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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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地熱淚盈眶。車隊以每小時五公裏的速度經過體育場、大學生活動中心至鵬翔學生公寓,最後停在學五食堂樓下。初春,早上的氣溫很低,然而阻止不了同學們湊熱鬧的心情。學五三層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布置成婚宴大廳,食堂經理一聽說有學生要包場辦婚禮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據說上次被學生婚宴包場還要追溯至2001年。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伴下緩緩步入會場。在這裏,沒有各自的父母長輩上親下戚,沒有三姑六婆,只有各自的同學朋友以及輔導員老師。新郎新娘曾提前特許,今天可以無章無法。

一對新人走到婚廳的最前排,分別坐在中間甬道的兩邊。這時走在最末的一位伴郎徑直走到前禮臺,他從一旁的漂亮禮儀手裏接過一支麥克風,前者遲疑了兩三秒鐘才意識到那個人竟是苜蓿。

李壬辰展開手裏的講稿,剛才還熙熙攘攘的婚宴會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各位同學們,老師們,我是理學院零九級化學系的本科生李壬辰。今天很榮幸能站在這裏擔當我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我的室友張大偉先生和他的新娘許慧女士婚禮的現場主持人。老實說,大偉這個人非常的不厚道,作為他的寢室友,我對他的情路歷程竟然一無所知,在這裏為了保持主持人的良好形象,我只好默默掩藏起自己的無知懈怠以及不靠譜而把責任全推給新郎了。同時,張大偉同學也為了表示歉意,特地囑咐我在今天這個場合宣讀一篇他的內心感言。等一下,因為這個衣服實在太緊了所以……”主持人從正裝的胸前口袋裏艱難地掏出另外一張折成三折的紙,這引得現場所有人都歡笑不止。

主持人微微一笑,他給正坐在下面的新郎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我要開始念了’。

“不是所有的河流都一往無前,不是所有的青春都光陰荏苒。大學是個美好的地方。我從遙遠的福建省漳州市來,在這裏,我遇到了與我四年朝夕相伴的同學們,我的四個室友,李壬辰、魏書春、鄭谷雨和韓東是我在天津在沛延大學最最親的人,他們是我的良師,也是我的益友,從他們身上我學到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還有我的輔導員李晉馥老師給了我許許多多無私的幫助。不可否認我有時候太小孩子氣了,所以他們幾個有時喜歡叫我小孩兒,因為我經常任性,亂來,知其不可而為之,做事情很少考慮別人的感受,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青春不就是因為不計後果而精彩嗎,而誰又叫我是宿舍裏面最小的,他們當然都要讓著我。雖然我能有勇氣說出這番幼稚可笑的話,但在這裏卻一定要有責任有擔當地說一聲,謝謝你們各位的包容,能夠容許我偶爾胡來。我向你們保證,如今的張大偉已經慢慢長大了。這裏還要套用時下流行的一句話,同在沛大化學系,多謝各位四年來的不殺之恩。

“大學之所以美好不是因為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而是因為在我們回首往事時它值得追憶。在這裏,我不僅遇到了哥們兒兄弟,還邂逅了我的幸福。我和我的同學們都是有夢想有追求的青年人,但是每個人的夢想都不致一樣,所以我們需要心懷尊重。不過我有一個癖好,那就是在我的夢想成型之前我不願提前拿來與別人分享,男子漢就應當獨自承擔一些事情,在這一點,每個人都是獨行俠。我有時候會害怕,害怕尋找到我人生中的另一半,因為我覺得,一旦得手我就會因為過於幸福而喪失掉上升的勇氣和動力。然而直到我遇到了她,我今生的新娘子,許慧。自從我遇到她的那一天起就認定了她就是我千方百計要尋找的人,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便有了一種錯覺,哪怕再有一秒鐘的耽擱我就會失去她,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覺得此生正在追逐的夢想其實不就是她嗎。所以在大四一開始我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我要娶她。這個宣布或許過於突然,因為在此之前我們也只是普通的同鄉。然而勇敢的不只是我自己,我的慌不擇亂和她的遲疑加起來也不過只十秒鐘而已。

