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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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地方?”李壬辰有點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是一條橫貫幾公裏長的山谷,雖然不是很長,但是兩邊是懸崖峭壁,擡頭仰望足有盡百米高,谷底流著清澈的小溪水,在四周不起眼的角落裏偶爾還能看見一些仍綠的植被,放眼望去沒有一點人工開鑿的痕跡。

“這裏就是你要我幫你找的地方呀。”

他走下車,這時才發現原來天色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黑,而實際上這個地方要比空谷之外明亮兩倍。青年擡頭望了一眼頭頂上方的兩側山巖,東高西低,向陽一側斜落下來猶如幾何學裏梯形的一條腰,他想了一會兒,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李壬辰感覺到谷底的氣溫要比外面高出幾個攝氏度。

“但是天馬上就要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跟我往前走吧。”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裏兩個年輕人在杳無人煙的地方一前一後朝山谷的另一端一步步走著。夜幕以不可阻擋的趨勢降落下來,天空中仍殘存著一大片餘白,點點星辰如海灘上的貝殼。李壬辰從周圍幽深黯幻的環境中抽將出來又回到自己的思索裏,他的腦袋發麻,不過卻被山谷裏清爽的空氣緩解不少。蘇瀾一句話也不說,片刻之後,山谷盡頭一大片好似戈壁灘的廣闊地方豁然呈現,在山巖峭壁的坳斷處隱藏著另一番天地,夕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正緩緩沈入大地的懷抱,一帶遠山似低矮的山丘連綿不絕,在夕陽的映照下山林的色彩明暗遞變如它上方的幕空般悠遠悠長。

“蘇瀾,謝你帶我來這裏,難怪你開那麽快車,只是現在天要黑了,這裏太偏,假如……”

當李壬辰的目光還停留在眼前這一派曠遠絢爛的景象時蘇瀾則悄悄打開了旁邊的一扇門。

“請進來吧。”

李壬辰驚訝地轉過身,他發現原來在幾步之外有一座倚壁而建的木屋。“這個是?”

“我的秘密據點。”她信步走進木屋,裏面漆黑一片,過了一會兒一盞白熾燈被點亮,文明之火照明了荒野中的孤暗。

李壬辰看著有些傻眼,他踟躕在門口,一萬個念頭在心裏面流轉,“她到底是什麽人?”他失神地說出聲來。

“你就打算在外面站一夜嗎?”裏面傳來聲音卻不見人。

“當然不,這太奇妙了,”他小聲說,“我是說,我猜不透。”李壬辰邁出步子走進這個神秘的地方。他進了門發現這座木屋確實如蘇瀾說的像一個“據點”。木屋裏雖然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客廳臥室廚房都有配置並由擋板相互隔開,只是統一的覆古風格,幾乎所有物件全都木質包括墻壁,鮮有一點現代化的痕跡,沒有電視機、冰箱、空調,要找到一支手電筒都很困難。李壬辰走到墻邊一座很大的落地鐘旁邊,他以為它只是被刷上了一層暗紅色油漆,走進了才發現它的歷史可能比他外祖父還要久遠。

蘇瀾從隔板後面閃現出來,她換了鞋子,原來的一雙紅色球鞋變成一雙柔軟寬松的卡通拖鞋。“純屬偶然。”

“什麽?”

“我的車熄了火,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沒辦法只能打電話給拖車大隊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在附近到處走走,走著走著就不巧走到這兒來了。那天正好是日落時分,不過不是在秋冬之交,而是在初春。我看這地方還不賴。沒事兒的時候,心情煩的時候就往這邊跑,後來想不如就在這谷裏蓋它一間木屋,就當是第二故鄉。嗯哼,從打第一根木樁到裝飾完畢花了小半年呢,從此就可以安安穩穩的看日出日落了。你晚上想吃什麽?”

“慢來,你說這房子是你蓋的?”

“是啊,怎麽了。”蘇瀾無所謂地聳聳肩。

“別的都說的過去,但是說你會蓋房子?”

