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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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樓上的小客廳裏,這個時間,朱玉瓊照例在打麻將。玩牌的時候朱玉瓊一向投入得很,乃至王沐天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從她身邊走過,她眼角也沒動一動。王沐天壓著狂奔半夜的喘氣聲,輕輕繞到陽臺。

陽臺上擱著幾大盆花,當年送來的時候朱玉瓊也是愛惜了一陣,天天守著侍弄觀賞,後來興頭一過也就平平了,如今因少人打理,花葉都有點黃瘦。在一大盆月季花旁,王沐天蹲下身,用身上的小刀在土裏仔細地挖著。

除開神話傳說,自家花盆裏能挖出金子的這種故事,大約也只能發生在王家。王沐天父親死了一年,趕上當下時候不好,顯赫的王家如今日薄西山,朱玉瓊一個寡婦,帶著王沐天和王多穎一雙兒女前後搬了兩次家,藏錢的地方也算想絕了,最後一拍腦袋,索性把手頭家當統統兌了金條埋在花盆土裏,號稱以土生金。朱玉瓊自覺滴水不漏,連兒女也沒告訴,王沐天卻一早就知道了這處寶地。

可知道歸知道,他自己從沒動過金條的心思,在他眼裏,母親藏金的謹小慎微已屬俗不可耐,他有著截然不同的追求,同母親,同姐姐,同這死氣沈沈的大房子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這一次,要不是小四眼說抗日活動的經費不足……王沐天輕輕轉動著小刀,刀尖碰在了一個硬邦邦的物體上,停了。

隔著落地玻璃窗,王沐天機敏地看了一眼母親和三個女眷,飛快掘出一塊包著破布的硬物。他把它塞進褲子口袋,又把兩手上的泥土在褲腿上胡亂一蹭,這才起身,端出一副悠閑身段來打算溜出客廳。

朱玉瓊吃了一碰,心情正好,在滿桌翻飛的蘭花指之間終於瞥見了王沐天。“阿沐,叫過人了嗎?”

王沐天乖而敷衍地喊人問好。娘娘(註:長江三角洲部分地區的方言,為“姑媽”的意思,有時也指嬸嬸、鄰家阿姨之類的女性長輩)、阿姨們便打起哈哈:“好,好,好!你姆媽最好,贏了一晚上了!”

沐天急著要走,母親叫住他:“剛才你在陽臺上抽煙啊?”

王沐天聽到陽臺兩字嚇出一身冷汗,聽完笑了,討好地挨在朱玉瓊身後揉肩捶背:“沒有……姆媽,給我點錢,我買碗雞鴨血湯,餓了。”

朱玉瓊擡眼瞟了兒子一眼,慢吞吞地掏出小荷包,故意把裏頭的充實內容亮在另外三人的眼皮底下,“阿沐最喜歡你們來了,當著你們,他好敲我竹杠!”她溺愛地輕輕打了一下兒子的手:“是吧?”

王沐天把鈔票往手裏一劃拉,扭頭跑了出去。他習慣了母親的這種炫耀,亦痛恨母親的這種炫耀,這讓他一秒鐘也沒辦法面帶笑容地忍耐。

看著王沐天跑出去,朱玉瓊的牌友沈太太半真半假地稱羨:“要有這麽個兒子,我會比你更寵!”

“寵他為什麽呀?”朱玉瓊撇嘴,“他從小到大病懨懨的。看他現在活絡,說犯病就犯病,犯起來嚇死人!”

“喲,什麽病啊?”

朱玉瓊裝著沒聽見,起身向客廳外走去,揚著聲音喊人倒茶,便有知根知底的牌友在沈太太耳邊告訴:“羊癲風!看著是個美少年,假長了這麽好個坯子……”

王多穎的臥室裏傳出流暢的鋼琴聲,王沐天避著管媽來到緊閉房門的寢室門口,再次變戲法一樣從褲子裏拉出那條裙子,匆匆脫下,又從口袋裏掏出絲頭巾。王沐天躡手躡腳推開門,鋼琴聲如同流水一樣自門縫裏傾瀉出來,他把那一大團皺得如爛鹹菜的裙裾和頭巾往門裏一扔,自己回身下了樓。

王家洋房的樓下,參與夜間“戰役”的幾個戰友都還等在那裏。王沐天從樓梯口出現,他揚起手裏裹著破布包的金條,嚴肅而得意地說:“經費來了。”

經濟地位決定社會地位,王沐天頓時被圍住,小鄭興奮地推著眼鏡:“好樣的!明天可以多買點寫標語的紙!這個鐘點兒哪一家當鋪開門?”

