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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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因為……共產黨依靠群眾,愛護百姓,不會像你這樣對待進步青年……”

年輕男子哼了一聲:“走,我們去巡捕房。”他揪著王沐天轉了個身,向雅間門口走去。

王沐天在這節骨眼上還沒忘記自己的使命:“別忘了把收條送到我家。我表姐在等著。”

年輕男子一下子被逗樂了:“好,好小子。看來不只是撒撒傳單,貼貼漫畫,還真是有點信仰。”他松開手,王沐天被憋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忍住喉嚨的不適和被捉弄的屈辱,問:“你可以開收條了嗎?”

他看了眼字條,記住了,這個男子名叫賀曉輝。

回家路上他一直回味著剛才的情形,然後長出一口氣,也有些害臊,為自己的幼稚表現,太丟人了。

卻沒想到還有一樁要命的事等著他:他偷金條的事情暴露了。

朱玉瓊本來打算把金條交給精誠銀行做投機生意的,挖開陽臺的花盆,卻發現六根金條少了一根。朱玉瓊也是會分析的,如果是外邊的小偷,不會只偷一根,那就只能是家賊了,家賊只能是她的寶貝兒子啊!當即就掉下眼淚來:“養出這種混賬兒子,拿了那根條子,不是送到賭場裏了就是糟蹋在哪個窯子裏了!”

三伯伯噓了一聲,提醒朱玉瓊:“你可別讓人家聽到了……再說,也不一定就是阿沐……”

王多穎從樓梯上來,聽到樓上客廳母親壓抑的抽泣,輕手輕腳地湊到虛掩的門口。

王沐天全然忘了這檔子事,他的腦袋瓜裏裝的全是抗日、共產黨之類的問號。當然最重要的,還有他神秘的表姐桑霞。他一時半會兒還搞不明白這個表姐到底是幹什麽的。

正在屋內彈鋼琴的王多穎一直悄悄地觀察窗外,看到弟弟回來,趕緊打開窗戶,探出半邊身子,猛打手勢,讓王沐天轉身快跑。

王沐天感到莫名其妙,這是我家啊,我幹嗎要跑呢?

王多穎用兩只手做成小喇叭狀:“你做的壞事姆媽知道了!”

王沐天哼了一聲:“我能做什麽壞事?”

王多穎瞪他:“你就等著吃生活吧。”說著指了指陽臺上的花盆。

王沐天恍然大悟,暗叫一聲不好,轉身撒腿便跑。

朱玉瓊和女眷們正在打麻將,她對面坐的是洪太太孫碧凝,左邊坐的是三伯伯。孫碧凝無意間回頭,看見樓下院子裏正向大門口跑去的王沐天:“哎,阿沐剛回來,怎麽又要出去?”

朱玉瓊一聽便扭過頭,正好看見王沐天溜出鐵柵欄大門。她站起身就往客廳門口走。三伯伯看著她:“玉瓊你去哪裏?”

朱玉瓊回過頭:“三哥,你跟我一道來!”旋風一般沖下樓,撐著一把洋傘,趿拉著拖鞋,小跑到門外街道。

王沐天看到母親從後面追來,又加快了腳步。朱玉瓊威脅說:“你馬上給我停住,不然我鉆到汽車輪子下面去!”

王沐天不回頭地往前跑,跟母親的距離迅速拉開,眼看要跑上大馬路。

朱玉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停下扶著墻,劇烈地喘息,突然“哎喲”一聲,往地上坐去。

王沐天聽見母親的喊聲,回過頭,朱玉瓊已經倒下去了。他有些疑惑,轉回身試探著往母親身邊靠近,走了兩步,看見母親的花洋傘滾到了街道上,一飄一飄的,一輛轎車疾駛過來,撞在洋傘上,傘變形了。他緊張了,飛奔回來,抱住母親,晃了晃:“姆媽!”

朱玉瓊一反手,抓住王沐天的胳膊,“我不是你姆媽!我要是你姆媽,你會偷我東西嗎?我要是你姆媽,你逃什麽逃?”