“這本來就是我蓋的呀,每根木頭都是我用拖車拉來的,從木板玻璃瓦片到門窗油漆煙囪,還有裝飾用的家具窗簾桌椅,甚至小到一枚釘子都得一點兒點兒運過來。哎,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造一間房屋這麽不簡單,可累人了。”

李壬辰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蘇瀾,然後撇了撇嘴,“要真是你一手搭起來的,我可是一會兒都不敢呆了,”他又用懷疑的目光掃視了一眼屋裏的陳設,“這大概是天底下最危險的地方。”

“你咋膽子這麽小,像個小孩兒。這房子風風雨雨也快一年多了吧,怎麽也沒見倒。”蘇瀾插著腰靠在一把椅子上,“偷偷告訴你吧,你可不要對別人家講,我可是南大建築系的高材生。”她還故意彎起手放在嘴邊。

“我是說不過你了。你剛才說什麽,問我今晚上想吃什麽?還有,難道晚上不回去了嗎?”

“其實也沒什麽可吃的,”蘇瀾忽然羞羞答答的半低下頭。“煮方便面怎麽樣?這下來的太匆忙,東西家夥事兒都沒帶。今晚不走了,這裏可是你指定要來的。”

“可是,我們倆人……”

蘇瀾明白他的意思,“這不是有兩間房嘛,還得多虧了我當初添了這麽些隔板。”她繼續說道,“雖然你不說,但是我還猜得出你為什麽要來這樣的地方的。怎麽樣,現在找到感覺了嗎?”

“我……”

“你先跟我來。”蘇瀾把李壬辰領到隔板後面的一個隔間,而這裏事實上就是臥室了。這個不大的隔間布置得十分細致,格調溫暖,但配置也很簡單。墻壁上貼著那種女孩子喜歡的壁紙,一架小衣櫃,一張床,一副桌椅,這是隔間裏所有的大件。桌子上擺放著一些書刊紙張,木質筆筒放在一角,一盞臺燈好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蘇瀾讓李壬辰坐在椅子上,她打開臺燈並把燈頭壓低,自己卻走到隔間門口把小屋頂的白熾燈關了。等數秒之後人的視覺神經適應了黑暗,窗外天和地和他們之間所有的由黑夜創造的印象完完整整地呈現出來。李壬辰入神地望著玻璃窗之外。一雙流星劃過天際,蘇瀾則默不作聲地悄悄退了出去。

那青年女郎從小木屋裏出來輕輕關上門,當然她無需這樣做,因為方圓十裏根本就再沒有一個人。她快步走到山谷入口找到她的車,打開車門借著手機裏發出的光在後備箱裏翻來找去。後備箱裏的東西雜亂無章,她找到半箱方便面,過了一會兒又繳獲幾根火腿,當她發現還有沙琪瑪以及幾枚雞蛋時竟然興奮地叫了起來。“看來晚上的夜宵還不賴。”她自言自語地說。

蘇瀾帶上所有可用的食材又拎上幾瓶水往回走,她回到小木屋但沒有進去而是繞道後面走到一個半敞開的棚子下,這個陋室就是她所謂的廚房了。其實廚房幾乎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只簡陋的竈臺,這個竈臺是鐵質的,下面需要燒火。廚房通過一扇小門和木屋連通,蘇瀾推門進去就來到了客廳,她從一個櫥子裏拎出一口鍋躡手躡腳地出去了,又從四周拾了一些幹柴開始生起火來,沒過一會兒香味兒就飄散開來。但是此時此刻正坐在屋子裏的人似乎對身邊正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在那盞九十年代的老式臺燈之下,李壬辰已經開始嘗試著落筆。

蘇瀾把一碗煮好的面輕輕放到距離那寫作者不遠的梳妝臺上(一張小凳子),她相信以方便面那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刺激性的味道足可以引起他註意,自己則退回到客廳。沒有電腦和電視機,她閑著無聊玩了會兒手機。九點鐘的光景,困意不知不覺靠了上來,上下眼皮在打架,她趴在茶幾上睡著了。

清晨清澈的陽光從山谷的斧裂中照射進來披撒在木屋的一角。李壬辰從椅子上站起來舒展疲倦的軀體,他一夜沒睡。六點鐘,這個青年走出隔間看到蘇瀾正酣睡在茶幾上,頭發有幾捋汗粘在臉頰上,“她睡覺的樣子像個小孩兒子呀。”他低聲說。

李壬辰沒叫醒她,在這樣一個好似與世隔絕的地方早晨起來散散步也是極好的,他這樣想,於是帶上門一個人出去了。谷裏的空氣非常清新,沒有霧霾,沒有城市過早的喧囂和嗅起來已經讓人麻木了的汽車廢氣味兒,還有一灣清泉悄悄流過,生命又找回到原始的方向。太陽已經升起來,眼下是沒法看日出了。李壬辰在谷底走了一會兒就回去了,他已吸飽了新鮮空氣,走進木屋時卻發現蘇瀾已不在客廳。當他正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時,蘇瀾從臥室隔間走出來沖著他喊道,“你怎麽這麽大架子,好不容易給你煮的面條一口沒動!”