“所以我的室友們吶,你們不能怪我這場婚禮來的太突然,因為它實在很突然。但請你們不要輕視這個決定的倉促。在你們佩服我的勇氣的同時也不要低估了我對婚姻的真誠。”

主持人收起大偉的內心感言,將它重新折好放進口袋兒,婚廳裏的掌聲經久不息。

整個婚禮過程簡單而隆重。李壬辰的主持任務完成之後就坐到一張圓桌旁,桌子上沒有酒只有可樂和茶水,他的同學木子李、淩霄、趙敏帆、李寶、韓東坐在旁邊,魏書春被分在另外一桌。李壬辰扭頭尋找他的室友,發現呂笑非和周豈手正坐在後者的旁邊。

“你們哥倆兒也在。”

“我們來湊個熱鬧。”豈手笑呵呵地說。

這時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浩棟端著酒杯站在李壬辰的後面。“楊老師也是來湊熱鬧的?”

“這麽新鮮的事兒我怎麽能不來,什麽時候喝你的喜酒呀?”

李壬辰指著浩棟端著的飲料說,“你現在不是正在喝嘛。”

“這怎麽能算,這可是人家的婚禮。”浩棟一臉怪笑,“李壬辰,你這種人一直單身簡直就是禍害,對妙齡少女殺傷力太大。”

李壬辰嗖地扔過去一個桔子,“喝你的可樂吧。”

待李壬辰去向輔導員敬酒時淩霄偷偷向坐在她身旁的韓東問道,“怎麽不見谷雨在。”

韓東把一大塊兒紅燒肉填在嘴裏,“他呀,他是不會來的。”

“難道你們沒有通知他?”

“哪能,給他的請柬可是我親手發出去的。”

“那是他沒收到?”

“我可不這麽認為,據說他在盛達順風順水,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們了。”

“哦,是嗎。”

宴會一直進行到下午兩點。時間劃過十二點半鐘時,坐在宴會廳最角落裏的一個青年一口喝光了杯子裏的液體。來客拉了拉裹緊的風衣,又稍稍整理一番遮住他面部的鴨舌帽。他朝四周掃視了一眼,只輕輕說了幾個字就站起來消失在門口。

☆、風雨中的邂逅

<七十五> 風雨中的邂逅

張大偉婚禮過後的第二天中午,一輛小排量的黑色本田不動聲色地停靠在25教樓下。小轎車停穩後並沒有馬上熄火,沒過幾分鐘它又從C區挪到A區,過了很久才關閉了發動機引擎。車窗玻璃是單向的,外面的人看不清裏面的情狀。又過了一會兒,駕駛室的車門開了。來客是一個身材瘦高的青年,皮膚稍白,戴一副金框墨鏡。他的穿衣風格非常講究,與校園裏上下課的學生差別很大。這天的天氣不好,濕冷,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雖然是星期天,但是人們更願意宅在家裏面。年輕人顯然不太願意自己的到來引起他人的註意,他神情嚴肅,一下車就快速走到A區與B區高大的門洞下,並且借用墻壁來隱藏自己的身體,探著頭小心地朝宿舍樓通向食堂去的那條路上望去。眼下是用餐時間,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在去學三或學四的路上。這位觀察者等了不到五分鐘就等到了他想見的人,嘴角旋即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微笑,“很好,和我想的一樣。”在路的那一頭,張大偉一個人正慢悠悠地走來。此時來客也迅速扯下鼻梁上的墨鏡,鄭谷雨的樣子顯露出來。

“阿偉,好久不見了。”谷雨輕拍了一下福建人的肩膀,這讓後者嚇了一跳,並向後退了半步。“鄭谷雨!怎麽會是你。”

“是我,谷雨又回沛大了,我們能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嗎?”

幾個月之後的再見讓大偉有一些興奮,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鄭谷雨卻又冷冷地說,“你怎麽回來了,有什麽事嗎?”

谷雨無力地張了張嘴,“當然是有事,所以來找你,怎樣,賞個光吧。”

“我現在要去吃飯,有什麽事兒要說一起來呀。”

“吃了四年的學三學四不膩呀。”

“但是吃的舒服。”

“好了阿偉,我倆不要再擡杠了,出去吃吧。”

“請我吃飯?以什麽樣的身份?”