王沐天拿出慷慨的姿態:“有錢了,我們開會可以到法國公墓去野餐,邊吃邊開會。”

提議立刻被熱烈響應,王沐天享受著自己被信任、被追捧的這個片刻。

樓上的鋼琴聲戛然而止,窗戶打開,王多穎探出身來:“阿沐,你們又在搞什麽鬼?”

男孩們扭頭看著這個瓷器般輕盈雪白的女孩。

十八歲的王多穎跟弟弟一樣有著一頭絲綢一樣天然卷曲的秀發,她的發色接近柔潤的松木,小洋人一樣微微發黃,更襯得下頜尖尖雙眼大大,兩腮肌膚晶瑩得仿佛杏仁豆腐,碰上一指頭就要顫顫地破了似的。五街四巷裏王家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但是在十六七歲少年們的審美眼光中,這等女孩子便過於精致,過於脆弱,在轟轟烈烈的抗日運動時期,像她這樣的小布爾喬亞年輕人,從來都是他們的歧視對象。

為了彰顯自己的立場,王沐天用冷漠的面孔對著姐姐:“喊什麽,沒幹什麽。”

“那你偷我的裙子做什麽?你看看弄成什麽樣子了。”王多穎揚起手裏的絲綢裙子,在她的怒聲中,男孩們一哄而散。

夜上海舞廳,王沐天匆匆地在跳舞的人群裏穿梭。

香水、鴉片煙、人身上的汗氣、高檔絲綢衣料上的樟腦氣,一股腦兒漚在燠熱的房間,攪和成一種黏嗒嗒的氣息將王沐天淹沒在裏頭。震人的西洋音樂裏,臺上一個摟著舞伴的舞男正不顧廉恥地朝著臺下飛吻,王沐天嫌惡地偏頭避開,生怕那個沒形沒影的飛吻會跟鼻涕一樣甩在自己身上。他護著鼓鼓囊囊的胸口,蹭到了舞廳角落。

有些抗日活動,王沐天覺得沒有人可以信賴,所以就只有由他自己去完成。他覺得只有抗日老手才能勝任那些危險的任務,比如說,這一次。

王沐天在燈紅酒綠的光線下,悄然把手伸向角落裏的開關電閘。

大廳裏的燈突然熄滅,音樂驟停的短暫絕靜中,王沐天把捂在胸口的傳單一把扯出,“嘩啦”一聲朝天撒出。

黑暗裏男人女人們驚叫起來。王沐天懷著興奮與貨真價實的憤怒大喊:“無恥的亡國奴們,你們還有心思跳舞呢!”

他扔下這句話,趁著混亂扭身便逃,跌跌撞撞擠過混亂的人群沖到門口時,手臂卻被一把鉗住。

屋裏的燈光很快重新亮起,王沐天回頭,看到抓住自己的是個陌生男人,他掙紮,男人連個輕蔑的表情都懶得做,順手把他的膀子反擰到了背後。別住筋的劇痛讓王沐天腦子裏轟轟作響,他想這回搞砸了,這男人是個便衣。

那個時候的上海便衣無處不在。

整個舞廳的所有人都在亂,於是門口的這場小小騷亂沒有引來過多註意。便衣擰著王沐天的胳膊把他往門外拖。王沐天拳打腳踢地被拽著,掙紮中看見據守在舞廳另外兩個角落的幾個便衣迅速向這裏移動過來。王沐天懊惱了,他愕然於自己的失察,更讓他懊惱的是,當聯想到自己將要付出的代價的時候,他害怕了。他竟然會害怕!這簡直不可原諒。