王沐天還是敗給了朱玉瓊,被關在王多穎隔壁的客房,在王沐天看來,那是個堆破爛的地方,他死活不願意進去,但三伯伯心平氣和說了句“阿沐,進去吧”,他便像聽到一聲命令一樣挨進門去了。

這一幕被在浴室洗刷的桑霞從鎖孔裏看到了,她明顯感覺到三伯伯在王家的威望。

朱玉瓊走進王沐天的臥室,氣呼呼地四處張望:一幅畫架上擱著的未完成的寫生,四壁掛著素描、速寫、油畫,整個房間淩亂不堪。她拉開書桌的抽屜,滿抽屜的紙張、雜物幾乎要漫出來。她翻檢了一下,拿起一個筆記本,打開閱讀,心浮氣躁,似乎一時讀不出什麽名堂。

孫碧凝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半開的門扉。朱玉瓊馬上把筆記本放回抽屜,又把抽屜關上。

孫碧凝好奇地打探:“到底怎麽了?”

朱玉瓊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微微一笑:“女孩子長大了,爹娘為她擔心;男孩子大了呢,爹娘擔心別人,怕他在外面欺負別人家的女兒。”

孫碧凝說:“我才不為人家的女兒擔心。我要是有個女兒跟阿沐年紀相當,我一定是跟你親上加親,喜上加喜,做雙重親家!”

朱玉瓊埋怨說:“阿沐就是你寵出來的!”

孫碧凝笑嘻嘻地說:“好像你不寵他?我兒子快三十了,又不在眼前,想寵也不得,總要有個孩子給我寵一寵吧?”

“寵得他出去軋壞道,你就開心了!”

孫碧凝越發好奇:“出去軋什麽壞道了?”

朱玉瓊剛要說什麽,卻又改口:“沒軋壞道,反正也沒軋什麽好道。拿家裏的錢到外面去花,花起來比他爺爺、比他爸爸還要闊氣!”

孫碧凝心裏驚動了,表面還是淡定地微笑:“現在我們這個歲數,還有什麽大開銷?想開點吧!留兩個小錢,打打小麻將就夠了,錢還不都是給他們年輕人花?就是現在不給他們,將來連房子帶地皮,不都是他們的?”

朱玉瓊說:“現在不幫他們捏緊點,以後他們還有什麽房子地皮?”

孫碧凝突然咯咯地笑起來:“笑死人了!玉瓊啊,你四十五歲總算念起銅錢經了!你們王家、朱家兩份大家底,還能讓阿沐一個小鬼頭花窮了?”

朱玉瓊本來就是憋不住事的人,幹脆攤牌了:“老話說,一座金山都能吃空,何況朱家王家加在一塊兒也沒有一座金山啊。家裏是存了點金子,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他是一整條一整條金子從家裏拿出去花!十七歲的孩子,沒軋壞道,怎麽能花那麽多錢?”

孫碧凝猛然恍悟,心裏大大震驚,原來王沐天前兩天向她借金條是為這個。她看了一眼未來的親家,有心想說,最終還是沈默了。

失去自由的王沐天頗感百無聊賴,忽然聽到一個女子渾厚的嗓音在哼英文歌曲,是非常獨特的音色,純正的英文發音。他被歌聲吸引了:那是一個自由的靈魂才能發出的聲音。

為了表示對自由靈魂的尊重,王沐天從房門上的透氣窗很自由地爬了出去,門鎖對於他來說形同虛設,根本難不住他。他把臉上的汗水在襯衫肩膀上胡亂一擦,順著歌聲來到浴室門口。

看到刻花玻璃門的上方碎裂了一塊,他踮起腳尖,眼睛夠不著那個高度,回頭看到一個小竹凳,便搬過來踮起腳尖。腳下的小竹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抖顫,搖搖欲墜,凳子腿也變形了。

王沐天的瞳孔收縮了。他看到穿著胸罩和三角褲的桑霞一邊哼著歌一邊猛力攻擊墻上的黴斑苔蘚,整個後背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她似乎非常享受這份勞動,放下拿鬃刷的手,退後幾步,拎起一個小桶,嘩啦一下把桶裏的清水潑上去,骯臟的肥皂沫被沖走,露出一塊塊瓷磚原有的潔白晶瑩。