鄭谷雨吃驚地望著大偉。兩個人站在路中間,谷雨開始不安地去註意旁邊來來往往的人。

“當然是以同學、室友的身份,大偉你怎麽會這麽問。好了我們走吧,不管你餓不餓反正我是餓了。”

福建人被硬拉上車,谷雨發動車子出了校門。“你什麽時候考的駕駛執照。”

“還不到一個月。”之後,兩人路上就沒有再說話。

谷雨把車開進一條小巷,走了不多遠就有一家餐館。鄭谷雨要了一些南方人喜歡吃的菜,又叫服務員上了幾瓶酒。

“你走了有五個月了。”

鄭谷雨給大偉滿滿倒上一杯酒,“四個月零十七天。”

福建人直盯著谷雨的眼睛,這讓後者有些承受不了而將目光移向別處。

“我們還是同學、朋友嗎?”

“我們當然是同學和朋友,而且我們還是兄弟。”谷雨斬釘截鐵地說。

“是朋友就可以輕易出賣,而後一走了之?”

谷雨冷漠地望向窗外。“阿偉,你不明白我那時的處境有多艱難,一份好工作對我來說極其重要,我們家庭層次不同你不理解我,我也不會怪你。”

“你就這麽理直氣壯?”

谷雨沈默了幾秒,“我知道你在埋怨我,甚至是怪罪我,在那件事上我做的是不怎麽仗義,可這對你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可以發誓,我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說的可真是輕松啊谷雨,你不是不仗義,而是太狠了。你說我們兩個是兄弟,那壬辰他就不是兄弟嗎?鄭谷雨,你是一個賊,一個欺騙同學感情的賊。”

谷雨喝了一口冰冷的啤酒說道,“你說的對,沒錯,這個定義非常中肯,我是一個賊,但是天底下所有的賊不是一生下來就都想要做賊的,那還不全都是被逼的。還是那句話,阿偉,如果換做是你遇到我這樣的處境你也會這麽做的。”

“難道你心裏就沒有感覺到哪怕一絲的內疚?”大偉大聲說道。

“內疚?或許有吧。”

“那證明你的身體裏面還殘存一點兒以前的那個你,但是也只剩下那麽一點點而已。”

“阿偉你為什麽就不能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我們是兄弟,是兄弟就應當坦誠相待,所以我今天來找你了,雖然是在四個月零十七天之後,但是這並不算晚,我們都需要一點緩沖的時間。現在我們還都是沒有畢業的大學生,但不可否認,現在我比你成熟多了,我今天來找你只是想和你敘敘舊,而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這麽不好嗎?”

張大偉無奈的擺擺手,“那你怎麽不去和李壬辰敘舊,而是單單請我出來喝酒,這麽隱秘地悄悄地拉我出來,你害怕被別人看到嗎?你怕他嗎?你懼怕誰呢?”

“我無所謂懼怕。”

“你少來,那是因為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可我這麽做也是被他逼得。”

“你說什麽!”

“他明明可以幫我,只是舉手之勞,而且他幫我也是幫他自己,可是他卻見死不救,想趁機看著我丟掉工作。我可以做到低聲下氣,但我卻受不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人賣弄虛偽。”

“李壬辰絕不是那樣的人!”

“你錯了阿偉,每個人都披著一件華麗的外衣,只有在你越接近他們的時候你才會看清楚它究竟包著一顆什麽顏色的心。”

“但是你卻戴著有色眼鏡去觀察一個人格高尚的人。”

“算了吧阿偉,”谷雨冷笑道,“人格高尚?李壬辰他不配,而這也是為什麽我會選擇提前搬出去。”

“你的話讓我感到害怕。谷雨,你怎麽變成這麽一個人,難道鈔票塗染了你的外表也洗壞你的腦子了嗎?”