一瓶子汽水不知從什麽地方飛了出來,準準地砸中了頂棚上的吊燈。一時之間轟然作響,汽水的泡沫和碎裂的玻璃一齊炸開在人們的頭頂,舞廳再次陷入黑暗。這下子,重新亮燈怕沒那麽快了。

在人們的尖叫聲中,王沐天聽到了兩聲槍響。

舞廳裏炸了窩,比剛才的騷亂更甚,所有人都在尖叫著往外擠,門口卻被便衣堵住。王沐天趁亂發狂地掙紮,他用力過猛到差點把自己摔倒,扭頭才發現剛剛揪住自己的便衣像條人皮口袋一樣向下癱軟,額角正洶湧地往外冒著黑糊糊的液體。那只能是血了。

王沐天楞著,背後卻被粗暴地推了一把。他要回頭,推他的人已經一把抓住他的手,揪扯著他朝與門口相反的方向奔去。逆流而上的一頓狂奔後,王沐天跟著那人跌跌撞撞上了樓梯,被直接扔進了舞廳的廁所,嘴巴啃在墻上。他回過頭,看到一個手中持槍的陌生男人正在迅速地把門插上。

男人個頭不高,看著瘦,可隱藏著力量感,背影裏一身精壯肌肉隔著衣服隱隱浮現出輪廓來。他穿著一身王沐天看來不可能上得了街的衣服,頭頂甚至用了發膠,猛地回過頭時,王沐天從那張下頜咬緊、微微帶汗的英俊臉龐上,看出了他飛吻時的表情——那個舞男。

舞男馬不停蹄地奔到廁所窗邊,一把推開窗朝下看了一眼,扭頭沖著王沐天一別下巴:“你先下,不要慌。”

王沐天從怔忪中恢覆過來,他消化著如今的局面。此刻自己被一個持槍的舞男給救了,這舞男讓他先下……下去哪裏?他奔到窗口,看到窗外一道防火梯通往樓下。那麽個搖搖欲墜的陡峭的高度,讓他趴在原地眼暈了一秒。下一秒,沈重的砸門聲已經在身後響起。

舞男背對王沐天,把槍對準了門口。

王沐天咬牙攀住窗口,翻身躍了出去。

此時的舞廳裏,四五個越南巡捕和兩個便衣打著巨大的電筒,一邊查看著鉆在桌下、趴在地上或者躲在吧臺後的男女們,一邊吼喊:“都出來!站好!拿出證件!”

人們驚魂未定地按照指令行動。

窗外的消防梯上,王沐天已經爬了一半,他的腳哆嗦著伸向下一級梯階。

“踩穩了。”舞男壓低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他一級一級緊跟著王沐天向下攀爬。

王沐天抖抖地向下看去,細長的階梯仿佛還有天之於地那麽高似的。爬樹真的不是他的長項,爬梯子亦然,王沐天感覺過了半輩子那麽久,終於還有八九級梯階就要落地了,突然一聲槍響,王沐天驚得一個失手差點翻滾下去。

槍聲是從頭頂傳來的,王沐天擡頭時,原本還在他上方的舞男撒手而下,越過王沐天直接墜落在地上。王沐天瞪著廁所窗口伸出來的兩只黑洞洞的槍口,眼神發暈,心想那個人被打中了,他被打中了……

“跳!”“被打中”的人好端端地站在梯子下,沖著王沐天伸出手來。漆黑夜幕中唯見他兩只眼睛炯炯到嚇人。王沐天驚喜交加地瞪著他。

又是兩聲槍響,這一回的子彈簡直是削著王沐天的頭皮呼嘯而過的。舞男忍無可忍地大叫:“跳啊!”