李壬辰看到蘇瀾正手捧著一只腕站在隔間門口,碗裏的面早已冷掉並且變成坨,而在那之上還漂著一個荷包蛋。

那青年姑娘的臉上帶著慍色,李壬辰看得出來她正在生氣,而在她的臉頰下面靠近下巴的位置還有兩道清晰的黑印兒——木炭在燒成灰之前不小心在那裏留下了吻痕,這是李壬辰在早上第一眼見到她時沒註意到的。

李壬辰楞了楞,一時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然而在下一秒他便朝蘇瀾徑直地走過去,眼睛一直盯著那女孩兒的一雙因為發脾氣而愈發明亮的眼。他一直走到距離她只有十公分的位置而後奪過她手裏正捧著的一碗冷面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吃了。這回輪到蘇瀾楞住了,她還沒回過神來那青年卻說,“這下你可沒證據了。”

蘇瀾撐不住笑出了聲,李壬辰也笑了,但是前者忽然又驚恐地說,“啊!你怎麽能吃過夜的冷面?”

“不礙事的,我的胃是修煉過的。”

“那也不行,我還是再給你找點兒熱水去吧。”

“不用了……”

然而蘇瀾已經跑出門外。當天下午,蘇瀾駕車回了一次市區,天黑以前她回來了,帶了一些吃的和日用品。大偉和書春給李壬辰打過電話問他怎麽突然人間蒸發了,晚上也不回來,他只是說在忙那件事情。李壬辰在這個幾乎被世人遺忘了的空谷裏渴了就喝小溪裏流的水,餓了有人給做飯,他又呆了兩天兩夜,到了二十九號早上,也就是星期四,李壬辰已經完成了顧郡交給他的任務,但不是七首歌詞,而是十六首。李壬辰坐在副駕駛上,“這回他(指顧郡)可不會再難為我了。”

蘇瀾微笑著,專心開著車。

“謝謝你。”

“只是一句謝謝?”

“當然不是。”

“得了,我了解你的。”

“不,十六首歌詞裏,有一首是寫給你的。”

☆、變故

<七十三> 變故

“所以追求夢想是男人的特權,而且男生也一定要一點夢想才好。”

“為什麽這麽說,難道女孩子不也一樣嗎?很多傑出的人並不會因為她們是女性而被遺落。”

蘇瀾和李壬辰漫步在青山湖邊。下午三點鐘的光景陽光依舊溫暖,然而蘆葦和蒲草卻只剩下枯葉,也不見有哪個老人坐在湖邊的石頭上閑來垂釣了。

蘇瀾搖搖頭,“女孩子是不一樣的,我們追求的只是很現實的目標,好比我喜歡賽車,但也只是很享受那種坐在車裏疾馳而去的感覺,卻並不能上升到可以當做夢想的程度,也許有一天我厭了倦了累了就會把A7給賣了,然後又開始做別的令我向往的事情。”她頓了頓繼續說,“我還沒有堅強到可以為了追夢而無視現實,任性的像小孩兒那樣不管不顧。所以呀我們又說回來了,又有多少人能不忘初心,很少看到有人是用生命去追夢。”

李壬辰很認真地在思考蘇瀾說的話,“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軟弱的人,而且你也有你自己的夢想。”

蘇瀾微笑道,“不,你一定可以理解。我?我只要有很實在的追求就能生活下去,實際上我們也許並不需要去追夢,”她忽而變了聲,“而只要有喜歡的人在身邊,看著他去追夢就已經很好。”

李壬辰聳了聳肩,“你這些都是從哪裏學來的?第一次聽到有人會這麽說,我差一點就要相信了。”