鄭谷雨微笑著喝了一點酒,“鈔票有什麽不好,錢可以讓經濟發展,社會進步,能讓老百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而這不也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嗎。錢可是個好東西,假如你心懷大抱負,有了錢你就可以無所不能,無往而不勝。當然這只是對金錢本身而論,錢也不能當做是唯一追求,所以你放心,我的腦子仍然理智。你看,我現在有了名牌的衣服,有了車子,過不久還會有自己的房子。但我穿名牌的衣服並不只是追求它價格貴而是看重它的質地,並且尊重自己的同時也是在尊重他人,我開車子不是為了顯擺,而是因為它確實是非常不錯的代步工具,我買房子也只是為了能棲身。所以你看吧,我並不是唯利是圖,金錢至上,這也是為什麽我今天會過來看你,來敘敘舊。阿偉,你能理解我嗎?”

“但你還是坑了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今天所有的這些成就都是建立在欺騙之上的,如果不是因為你偷了他的東西,你想想看你會有這華麗的外表嗎?”

“欺騙,什麽叫欺騙?這對李壬辰又有什麽損失嗎?我拿走的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且無關緊要。

“九牛一毛!你竟然說無關緊要,你知道你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嗎?”

谷雨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知道不知道,你拿走的包含著李壬辰為唱片公司寫的歌詞,兩方同時發表之後就涉及侵權,他為此擔了很大的責任,要不是補救及時他這大學可就畢不了業了。”

“這我倒是不怎麽清楚,”鄭谷雨若有所思地說,“我只聽說他在一家唱片公司吃的很開。”

“谷雨,你為什麽選擇今天來學校?”大偉換作一種較為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是去找你的老師還是來這邊辦事兒?”

鄭谷雨忽然言語含糊好像是在閃爍其詞,“我的畢業論文早已經完成,現在只等待答辯,今天過來學校這邊只是看看。”

“是這樣子呀,可惜昨天你沒有來參加我的婚禮。”

“新娘子好嗎?怎麽沒見她和你在一起,恭喜了!雖然是一聲遲到的道喜,但是我真心祝福你們。”

“我們有約定在先,在學校辦一場簡單的婚禮也只是為了留待以後有個念想,它告訴我們也曾經在大學校園裏轟轟烈烈一場,而不想就此卑微。但是婚前婚後就完全像以前,該怎麽樣還怎麽樣,我們各自都有自己的事兒要忙,不能天天粘呢。”

谷雨點點頭又喝下一杯酒,而福建人只是一次喝上一點。

“你的酒量漸長啊谷雨。”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以後上班兒入職了你就知道了,沒人替你擋酒,你只能靠自己。”

大偉望著谷雨這張既熟悉有開始有些陌生的面孔,曾經那些在大學時代裏發生在他們幾個人身上的往事浮現在腦海裏。

“谷雨,你認為我們還能繼續做兄弟嗎?”

“當然能。”

“我說的我們不只是我們倆,也包括壬辰、書春和韓東他們。”

鄭谷雨沈默不語。

“谷雨,聽我一句話,去找壬辰,和他好好講講清楚,向他道個歉,以他的大度絕對會原諒你。如果你還當我們是你的兄弟,如果你同樣珍視我們一起四年走來的這份感情,就去找他,我向你保證,我們完全可以再像從前一樣,我們以後也會永遠做兄弟。”

鄭谷雨陷入片刻的沈思裏,張大偉發現他的嘴角在輕微的抽搐,最後他用一種極度抑郁的口氣說,“去找他道歉,你怎麽會這麽想,那不可能。”

張大偉感到自己的內心已經完全被痛苦占滿,他僵坐在椅子上突然有了一種想要憤然離開的沖動,“谷雨,我覺得你很可憐。”

“我確實是個可憐的人,可憐到就連詛咒命運不公的資格都沒有。”他垂頭喪氣地說。

“你的可憐不在於你沒勇氣面對你的過錯,而是你內心空虛。”

“你說什麽?”

“你的心就像一個蜂窩,既空虛又千瘡百孔。你現在雖然比我們富有,就像擁有蜂窩裏的蜜一樣,但是卻也時時刻刻地在飽受著蜂刺的叮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谷雨驚訝地望著大偉。

“不過這種痛不是直接的痛,而是隱痛。它不是瞬間了事的,而是慢性的長久的,但也是最折磨人的。你在擔心,憂慮。那麽你在擔心和憂慮什麽呢?從你的眼睛裏,”福建人用一雙幽靈似的眼睛直盯著谷雨的眼,“我仿佛已經看到了,但其實我看不到,而是可以猜得到。你很成功,但是同樣你也很孤獨,你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沒有人和你坦誠相見,沒有人拿你當自己人。”

“難道連你也要打擊我嗎?我把你當兄弟,而你卻對我這麽殘忍,我到底是有多大的過錯還要遭受你這樣的奚落!”