於是,王沐天再無思考,一躍而下。

舞男一把把他接在懷裏,下墜的撞擊讓兩個人都趔趄了一步。槍聲又響,舞男拉起他的手奔向夜色深處。

由兩側四層樓的法式公寓組成的裏弄,沐天和舞男狂奔而來。他們剛抵達弄堂的另一個出口,身後的追擊者便已經趕到。

“站住!”隨著大吼,又是槍響。

舞男咬牙咒罵一聲,腳步急剎而後急轉,淒淒夜色和七拐八拐的弄堂被他熟練地利用起來。他與王沐天的身影漸漸甩開追逐,兩人再次猛地拐彎,闖進菜市場的弄堂。

王沐天被一路橫拖豎拽,已經跑到了自己的極限,他想說不然算了吧,你先跑吧,但是突如其來的震顫讓他牙關緊閉。王沐天一個踉蹌,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他心裏唯一的想法是:……這真的,太不是時候了。

奔跑中的舞男被身後的力道給拽了個趔趄。他狂怒地回過頭,愕然看見王沐天像一截木頭一樣栽倒在地。

舞男抱住王沐天順勢跪下,他也喘得快斷氣了,兩手急促地在王沐天身上摸索著尋找。沒有槍傷,沒有血跡,這讓舞男略略松了口氣。

“餵餵,你怎麽了?”

沒有回音,王沐天渾身緊縮,一顫一顫地抽搐著。

槍聲近了。

每次失去意識後醒來,王沐天都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感覺是很久的,他在那些時候裏做過一些風起雲湧飛沙走石的夢。夢的全景是記不清了,零星的片段裏他總是在出走,一遍一遍從自家古老得發黴的房子中離開,從屈辱的牲畜圍欄一樣的法占區離開,漫無目的地出逃,去向哪裏他尚不知道,總之離開就是好的。盡管飼料再周到,圍欄裏的牲畜總是想著離開圍欄的。

這一回醒來,王沐天是被硌醒的。不知是蜷在什麽地方了,脖頸和後背刺刺硬硬,痛得很,張開眼睛時世界被分割成了細碎的網狀,重重疊疊看不清楚。昏迷前的回憶以緩慢的速度蘇醒回來,王沐天記起了自己近乎嘔血的狂奔,記起了顛簸在眼前的黑暗弄堂,記起了身後煞人的槍聲……王沐天猛地坐了起來。

網狀的世界霎時消失——王沐天氣喘籲籲地瞪大眼睛,看到面前的男人手裏抄著一張破草墊子。原來那是他剛剛頂在頭上的東西。此刻的王沐天看清自己身在一條菜市街上。時候晚了,雞鴨菜販早都收拾了攤位,隨地鋪些毛墊子草框子,在墻根下橫七豎八胡亂睡倒。王沐天就是被塞進了這眾多毛墊草框之間,此刻槍聲和追逐的腳步都已聽不見了。

“你有癲癇病?”面前的陌生男人眉毛擰到一起,問他。

王沐天認出了那張臉,他松弛下來。他還不能算作認識這個舞廳中驀然出現的男人,但是這個人已經兩度救了自己。從他這份嫻熟的隨機應變和大膽做派看來,這人無疑正是王沐天心中的抗日前輩。

“前輩”兩字在腦子裏一閃,王沐天便難為情了。總歸剛才,他是拖了後腿。

舞男嚴厲地打量他:“誰讓你幹這個的?”

王沐天楞了一下,這簡直是考驗自己的時刻到了,他下意識地挺起胸讓自己顯得高些:“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舞男直起腰來,他像是又氣又笑又笑不出來。末了,只憋出一句:“前面有個小旅店,去那兒把臉洗洗。”

王沐天楞楞地伸手去摸自己,嚇了一跳,臉上半幹半濕,幹的地方已經凝固,硬硬的拽得皮膚發癢,濕的地方就是泥漿一樣,稀稀拉拉還在往下淌。王沐天本以為那是血——至少那還壯烈得很,結果手指放在鼻子下一聞,臭得猶如挨了當頭一棒。

“學著點吧,這把雞糞說不定可以救你的命呢。”舞男半是奚落半是潦草地不再看他,“去洗洗。穿過小旅店後門就是電車站。回家好好念書去。玩什麽都行,別拿命出來玩,要想當勇士,先要學會珍惜生命。”

王沐天反應過來,舞男已經起身要走。他趕忙追上去:“抗日不分老幼!你是前輩,我看得出來,我……”

“閉嘴!”男舞者猛地回頭,聲音壓到極低也沒壓住光火,兩只眼睛炯炯的,夜色裏頭像是要射出閃電。“你這樣的毛孩子都出來抗日,我們抗日的人,幹脆回家幫老婆洗尿布!”