她滿足地一笑,擡起手臂擦了一把臉頰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王沐天看到一個日曬色的女性身體的各個局部:肩膀、手臂、脊梁、腰肢……每個局部都汗水淋漓,如同塗了一層油一般發亮,又像是會動的金屬塑像。由於日曬色和汗水,這個女性軀體顯得無比健康和青春,充滿力量,不像王多穎這樣的上海姑娘那樣細弱纖柔。這是一個完整的人體,比例、形態和膚色接近完美,他被這種不熟悉的美麗驚呆了。

三伯伯從樓梯口走出來,看見了靈魂出竅的王沐天,卻並不驚動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王沐天身邊,低聲說:“午安,先生。”

王沐天正看得陶醉上癮,被三伯伯一句輕聲招呼嚇得從竹凳上跌下來。小竹凳子在剎那間散架。

浴室裏哼唱的歌戛然而止,桑霞的聲音從浴室傳來:“誰?”

三伯伯把王沐天拉起來,這個時候,浴室的門已經打開,身上裹著鮮艷海濱浴巾的桑霞出現在門口。她那種機敏和迅捷不是一般人可以達到的。她一眼看到門口散了架的小竹凳子,什麽都明白了。

三伯伯鎮定地說:“阿沐在修電燈,摔了一跤。”

桑霞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沒摔傷吧,阿沐?”

王沐天無地自容地耷拉著腦袋,使勁搖頭。倒是桑霞對自己裸露的一部分胸脯和肩膀,以及大腿十分坦蕩,笑著說:“阿沐你當心點啊。”又把眼光轉向三伯伯,“我在刷洗浴室。多好的浴室,至少十年沒人刷過它。”

三伯伯讚許地點點頭,轉身:“你繼續洗吧。”扯起王沐天的胳膊,“阿沐,跟我來。”

王沐天逃一樣地隨三伯伯離開,三伯伯扯著王沐天到了樓下大客廳。他坐在大圓桌一頭,王沐天坐在另一頭,遙遙相望,他問王沐天:“想好了嗎?”

王沐天:“想好什麽?”

三伯伯平靜地看著王沐天:“你到底把金條拿出去做什麽了?”

王沐天不語。

三伯伯接著說:“你知道那一根條子值多少錢嗎?……那麽一根,就是一個五口之家半年的夥食錢。”

王沐天還是不語。

朱玉瓊匆匆忙忙走進了客廳,看到三伯伯和王沐天,心放下了,埋怨三伯伯:“你怎麽不跟我打個招呼,就把他放出來了?他再跑出去軋壞道怎麽辦?”

王沐天終於說話了,顯得很不服氣:“我軋什麽壞道了?”

朱玉瓊氣呼呼地點著王沐天的腦門兒:“那你把家裏的錢偷出去那麽多,做什麽去了?除了窯子、賭場、大煙館,哪裏用得掉那麽多錢?”

王沐天繼續抵抗:“我什麽時候偷你的錢了?”

朱玉瓊聲音有些發抖:“你沒有偷我的錢,你偷的是你自己的錢,曉得嗎?你現在吃的,穿的,用的,還有你上大學的學費,都靠那幾根條子!從現在到你成家立業,找到飯碗之前,全都要靠那幾根條子!你偷掉的是你一年的飯錢!你們以為我一個寡婦頂著這麽一個大家,好玩是嗎?”

朱玉瓊還沒說完就“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三伯伯不動聲色地掏出自己潔白的、折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遞給朱玉瓊。

朱玉瓊抹了把眼淚,繼續質問王沐天:“你說啊,你是不是用那根條子去做壞事去了?”

王沐天一聽這話又來勁了,叫喊著往門口走:“我沒有做壞事!我做的都是好事!”

朱玉瓊沖到王沐天面前,攔住他:“你做了什麽好事,說出來我聽聽!是不是吃喝嫖賭那種好事!”

一直在門廳偷聽的王多穎及時地插在母親和弟弟中間:“阿沐不是拿錢去軋壞道的,他用錢去抗日了!”