鄭谷雨站起來瞪了大偉一眼,然後憤怒地走到前臺仍下兩張百元大鈔走了。大偉目視著谷雨的離去,一句話也沒說,他看到他發動車子,轉彎的時候還刮蹭到了一個垃圾桶。

然而過了沒幾天鄭谷雨又來學校找大偉喝酒了。他坐在車裏面一直等到晚上七點鐘福建人才出現在沛大東門口,後者穿了一件厚厚的棉外套,但是腳上卻踩著一雙拖鞋。

晚風刮得正猛,一到春天,天津的妖風就開始興風作浪。東門的燈光有些昏暗,谷雨抱著胳膊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大偉走過來看到的是一張極度抑郁的臉。

“谷雨你怎麽了?”

“沒什麽,可能晚上沒睡好吧。”酒吧裏飄蕩著著快樂動感的音樂,這和鄭谷雨臉上憂郁、憂愁的神情反差巨大。他們坐在遠離舞池的一張桌子旁,谷雨已經喝下好幾杯威士忌。

“你如果晚上回不去了我可沒力氣把你背到寢室。”

谷雨端著剔透晶瑩的酒杯發了好一會兒呆。“她走了。”

“誰走了?”大偉訝異地問。

“鐘琳。”

“鐘琳……鐘琳是誰?我怎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她是我在覆旦大學結識的一個同學。”

“女同學?好吧,我懂了。”

“你不懂,女人的世界誰也不會懂。”

“至少我比你幸運,因為前不久我已經拿下了。但是她怎麽離開你了,我是說,她叫什麽來著,啊……鐘琳。”

鄭谷雨努力讓酒精慢速流過自己的喉嚨好讓痛楚可以被咀嚼和回味。

“她覺得我是一個懦夫、膽小鬼!”

大偉發現鄭谷雨眼睛裏正噙著淚光。

“她怎麽可以這麽說我,我哪一點對不起她。”

“你說慢一點,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谷雨試著讓心智再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她出國到荷蘭差不多快一年,三月份的時候回來的,我去首都機場接她。我見到她時她情緒很低落,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和她在上海的男朋友分手了。在機場餐廳裏我請她吃飯的時候她用一種我從來不曾見到過的眼神望著我,再愚鈍的人也能明白那其中的意思,但我們兩個都不是在情場上身經百戰的人,那天晚上,我給她發短信問她我們有沒可能建立起美好的將來,她說她在心裏也存有同樣的疑問。這一段時間以來我覺得我是快樂的,雖然我們誰都不曾真正袒露心跡,但我可以感受的出來,我們是在談戀愛呢。”張大偉看到谷雨猶豫的臉上正嘗試著揚起笑容,“我們一起聊天、逛街、分享人生感悟。我也能從她的眼睛裏讀得出懷疑、擔心和不確定性,而我的也一樣。這段感情來之不易,無論如何我都會倍加珍惜。多麽美好的一段時光啊。”谷雨擡起頭動情地望著天花板,流光溢彩正在那裏不斷呈現。

“那她後來是怎麽又離你而去呢?”福建人疑惑地問道。

“因為,”鄭谷雨不斷地將威士忌灌入自己的胃裏,“因為我把那件事告訴了她。阿偉,你說的對,我的身邊再也沒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了,他們都是看熱鬧的人,根本不會關心你的死活,冷漠地像死人一樣,除非你不斷升職,不然誰也不會多看你一眼和你多說一句話。我以為鐘琳和我是一起的,他可以理解我、包容我,但是她卻看不起我,她也像你一樣要我去向他道歉。我不去,而我們就這樣鬧掰了。阿偉,我真的是個懦夫嗎,我是個膽小鬼嗎?我真的很累,這個世界太沈重了,我快撐不起。”

講到這裏,鄭谷雨流下了兩滴眼淚。這是張大偉第一次看到谷雨落淚,忽然間,他對這個陷入痛苦的人開始抱以強烈的憐憫之心,雖然他仍然以蔑視的姿態註視著他。

大偉故意改變了一點話題好讓這個傷心的人不那麽難過,“谷雨,你活到這麽大一共喜歡過幾個女孩子呀?”