沐天感到了侮辱,但也感到震懾。

舞男越說越光火:“你以為抗日是淘氣、闖禍?為了救你,我們放棄了一次會議,還浪費了三顆子彈!你以為跳舞廳裏都是無恥的亡國奴?”

顯然舞者是覺得自己浪費了時間,這幾句話的工夫浪費得更多,他扭頭飛快地走去。王沐天呆楞了,又見他自夜色裏突然回頭警告:“還不快走?等著我揍你啊?”

舞男消失在弄堂盡頭。王沐天著實被罵得挺慘,但嚼嚼這九死一生之後的滋味,卻興沖沖地笑了出來。這一回,他心裏的抗日有了更紮實的存在感。

猶太人開的舊貨鋪裏,王多穎一進門便看見孫碧凝在那裏挑揀衣料。

孫碧凝五十出頭,雖比不得朱玉瓊的細膩紅潤,保養得也算很好。她個子小,人瘦,眉眼裏安安靜靜,因為教養極好的關系,一輩子肩頸筆直,瘦也撐得起大家夫人的架子。孫碧凝這會兒看中一塊灰色呢子,用手指撚著布料跟老板搭訕著價錢。

王多穎甜甜地喊:“洪家姆媽!”

“來啦?”孫碧凝擡頭,抿嘴一笑,“哪天把‘洪家’兩個字去掉,就叫姆媽。”

王多穎就紅了臉:“人家要罵我老面皮了!”

孫碧凝還是笑:“望楠有信給你嗎?”

孫碧凝口中的望楠,是洪家長子。洪王兩家原是世交,祖上一齊顯赫過來的,如今也一齊日薄西山,兩家孩子從小一個屋子一張床上摸爬滾打地長起來,說青梅竹馬都嫌不夠熟絡,王多穎跟洪望楠是早就訂了婚的。見這麽問,一時關心也就忘了避嫌,王多穎失落地嘆氣:“一個多月沒有他信了。”覺得不好意思,又趕忙加上一句:“說不定望楠在內地相好了一個摩登女郎,信也不給我寫了!”

“望楠是那種人嗎?他也好久沒給我這個老媽寫信了。”孫碧凝知道是玩笑,那也得半認真地安慰一句。她把料子展開,對著光細看。“你看這塊料子多好?又軟又輕,正好夠做一件春秋大衣。”瞇起眼睛看看上面的尺碼,又點頭說:“自從上海來了這麽多猶太人,把他們的好貨色當舊貨賣,我都不進百貨公司大門了。百貨公司都是日貨,毛料到底還是人家西洋人做得好。”

“給誰做?”王多穎伸手去摸摸。

孫碧凝笑笑地瞧了她一眼,愛憐憐地說:“合適望楠嗎?”

王多穎臉上又是一紅,“蠻好的。是要讓他穿這個才好看,上次帶回來的相片,人又黑又瘦,活像個內地土人!”

孫碧凝定了心,把毛料交給戴黑禮帽的猶太店員。店員轉身去包裹了,孫碧凝和王多穎邊等邊有一搭無一搭地瀏覽著店裏其他貨色。一個帶燈光的櫃子貼墻擺得顯眼,裏面陳列著各樣的老舊絲絨盒子,盒子裏頭流光溢彩的全是首飾珠寶。

孫碧凝挨著玻璃瞧見了,眼睛一亮:“喲,這個戒指是新擺出來的,上次沒看到過。同樣的鉆石,看看人家的鑲工……你姆媽有個戒指,是她跟你爸爸在美國的時候買的,有點像這個。”

王多穎扭頭看著窗外,“今年天熱得早啊。”

孫碧凝懂得,輕輕打了她一巴掌:“一提你姆媽,你就打岔!一年了,還不肯叫她?”

