桑霞微微一笑:“我。”

中年官員用明顯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桑霞,話裏有話地說:“難怪!”

桑霞十分不適,卻硬著頭皮應付,拿出場面上女人的禮節性笑容說:“先生是知道的,運來的都是生鮮水果,天熱容易壞,所以才著急請老丹幫忙。做水果批發生意,弄不好就賠錢。”

二十多個藤條筐摞在櫃臺內。年輕官員舉起印章,準備往提貨表格上蓋,卻又停在空中:“老趙!你要不要抽查一下?”

桑霞心裏一抖。

中年官員晃悠過來,看了一眼桑霞,又回頭去掃視筐子:“你說呢,小姐?”

桑霞坦蕩地笑笑:“先生您該怎樣就怎樣,別為了我壞了你們這裏的規矩。”

年輕官員催促說:“你查不查?不查我就蓋章了。”

中年官員突然爆發了:“查個屁!有什麽用啊?再查每年都有那麽多鴉片混進來!”

印章嘭的一聲敲在提貨單上。桑霞看著那印章擡起,一陣釋然來得過猛,她幾乎渾身發軟。

賀曉輝對桑霞的表現很滿意:“今天你在老丹面前,表演很出色。”

“我覺得不夠好。”桑霞苦笑,“我覺得人人都能看出我在假笑!”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畢竟是第一次,以後會更好。”賀曉輝鼓勵她,“不過老丹這條線不能長期用下去,他毛病太大,積怨太多,貪財好色連掩飾都懶得掩飾。要想法子在海關鋪一條新路,給我們的部隊運送藥品,一旦事發就是大災難。”

賀曉輝建議:“可以發展王沐天到公司裏來做事。他可以跟他家裏人說,在我們水果批發行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

桑霞欲言又止。

賀曉輝感到奇怪,說:“怎麽了?你不是急於培養他嗎?”

桑霞邊分析邊說:“最近我一直在觀察他。今天我突然有了個重大發現:阿沐天生缺一樣東西。”

“缺什麽?”

“缺害怕的感覺。他好像是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害怕。”桑霞凝視著前方,“過分的膽小是毛病,過分膽大也是毛病,恐怕是更大的毛病,所以我想再等等。”

卡車裝載著藤條筐從公和祥碼頭出口駛出,行駛在上海十六鋪的馬路上,賀曉輝一只手握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打開的車窗框上,手指松弛地夾著一根煙。桑霞哼唱起《畢業歌》,歌聲很快壓住了碼頭的噪音。賀曉輝跟著唱了起來。

同學們,大家起來!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

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

我們要選擇“戰”還是“降”?

我們要做主人去拼死疆場!

……

唱完歌,兩人不禁有些感慨,桑霞說:“我學這支歌的時候,在讀高中。你呢?”

賀曉輝陷入了回憶:“我是在滬江大學組織學生運動的時候,第一次聽到學生們唱這支歌的。1937年,我剛從贛南紅軍游擊隊調到上海,那時候唱歌五音不全,學了好久才學會。”

“紅軍游擊隊不唱歌嗎?”

“游擊隊的生活很艱苦,尤其是反圍剿那段時間,贛南閩西的紅軍游擊隊每天除了急行軍,就是打遭遇戰。”

“為什麽把你調到上海呢?”

“也是因為藥。紅軍游擊隊需要藥品。我外祖父是中醫,小時候我母親逼著我跟外公學醫。我這半瓶子醋在游擊隊還起了作用,護士、醫生、擔架員都是我。游擊隊嘛,必須敢於濫竽充數。調到上海之後,地下黨看我年輕,就讓我兼管幾個學校的進步學生。就在那時候,我開始學唱歌,學跳舞。在大城市做地下工作,必須學會幾手花花公子手藝。”

卡車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了下來。

與他們的卡車平行停著的是一輛日本軍車,車上整整齊齊坐著兩排全副武裝的日本兵,賀曉輝瞥了一眼這些殺人機器,冷冷地說:“不知道又是去哪裏禍害中國人。”

桑霞看到日本兵,不禁有些膽寒。

賀曉輝轉移話題問:“對了,你的真名叫什麽?”

這個問題讓桑霞多少有些扭捏,想了想,鄭重地警告賀曉輝:“我告訴你你不準笑啊。”

“我不笑。”

“叫……葉荔紅。樹葉的葉,荔枝的荔,紅色的紅。我媽生我的時候,我家荔枝園一片紅顏色……”

賀曉輝哈哈大笑起來。

桑霞假裝生氣了:“你答應不笑的!”

“我不是笑你的名字,這名字挺好聽的。”賀曉輝忍住笑說,“我是笑你母親給你起的名字成了預兆。你現在不就是水果批發行老板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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