鄭谷雨表現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讓我想想看,好多呢,”他努力回想的表情就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高三的時候曾經暗戀過一個同班的女同學,後來上了大學迷戀過遠在秦皇島的一個女生,再後來是上海的一個學妹,再後來是……誒,張大偉同學,你可真不安好心,居然在吊我的話!”

“哪有,這不是給你分析一下嘛。誒,看不出來你還是很保守的呀,居然從高三才開始,對了,難道我們同班的楊姑娘和薇姐就不算了?”

“喝你的酒吧。”谷雨把大偉的酒杯塞到他嘴邊。

“愛情只在小說裏。”谷雨望著頭頂不斷閃爍的燈光如夢如醉地說道。

鄭谷雨一直喝到人事不省。大偉想把他帶回到51齋寢室,但是還殘存著一點意識的谷雨死活不肯去,福建人只好看著他和他一直睡在本田車裏。深夜,谷雨忽然哇哇大哭起來,他喊著自己是個失敗的人,又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張大偉則紅著眼睛一宿沒睡。

一個月以後,鄭谷雨向盛達文化分管人事調動的經理遞交了辭呈。他把他手上的現金和□□、信用卡、車鑰匙以及相關的期券、住房基金放在一個信封裏,並把它留在了他的寓所,而他本人則只身來到南開區公安局。

在等待開庭的幾分鐘裏,谷雨在嘴邊不停地用幾近柔情的方式輕聲呼喚的名字,是Feather。

☆、7月3日(最終篇)

<七十六> 7月3日

下午五點鐘,太陽的威力沒有多少減弱的趨勢。李壬辰站在青年湖南岸。這裏綠柳已然成蔭,空氣中吹著軟風,石頭間生長著綠草,湖面上三只小鴨子在愜意地戲水。大偉看到李壬辰在隔著湖水眺望遠方,便打了聲招呼走了過來。

“你的離校通知單這麽快辦完了?”

“還差圖書館最後一個紅章。”

這個神色憂郁的青年依然深沈地望著湖對岸並不回頭看他。

“阿偉,再不久青年湖以北這一大片地方就要被賣掉了。”

“這事兒難道是真的?”

“目前只是傳聞而已。”

“據說是東起體育館西至校醫院大的半個六裏臺校區,我聽人說約占全部學校的三分之一!可是為什麽要賣掉?”

“商業開發,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也有可能是為了建設新的校區。”

“可是……”大偉全神貫註地望著遠處,“多好的地方啊。”

“多好的地方啊。”李壬辰重覆道。

“我們愛我們的大學母校,並不是因為它是最古老的,也不是因為它在全世界最漂亮,而是當我們二十幾歲的時候,它占有了我們的青春記憶。”。

“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他心懷憂傷地說道,“我們人微言輕,我會加入到保存老校區的□□當中,做一些沒有意義的爭取。”

“如果真有這麽一天,也算我一個。”大偉露出最最憨厚的笑容。

兩個大男生半躺在湖邊,“真想這一刻就此停滯,人生中有多少美好的際遇是從錯過和不珍惜開始的。”

“我不這樣認為,時間給予我們每一個人的饋贈都是公平的。不要說命中註定,只是回過頭想一想,再艱難困苦的時光終將過去,再甜蜜再難忘的光景也會消逝,我們也只不過是在時間的橡皮繩上跳舞,有你有我不那麽重要了。”

“阿偉,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先去簽了的那個單位體驗一把職場癮,我還想由著性子再瘋兩年,但只是在三十歲以前,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取了媳婦兒就等於有了另外一個家。如果以後真的混不動了就回家幹我們家的老本行——修理自行車!哈哈。”

李壬辰微笑著點點頭。

“壬辰,我有些話……”

“快說吧,趁著散夥那一天還沒到來。”