王多穎不笑了:“她也不叫我。”

“她是你姆媽,長輩呀!你就先開口,叫她一聲!沒見過母女慪氣慪得你們這樣的。”

“誰家的姆媽這麽害自己女兒!……要不然,我現在都在內地讀大學三年級了,說不定還能常常見到望楠!”這個話頭不能提,王多穎每次一提都會醞釀出上一輩子的委屈來,“她裝病騙我,把我從學校的船上騙下來。我考大學熬了那麽多夜,都白熬了!現在閑在家裏,天天都在過黃梅天,心裏都要漚爛了!”

“漚不了多久了,”孫碧凝半是寬慰她,半是寬慰自己,“等望楠在後方安頓好,他會想辦法把你接過去成親的。”

王多穎點頭,又覺得不好太期待了,便撒嬌地把嘴一撇:“好像我急著要成親似的!”

店裏兩人說著話,馬路對面幾個半大男孩子匆匆走過。王多穎看得楞了一下,那裏頭一個卷毛頭的背影把她眼光給勾了去。

“洪家姆媽,對不起,我忘了一件事情,要馬上去辦,不能多陪你了!”

孫碧凝順她眼光瞧了瞧,就了然了:“是要看緊點兒!你姆媽天天忙著打牌,看不住他。一看那幾個孩子,就像是惹是生非的。”

王多穎咧嘴一笑,像雪白的小鳥一樣飛了出去。

“既然我們現在經費充足,應該一人買一部腳踏車。因為我們下面一次行動需要撤退的速度。”

“就買兩部吧……阿沐從家裏偷的一根金條哪裏夠一人一部。”

“剩下三個人怎麽辦,誰騎誰不騎?”

法國公墓的樹林子裏,幾張鋪在草地上的舊報紙既當桌子又當凳子,中間的報紙上擱著豐盛的罐頭肉、罐頭魚、香腸、面包和汽水,“革命小戰士”們團團圍坐,階段性的勝利和階段性的經費充足讓這些孩子們一個個雄心萬丈。

王沐天默然聽著,腦子裏閃閃跳跳,電影一般掠過昨夜的畫面。終於被問到意見了,王沐天仰脖子把手裏的汽水喝光,以一個豪氣幹雲的架勢把瓶子往腦後一扔,站起身來,說:“下面的行動,暫時都取消。”

靜默了一秒,立即有人跳了起來。

“為什麽?”

“危險性太大,實際作用不大,得不償失。”王沐天用一個淡然的眼色看著眾人,“要想當勇士,首先要學會珍惜生命。”

這話從昨夜男子的嘴裏說出來,擲地有聲鏗鏘作響,王沐天嘴裏說出來就很沒那麽得人心。戴眼鏡的小鄭把眼睛瞇起來說:“哦……你怕了?”

王沐天氣不打一處來:“你才怕呢!”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小高嘻嘻哈哈插在兩人中間起哄:“阿沐怕花錢!阿沐今天出了這麽一大筆活動經費,他心疼了!”

小鄭便鄙夷地說:“我家要是有錢,我才不怕花呢!”

王沐天氣急,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使勁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走。又突然停住,回頭說:“拿去吧!我已經跟真正的抗日游擊隊聯絡上了,你們給人家倒夜壺人家都不要!”

這話有力度,小鄭他們楞了一楞,旋即又是大笑:“游擊隊還用夜壺啊?”

王沐天不再理會他們,加快腳步離去,心裏輕蔑地哼出一聲:“幼稚!”

王沐天走遠後,小鄭帶著人也就散了,杯盤狼藉的野餐布丟在地上也沒人收拾。挨著餐布不遠的一棵老樹背後,王多穎獨自消化著剛剛看到和聽到的內容,一霎時心驚肉跳。

她家小少爺,這真是要作死了。

王家書房裏,老管家婆管媽照常掛著一張寡婦臉,一釘一鉚地在跟女主人朱玉瓊算菜賬打饑荒。

“哦,肉漲價了?那就多吃點魚吧。”朱玉瓊斂著袖口寫毛筆字,寫好一個,挑眉端詳著。

管媽板著臉說:“不過小姐不肯吃魚啊。”

朱玉瓊沒好氣地換塊地方另外落筆:“那就請小姐多吃點豆腐。”

“天天吃豆腐還不吃傷了胃口?”