“你應該多看點兒電影和動漫,當然得是經典的。”蘇瀾揚起笑臉踮起腳尖在幽靜的湖水邊上轉了一個圈。

“那誰會是你的追夢人呢?”這句話低的連那青年自己都快要聽不見。蘇瀾走到一棵滄桑斑駁的老樹下,垂柳沒有了細細的葉子只剩長長的枝條在風中飄搖,她在樹下沈默了幾秒像是在為人生的繁雜而憂慮和思考似的。

忽然,比愛喧囂(請允許額外用一次這個名字)倒背著手信步走到李壬辰的身邊。她迫近到幾乎就快要將他撞到,然後踮起腳讓臉頰湊上去,把一個吻輕輕扣在了他的嘴角。

當李壬辰還在驚慌錯愕時蘇瀾已經閃回到那棵歷經風雨的大樹下,背對著他默不作聲。他看不到她的臉,但卻能感覺到她的心在狂跳不止,因為他自己心也在砰砰跳……

整個下午,李壬辰和蘇瀾坐在兩塊相鄰的石頭上,欣賞湖光掠影,戲說世間百態,暢談人生哲理。

“就這樣被你征服。”

“卻在望見你的第一眼。”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從來不相信,此去不再有。”

李壬辰感到幸福正湧上來,此刻陷入在由它制造的眩暈之中。他漸漸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以及蘇瀾那番話的含義。然而在下一分鐘,他的腦海裏悄然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的模樣,眼角旋即劃過一片痛苦——因為在八個月前,也是在美麗的青年湖畔,他同樣擁有幸福。只是它走的太快,快到竟然沒有留給他轉身的餘地。

“你的名字是李壬辰,壬辰……就是說你是在農歷壬辰年出生的嗎?讓我想一想,嗯……這麽說你已經二十四歲了,天吶,你可是大齡青年了誒。”蘇瀾嘻嘻哈哈地說。

一片陰雲拂過李壬辰的前額,但他立刻微笑道,“我並不是農歷壬辰年出生的,而是我的哥哥,他出生在那一年。”

“咦,你還有個哥哥,怎麽我都不知道。”

李壬辰搖搖頭,“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他在快一歲的時候不幸夭折了,一年之後才有了我,為了紀念我的哥哥我爸媽給我取名壬辰。”

“對不起,我,我……”

“沒有關系,說出來也好。”

傍晚的青年湖上飄起了一層薄薄的輕霧,蘇瀾像一位流落人間的仙子依偎在那個人身旁。

臨近六點李壬辰的手機響了,“媽媽”這兩個字閃爍在屏幕上。“是我媽,他來這邊了。”

“阿姨是特地來看你吧?”

“不,是去總醫院拿藥,她每半個月都會過來一次。”

“哦哦。”

“之後順便過來一下學校。”

“啊!喔,那我回我的學校去了,不耽誤你們母子團聚了嘿。”她站起來準備要走。

李壬辰抓住蘇瀾的手,這是他第一次牽她手,兩個人都神經質的顫了一下。“一塊兒吃晚飯吧。”

蘇瀾驀然地望著李壬辰,“會不會太快了。”

“呃……,我們可以先保密。”

蘇瀾詭異地笑著說,“你舍得這樣對我嗎?”

“你到底來不來。”他突然正色道。

“來,來唄。”蘇瀾一臉害羞地說。

“嗯哼,這還差不多,”李壬辰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我們走吧,我媽媽快到北門了。”

李壬辰的媽媽盛蕓出現的剎那,他松開了正牽著蘇瀾的那只手,後者在確認對面走來的正是李壬辰母親時本能的涱紅了臉。

“立冬了怎麽還只穿一件單衣,已經是成年人了這點事情都做不好,不能讓媽媽少操點兒心嗎。”像一切慈愛母親的溫情告白,長久之後才相見的訓戒是免不了的。盛蕓著一件嫣紅色的棉衫,領口處鎖得很緊,一絲寒風都灌不進去,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憔悴,整個人像是生了一場病,但是精神和表現出來的氣色尚好。蘇瀾早就從比愛喧囂那裏知道李壬辰家裏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以及他們每個家庭成員遇到的遭遇,此時她正站在一邊,用同情的目光小心地觀察著這位在命運重壓之下處境悲慘的母親。後者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卻依然美麗,蘇瀾下意識地去勾畫她年輕時候的模樣。噓寒問暖之後盛蕓開始註意到李壬辰身邊一直站著一個女孩子,於是微笑著問道,“壬辰,這個姑娘是和你一起的嗎?”