“雖然我不怎麽應該問,但我還是很想說,壬辰,你真的打算就這麽打算放棄她嗎?我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完全看的出,一個女子肯那樣為你付出一定是抱著準備與你共伴終生的念頭。他是誰的女兒又有什麽關系,你喜歡的是她本人又不是別的。你要好好想想清楚,我能說的就這麽些了,最後的決定由你來做,我說完了。”

李壬辰無力地張了張口,最後只嘆息一聲。

晴朗的天空中正積攢起陰雲。

“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還是走吧,晚會在七點鐘開始。”

傍晚六點鐘剛過,空宇中的水汽逐漸加重,隨著雲層的不斷積累,一場大雨很快降落下來,這使得一連幾天的悶熱得到緩解。

沛延大學2013屆畢業生文藝晚會將於7月3日晚七點在新體育館舉行。六點半鐘,雨依然沒有將停的跡象,只是稍稍減弱維持在中雨的水平。隨著時間慢慢靠近七點,通往新體育館去的路上逐漸多起了傘花。天色已經暗黑下來。這時,體育場、籃球場和網球場的燈光全部開啟,它們為準備奔赴最後一場大聚會的學生們照亮了雨中前行的道路。

新體育館的設置在此之前我們已向讀者提到過多次,晚會的舞臺被設置在館內正南一側,材料學院和理學院是唯一有幸被安排在舞臺正對面的兩個學院。這兩個學院的學生可以最為直觀地觀看晚會全狀,而坐在兩側階梯座位上其餘十五個學院的學生則只能通過體育館正上方的液晶大屏幕觀看。

李壬辰和他的同學們被安排在一層觀眾區第四排至第七排。時針已經指向七點,但是晚會還沒有開始,許多同學因為這場意外雨的緣故姍姍來遲。他看了一遍節目單,晚會的主題為‘學子夢·沛延夢·中國夢’。晚會共分成三個篇章,節目中不乏歌曲、舞蹈、相聲、詩朗誦等等。李壬辰向周圍掃視了一眼,他班上的人差不多都來了,他的兩個室友插空坐在他的左邊,許慧坐在大偉身邊,淩霄、趙敏帆、馬瑜雙、柳靜幾個女生紮堆坐在一起,李寶在李壬辰的身後,並且時不時找一些冷笑話和他聊,在他周圍還有一些愛湊熱鬧的學弟學妹們。他的右邊是一條與舞臺正中垂直大約一米半寬的甬道,幾個看似專業的攝影師和相機在通道裏游走。在前方舞臺表演區兩側分別被安放著兩組,共八盞效果燈光,一臺超大攝像機可以在繞場半周的鋼制小軌道上自由移動,而在它們周圍還有各種數不清的聲電器件以及電纜等。大舞臺被裝飾的簡約別致,李壬辰向兩側大觀眾席上極目望去,雖然燈光不夠明亮,但他依然可以看清許多熟悉的面孔。

七點二十許,四位盛裝的主持人共同登臺。在一段冗長的開場白之後,2013屆畢業生晚會在遲到了近半小時後正式開始。首先當然是聲勢浩大的學院大點名,每個學院派一個院旗手和一個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直至最後的校旗登場。

跳第一支舞的時候李壬辰出去了,他走在外側的場館邊踱著步子。雨一直在持續,一會兒中雨一會兒小雨,一道厚厚的玻璃墻將他與夜雨隔開。

“學長怎麽沒看晚會?”

一個女聲傳來打斷了他一連串的思索。他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起來,李正怡正站在他跟前。假如讀者還可以記起這個一年級的女孩子,那麽此刻李壬辰的腦子裏正回想起陳宜珂。

“只是出來透透氣。”他的聲音有些發哏,而顯然她沒聽清楚他說的話。

“學長是掉了什麽東西在找嗎?找到了快進去看晚會呀,這可是一場很特別的告白儀式,我聽說一會兒還有學長的節目。我要先走了,我是這臺晚會的禮儀,我們組長他老人家給我安排了相當數量的變態任務,所以先失陪了,拜拜。”

年輕人陷入了一段短暫的恍惚中,等他回過神來,他發現韓東正站在他的身邊。“谷雨的判決書下來了。”

“今天下午?”

“是的,法官做最後陳述時我坐在庭下。”

“結果是什麽?”他急切地問。

“一年半,我親耳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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