“吃傷了吃豆腐幹!”

管媽把嘴一撇,搖著頭走開。

朱玉瓊“啪”地把筆往硯臺上一拍,生氣起來:“唉,你這副臉給誰看啊?好像我虐待自己女兒一樣!”

管媽停下腳,扭頭瞧她,朱玉瓊越發收不住氣:“家裏吃飯的開銷已經寅吃卯糧,現在就在啃王家這點家產。王世輝走的時候,值錢的就留了一座房子、一輛車子,現在車子也啃掉了,再啃就要啃房子了!這是什麽時候?外頭打仗呢!日本人以後連魚都沒得給她吃!”

疾風驟雨一大通,管媽以不變應萬變,平平淡淡一句話:“那就不要老是留那些打牌的太太吃飯了嘛。”

朱玉瓊噎了一下子:“她們能吃多少?頂多一碗酒釀小圓子,要麽一碗陽春面!就是到了啃這座房子的地步,也不能不做人吧?……誰讓她不吃魚的?餓她三天,魚骨頭她都要吃了!”

“不是還沒到餓三天的時候嘛。”管媽還是那副臉,“不然少買點肉,單給小姐開個小竈……”

朱玉瓊兩個丹鳳眼一豎:“小姐出嫁不要錢嗎?嫁給別人家也算了,嫁給洪家的少爺,洪家和王家祖上通好,辦點不值錢的嫁妝,不怕洪太太笑死!”

“人家洪家計較這些?”管媽只差用鼻子哼著,“太太,你也太要強了。”

“我要強,就不會容你這麽跟我說話了!你跟我陪嫁到王家,仗著我媽活著的時候喜歡你,抽空子就占我上風!”說著,朱玉瓊便真的眼淚汪汪起來。

管媽攤手:“你要是嫌我,我走好了。”

朱玉瓊哭起來,往浴室走去。

“你這不是占我上風嗎?說你都說不得了,一說就要走!……你走啊!”

管媽無奈地看著她。

朱玉瓊進了浴室,“咣當”一聲,門關上了。

管媽正要走,朱玉瓊在浴室裏叫起來:“草紙呢?管媽!草紙沒了!幫我拿點來!”

管媽咂著舌頭蹣跚著腳,嘀咕著嘆氣:“還叫我走呢!走了誰給你拿草紙!”

半晌朱玉瓊出了浴室,自覺沒有把話說痛快,扶著樓梯一溜聲地又喊管媽。對著樓梯的大門一開一合,三伯伯手裏拿著一封電報,慢條斯理地進了屋。朱玉瓊下樓下到一半,看見他,眼睛閃爍了一下,一種中年女子臉上少見的嬌憨飛上面頰。

“你還來呀?”

她轉身往回走,上到樓梯口停下,把頭一扭,又是那樣嬌憨霸道地看著他。

三伯伯便笑,縱橫商海、精明決斷的生意人的一副披掛在這一笑之間全然卸去。面對朱玉瓊,這個男人不再是叱咤半個上海灘的精誠銀行老總,只是個有耐心、好說話、溫情脈脈的中年人。

“在廚房裏看見管媽買的黃魚,真大,還那麽新鮮。”三伯伯說。

朱玉瓊看著他的臉,下巴一擰進了客廳:“在家裏就聞到黃魚了是吧?沒有新鮮黃魚不來看我的!”

三伯伯跟進來,揚揚手裏的信:“喏,電報。在大門口正好碰到郵局老林送電報來。我簽了我的名字。從新加坡打給你的。是誰呀?”