“是的,她呀,是我實驗室的師妹,蘇瀾。那會兒來了一批試劑,幫我幹了點兒力氣活兒。”

盛蕓非常了解自己的兒子,僅是這語氣上的一點停頓做母親的就幾乎完全明白了。她微微笑了笑,臉上幾條淺淺的皺紋舒展開了,並且用溫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蘇瀾,後者則偷偷白了李壬辰一眼。

“不然我們去吃飯?一直站在門口阻礙交通可不太好。”他說。

李母看了看時間,“不著急,天還沒黑下來,壬辰陪媽媽到你們學校走走吧。”那青年走在前面為他的母親引路。

盛蕓嘴上說是讓兒子陪她逛校園但其實卻把他晾在一邊,而和那年青姑娘肩並肩走在青年湖畔,這讓蘇瀾感到非常拘謹。三個人漫步在一帶只剩下枯黃的蘆葦叢的湖邊,李壬辰像是被嫌棄了似的無所事事地跟在後頭,他想探聽一下那兩個神秘的女人在說什麽,但是什麽也聽不清。剛開始她們倆看起來只是竊竊私語,過了一會兒說著說著竟然哈哈笑起來,沿湖快走到近二十五齋時,盛蕓還挽起了蘇瀾的胳膊,旁人看來那種親密狀不亞於母女,蘇瀾笑容滿面天真的像個孩子。

李壬辰跟在後面感到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開心的事,但是覺得一定不是什麽壞事。“你們是不是在說我壞話怎麽會這麽高興。”他快步湊上來。

做母親的回頭惡作劇似的瞪了他一眼,“一邊兒去,女人之間的事少管。”

“幹嘛,我可是你兒子呀。”李壬辰委屈地說。

他們坐在一個亭子下,“蘇瀾真是生的美,又這麽有氣質,我也算是見過人生百態,但沒有一個女孩子像蘇瀾這樣乖巧純凈。” 盛蕓盯著那青年姑娘說道,這讓後者非常不好意思,“阿姨您太愛誇人了,我哪有您說的那麽好。”她害羞地低下頭。

“我是不怎麽誇人的,但阿姨看的出來蘇瀾是個很特別的姑娘,和別的女孩兒不一樣,”她又把目光移向她的兒子,“壬辰你看你走運,遇到這麽好的人,所以也要快點兒從上一次的苦痛中走出來,人生還是美好的。”

李壬辰驚慌失措地望向湖面,“你在說什麽呀媽,又在瞎猜了。”蘇瀾也跟著說,“阿姨您想錯了,我只是他的一個學妹,被使喚出來幹活兒的。”

“阿姨我也該回去了,天馬上要黑下來,實驗室裏的試劑還沒搬完呢。”蘇瀾看了李壬辰一眼。

“讓他們去搬吧,今天是我來的不巧,所以為了補償我要請你們兩個孩子吃飯。” 盛蕓站起身來。

“阿姨,不用了,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然以後才有麻煩。” 盛蕓拉起蘇瀾的胳膊。夜幕正悄悄降下。

剛出北門時盛蕓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蘇瀾你的爸爸媽媽是做什麽工作的呢?”

“我媽媽在建設銀行上班,爸爸是個商人。”這本來就可以了,但是末了她又加上一句,“蘇氏集團。”

聽到這個名字,盛蕓表情不自然地楞了楞,但依然面帶微笑。

“以他的年紀也應該做到主管這一級了吧?”

蘇瀾笑了笑說,“他是懂事之一。”

“那你爸爸的名字是?”

“蘇季豪,阿姨您認識?”

李母的臉色變成死灰,她打了個趔趄,一手扶著墻停下腳步。

李壬辰和蘇瀾見狀立馬過去扶,然而盛蕓卻用戰栗的手推開蘇瀾,並對李壬辰喊道,“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交上他的女兒,作孽啊!你難道忘了是誰讓你的父親鋃鐺入獄嗎?”

“什麽?這怎麽會!”