聽到這,朱玉瓊更是五雷轟頂,她剛才的力氣全沒了,連眼淚都沒了。

三伯伯迅速關上客廳的門,掃視著在場所有人,低聲而又嚴肅地說:“阿穎,這種話不可以瞎說!萬一傭人聽見,傳出去,都要給日本人捉進去坐牢殺頭的!”

朱玉瓊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一直溫和的三伯伯,此刻顯得異常嚴厲:“阿沐,你娘問你話呢。你姐姐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

王沐天繼續以沈默抗拒。

朱玉瓊又絕望地哭起來:“你不要命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日本人殺人比割草還容易,1937年從上海到南京,一路殺過去,殺了幾十萬人,你不是不曉得……你這個小冤家要害死我們啊?”

洗得煥然一新的桑霞,一邊梳頭,一邊走出浴室。躲在廚房門口偷聽的傭人們,聽到桑霞的腳步剎那間散開。桑霞正要上樓梯,聽見大客廳裏傳出的朱玉瓊的哭聲,站住了。

王多穎勸慰母親:“你們不用擔心,也不要怕,阿沐他們那種抗日沒什麽危險的,就是跟日本人搗搗蛋,捉捉迷藏,要不就是到法國公墓的花園裏開開會……”

三伯伯警惕地說:“開什麽會?日本人對聚會的人都要抓的!”

王沐天對王多穎的描述很不滿意,他感覺到自己被羞辱了:“你懂什麽?胡說八道!”

王多穎揶揄王沐天:“是的呀,我親眼看見的!他們幾個人在公墓的花園裏開會,也沒什麽危險,開會也就是吃幾聽罐頭,喝幾瓶汽水,就完了。”

客廳門外偷聽的桑霞聽到王多穎的解釋,幾乎笑出聲來。

王沐天憤怒地瞪著姐姐:“你把我們的行動理解得這麽幼稚可笑,庸俗不堪!”

王多穎不以為然:“這還用理解?本來就幼稚可笑。”

王沐天這下找到了發洩的靶子:“你也算個年輕人,麻木不仁的亡國奴,活著還不如一條蟲呢!就跟這個家一樣,到處都蛀滿了蟲!”

三伯伯臉色沈了下來:“放肆,怎麽跟你姐姐說話的?”

王多穎被弟弟激怒了:“你以為就你抗日?你們那種小兒游戲就叫抗日?你懂得真的抗日是什麽樣子嗎?連飛機大炮都不碰,還抗日呢!你會造飛機嗎?你知道望楠為了抗日,有家都不能回嗎?”

三伯伯盯著王多穎激動得一揮一揮的手臂——手腕上,一塊極小的手表,這是個陌生東西。他輕咳一聲:“好了,阿穎,隔墻有耳。”

朱玉瓊感到驚訝:“阿穎……望楠回上海了?”

王多穎一個哆嗦,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口,趕緊轉移話題:“反正你們沒必要為阿沐擔心,吃兩聽罐頭,喝幾瓶汽水,會有什麽危險?”

王沐天吼起來:“吃罐頭怎麽了?吃罐頭就不能抗日?”

朱玉瓊又想起她的金條了:“那也不對呀!就算你這兩天天天吃罐頭,喝汽水,還能吃掉我一根金條?”

王沐天一跺腳:“誰吃掉你一根金條了?”憤憤地推開姐姐,走向樓梯口,奔了上去。

桑霞看著他奔上樓梯,隨後跟上。

王沐天沖進書房,從一個書架的頂上摸出孫碧凝借給他的金條,外面包著孫碧凝的一塊舊的繡花手絹。他把金條塞進褲兜,轉過身,發現桑霞站在他身後,微笑著看著他,他不禁一楞。

桑霞說:“現在這裏是我的臥室,你應該得到我的同意才能進來。”

王沐天垂下頭:“對不起。”

桑霞瞟了一眼王沐天的褲兜,問:“你剛才拿的是什麽?”

王沐天看著她,不回答。

桑霞忽然輕聲說:“那根金條要是換成錢,用去買槍,可以武裝一支小隊伍了。”

王沐天驚訝地看著桑霞,從她身邊走過去,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個釘子一樣盯在他脊背上,快要將他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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