朱玉瓊拿起一個裝雪茄煙的金屬煙盒,從裏面抽出一根雪茄,是抽了一半的。她把雪茄遞給三伯伯,又把火柴遞給他。三伯伯從口袋掏出一個紙包:“差點忘了,喏,你最喜歡吃的橄欖。”

朱玉瓊撇嘴一笑。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是貪嘴的小姑娘,總要他帶了填嘴的零食來才滿意。她心裏滋潤,依舊端著懶洋洋的架子接下橄欖:“電報你先看,我老花鏡找不到了。”

三伯伯在扶手椅上坐下,撕開電報,看了一眼,擡起頭。

“唉,你在新加坡的哥哥,有個小女兒,是不是叫小霞?”

朱玉瓊一楞:“對呀,怎麽了?”

三伯伯把電報合上:“她明天到上海。”

朱玉瓊眼睛頓時亮起來:“真的?”

她上前搶了電報飛上兩眼,轉而驚喜地說:“哎呀,我哥哥去世以後我跟嫂子合不來,都斷了書信來往這麽久了……是明天?”

兩人說著,王多穎從外面風風火火地進來,照例當朱玉瓊是透明,看見三伯伯就親熱地笑了,“三伯伯來了?”也不是真問,丟下話就穿屋而過。

朱玉瓊的聲音追著她:“你到哪裏去了?中午飯都沒在家裏吃……”

王多穎一路穿過客廳進了隔壁書房。朱玉瓊瞪著眼睛瞪了一會兒,自己也索然了。

“這個小霞今年多大了?”三伯伯重又看著電報。

“有二十三歲了吧。”朱玉瓊回思一陣,又說:“大概是去年從美國的大學畢業的。我還沒見過她,見過幾張照片,都是她十歲前照的。”她指著茶幾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全家福,上面有個八九歲的女孩,“喏,這個就是。她姐姐比她大五歲,嫁到英國去了。”

三伯伯“哦”了一聲,抽一口雪茄,旋即眉頭皺了起來,眼光重又落在了電報上。

三伯伯和朱玉瓊的聲音飄進書房,王沐天埋頭盯著鋪展在書桌上的一幅山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眼前的山水疏疏朗朗開闔縱橫,很不像出自女人的手筆。瞧著這樣的畫作的時候,王沐天內心中會對母親生出覆雜的疑問。她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瑣碎了呢?是一直這樣的嗎?一直這樣的,心裏倒擱得下這樣的河山!

聽見門響,王沐天擡頭。門口,王多穎回手把門帶好,臉上掛著神秘而威脅的微笑。

“昨天下午,你做什麽去了?”王多穎盯著王沐天。

王沐天不明所以,懶洋洋地重新打量畫作:“嗯?”

王多穎眉毛一揚:“不要跟我裝聾,每次跟他們幾個人在一塊兒,都是排練五重奏,是吧?”

王沐天心裏有些不自在了,他頓了頓:“昨天不是排練。”

王多穎臉上那個神秘而威脅的微笑漸漸擴大,變成得意,她走上前來,兩只手撐在畫作上。

王沐天便叫起來:“唉,你不要把姆媽的畫弄壞了,還沒畫完呢。”

王多穎用力盯著弟弟的臉,咬著嘴唇點點頭:“看得出來,你腦筋在拼命打轉。又要撒謊說是郊游啊,還是讀書會啊?我不會跟姆媽說的,所以你最好老實點……”

王沐天把眼睛一擡,直截了當地打斷她:“我抗日去了。”

這倒讓王多穎像挨了一棒子似的,瞋目楞了,她預備了好些話還沒說呢。

王沐天從桌前站起身,拿起一本書向門口走去。

王多穎不甘心地追一句:“吃罐頭肉喝汽水也叫抗日?”

王沐天在門口站住,轉身。他的神情慢條斯理,全然是成年人對少年人的矜持和慵懶。

“連跳探戈和倫巴都是抗日,懂嗎?”

為了擺脫姐姐而進到客廳,王沐天沒話找話,沖三伯伯親熱地咧嘴:“三伯伯,你上次說要給我買一副進口墨鏡的!”

“舊貨店逛了好幾家,沒碰上這個牌子的。”三伯伯慣孩子跟慣著朱玉瓊是一樣的,他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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