“這個名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如果不是蘇季豪和他的蘇氏集團用卑劣的手腕,我們一家人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個樣子?寄人籬下!鐵欄相隔!李壬辰你太讓媽失望了。”

李壬辰如五雷轟頂,他半張著口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是那樣子的,阿姨您一定弄錯了,我爸爸怎麽會,您快把我搞糊塗了。”大滴的汗液從蘇瀾的額頭上滲出。

“你快點兒走吧,你和他(指著兒子)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阿姨您怎麽能這麽說呢,請不要這樣,這太離譜了。”蘇瀾把快要坐到地上的李母扶起來,但是後者卻扶著墻一步步往後退去。

“你趕快走,我不想看到你!”

盛蕓見蘇瀾不離開就對李壬辰咆哮道。“我趕不走她,李壬辰你讓她走,快點兒讓她走,我求你了。我到底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作孽呀!”她情緒激動幾乎要昏倒。

李壬辰並不執行母親的命令,而是抱住她防止她摔倒,此刻他腦子裏一片慘白,到最後他什麽也聽不到了。而蘇瀾好像受不了這樣的場景,嘴裏在喃喃地說,“請不要,請不要……”。她絕望地望向天空,身體靠在一根電線桿上,仿佛承受不起現實的重壓似的逐漸癱軟下來。

☆、婚禮

<七十四> 婚禮

魏書春和張大偉騎著單車穿行在大學校園裏,他們停在二十五教樓前。星期天,沛延廣場格外熱鬧,許多小孩子也踩著滑板車在大人的陪伴下出來曬太陽。

“春分,再也不會下雪了。”

“但是今年的冬天卻過得很長。說到下雪還得數零九年那場,正好下在光棍節那一天,那可是場大雪。你個土包子居然說是第一次看下雪,不過我也是頭一次看見那麽好看的雪,倒不是因為大而是下的幹凈利落,就在這一帶,”他指著前面一片快要長出新葉子的楊樹林,“我們還在那裏打雪仗哩。”

“這怎麽會忘,當然記得的,少佐被我們按在雪地裏險些被活埋,那時四十九齋二二三宿舍的女生也在。”

“時間過得很快呀,已經三年多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轉眼我們也要畢業從此各奔東西。”

“咦!大偉,你什麽時候也開始變得多愁善感了。”

“有嗎?我怎麽不覺得。”

“該不會被寢室裏的人傳染了?”

“你說壬辰啊?”

“難道會是我?”

“得了吧,你是寢室最大大咧咧一人兒。”

“誒,大偉,你會發兒話音了!”

“很奇怪嗎?”

“這太神奇了,福建仔要逆襲。”

“赫赫,”大偉指著書春的鼻子一板一眼地說道,“北-方-仔”。

“可惜了。”

“可惜什麽?”

“谷雨這一走就寢室就只剩下四個人了,看這趨勢是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四個月。”

“比那還要長。”

“也不來個電話,給他打電話也不接,他好像是有意在避著咱們。”

“他愛來不來,反正我們也不想看見他。”

“那你還經常說起他,想他了吧?你倆可是好基友。”

“拉倒吧,誰對你講的,說出來我要去滅口。”

“以為我看不出來呀。不過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擔心壬辰,你看他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回來了也悶聲不響。寢室裏的人你跟他最熟了,你知道他在幹嘛嗎?”

“我怎麽知道,他又沒對我講。”

“你就沒問過他?”

“你想知道嗎?”

“那當然了。”

“那你自己去問,我可從來不八卦。”

“這怎麽能是八卦呢,這是正兒八經的關心同學。”

大偉輕聲嘆了嘆氣,“他也夠衰的,那個開A7的妹子多好的一個人,就這麽生生給散了。”

“誰不知道李壬辰是出了名的孝順,為了他媽他連大學都可以不念。誒?那個女生,他們後來就沒有然後了嗎?”

“是蘇瀾,你竟然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其實後來她有找過壬辰幾次,但是我們的那位室友總躲著人家,有一次她在教室門口等他,可是他居然從窗戶裏逃走了。”

“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八卦了?”

“你剛意識到啊。算了不說了,回寢吧,話說天氣還是有點冷。”

“回去刀一局?”書春興奮地齜牙咧嘴。

“這會兒他該是在寢室吧。”福建人猶疑地說。

“不知道,反正我們插耳機不會吵到他。”

“那好,我們就回去。”

李壬辰確實在五十一齋齋二三一寢室,大偉進了門卻沒有像書春那樣打開電腦,而是在屋子裏面不安地踱起步子來。他發現他並不像平時那樣壓抑地眉頭緊皺於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的旁邊。

“怎麽了阿偉,我臉上有中午沒吃完的飯粒兒?”

“沒有,非常幹凈。”

福建人拿起桌上的一只魔方借以轉移註意力。“誒,壬辰,你怎麽笑了,你居然笑了。”

“我為什麽就不可以笑呢?”

“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兒了也讓兄弟們happy一下唄。”

“哼,非常嚴重。”

“有多嚴重,實驗搞砸了,你畢不了業了?”

“然而並不是,比那要嚴重一百倍,六月份之後我走不了了,我要攻讀碩士研究生了。”

再誇張的字眼兒也不足以描述張大偉這時的表情,他半張著嘴,“難以置信,可是你已經放棄保研資格了,我們都看到了,學院布告欄裏張貼的保送名單裏並沒有你。咦!等等,所以你這幾個月以來早出晚歸是為了……”

“答對了。”

“哈哈,哈哈。”張大偉傻笑了兩聲,“我們都被你騙了,你幹嘛還瞞著我們呢。書春,你聽到了嗎,聽到沒有?”

魏書春看到大偉無心打游戲所以自己開了一局,他只專註著電腦屏幕,“聽到什麽了?”

“壬辰考上研究生了!”

“什麽?考研了,我勒個去,真假的?”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怎麽可能會撒謊。”

“但是,”張大偉懷疑地說,“你為什麽要放棄保研之後再去考研呢,難道你腦子進了水?”

“誰說我一定要考理學院的研究生?告訴你吧,我的方向是沛延大學音樂學院文創系。但我不一定能順利畢業,沒有多少基礎,在這兒我是個外行,只是通過了考研。喏,這是音樂學院今天剛剛公布的錄取結果,”他把手機裏的一張照片給福建人看,“然而不試怎麽知道。”

大偉感慨萬千,“真有意思,從去年十月份開始我花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準備考研,但是最後在考試當天我卻慫了,沒敢進考場。而你,李壬辰!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準備,當然我不知道你準備了多久,可是最終如願以償。我大概不太理解你為什麽放棄四年的本科專業考外專業的研究生,但不管怎麽說,你做到了。既然如此,我也有個好事兒告訴你。”

“喔,是什麽好事兒?”

“我要結婚了。”

書春直接把鍵盤上的F1鍵按了進去,“說啥?張大偉你說啥?”

福建人對著一臉驚詫的魏書春又重覆了一遍,“我-說,我要結婚了。”

“開什麽玩笑,你連女朋友都沒有,和誰結婚。”李壬辰鄙夷地望著大偉,後者卻從口袋裏掏出兩張請柬。

“四月六日星期六,學五三層。”

魏書春和李壬辰全都目瞪口呆,後者拿起一張請柬念道,“張大偉先生,許慧女士……許慧?不是你在南大的福建老鄉嗎?”

“李壬辰室友同學,”張大偉站得筆直,“你是否願意做我婚禮的伴郎和主持人?”

……

星期六上午八點鐘,三輛由南大藍綠校車組成的送親隊伍從總理像西側的學生公寓二號樓門口出發,途徑三大教學樓、東方藝術館、馬蹄湖、游泳館到達北門。而此時沛延大學三輛橙黃校車組成的迎親車隊早已等候在那裏,沛南樓的大門敞開著,師生一百幾十雙眼睛匯聚於此共同見證這一美妙的時刻。新郎身穿一身筆挺的西裝,他特意打了一條紅色的領帶,手捧著花站在沛南兩校的分界線上。送親車緩緩駛來,車門打開的剎那沒等他開口,司機大爺先來了句,“恭賀新禧,但是下不為例。”新郎笑嘻嘻地將一包喜糖塞到大爺手裏,然後帶著即將要做丈夫的全部幸福把一束鮮花獻給身穿美麗婚紗的新娘,所有手機、相機的聚光燈都在這時閃亮。新郎把新娘從藍綠校車上抱起來,在場邊所有人的歡呼和註視之下把新娘輕輕放在橙黃色校車之上,而他本人則坐在新娘旁邊。六輛電瓶車同時開動,首先繞沛延廣場、東門、敬業湖一周,車隊行駛至理學院第二十四教學樓下時,院長面帶微笑地走來,將一個特質的紅包遞給新郎,後者打開看竟然是他四年來的成績單以及院長的親筆祝福語,瞬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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