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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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已經不存在了的小徑上竟然由遠及近地插著四塊小牌子,每一塊小牌子只有十幾公分高,牌子上依次寫著:踩一棵掛高數、踩兩棵掛大物、踩三棵掛馬哲、踩四棵掛全部。

☆、陰謀

<五十一> 陰謀

“豈手,你有沒有發現,其實你是一個極其惡毒的人。”

周豈手皺了皺眉,手中旋轉的筆隨即停了下來。他略帶幾分質疑但又極其不屑地看著旁邊同樣是在寫高數作業的呂笑非。講師布置的課後習題太難,以致於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裏他一直在發著呆,有時甚至會抓耳撓腮,因為他一道題也做不出。

呂笑非手托腮瞇著眼睛瞅著他的同伴,他正等待著一兩句臆想中的回答。要知道,圖書館裏的自習室資源非常有限,他覺得就這樣讓時間在耳朵旁白白溜走太對不起那些在早上占座失敗的學妹了,盡管這個稱謂未免還早了一些。

豈手說了聲“Pardon?”呂笑非於是又重覆了一遍他剛才說的話。

周豈手扭了扭鼻子,“要知道,哥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從來不說惡毒的話,也從來不做惡毒的事。這種歪曲事實的宣判對一個有知識、有涵養、胸懷遠大、憂國憂民,同時寄予著共和國未來希望的青年來說未免太過有失公允了吧。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才叫惡毒呢,你說我說的是不是?”

呂笑非把他那寫字的筆優雅地橫放在桌上。他蓋上筆帽,以一種很淡定的目光盯著對方。“你說誰惡毒?”

“我,當然是我,全世界就屬我最惡毒了。非哥,您別在意,剛剛是小弟出言不遜。現在還剩下最後三道題,快工莫爛尾,您可一定要幫人幫到底呀。”豈手雙手抱拳扭捏地裝出一副作揖狀。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一個有知識有涵養胸懷大志的人會讓他的同學給代寫作業,而他自個兒卻在一邊無聊的玩耍嗎?這要是讓外人看見了。”呂笑非壓低了聲音說道,“還以為我們在搞基呢。”

豈手嬌氣地嘆了口氣,“我也是沒法子,你也知道,這麽難的習題哪是我能做得出來的。但是這不是有你這位好搭檔、好哥們兒嘛。誰都知道你是活脫脫的學霸,別說我們沒有搞基,即使那種事真發生了,你這個基友我也交定了。”

呂笑非惡心地打了個寒顫。“從來沒見過這麽死皮賴臉的家夥。”

“那是自然,那是因為你還沒遇見我。”

呂笑非蔑視了一眼,忽然一個講師打扮的中年女人從三樓下到一樓,那女教員邁著四穩八平的步子經過他身邊時,呂笑非不幸看到了她那張枯黃冷峻的面孔。

“說到惡毒,有一個人可以說真的是可惡至極呀。”

“誰?這個世界上竟有人比我還壞嗎?”周豈手故作囂張地說。

“跟她一比你簡直是排不上號。”

“真的假的?那你務必一定馬上要告訴我。”

“那不是嘛,剛走那位。”笑非一指那就要消失在樓梯口的人回答道。

“到底誰呀,我怎麽沒看見。”豈手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學工部的姚老師。”

“咦,你為什麽會提到她,我跟她可不一樣,而且完全不是一個層次。這位鼎鼎大名的姚老師的名氣我是早有耳聞的,最開始還是三年級的學長學姐們說的。她是個笑面虎、大腹黑,除此之外還特別摳門。即使這樣她居然還做起了科研,有自己的課題組,現在又做行政,算得上是前途無量了。”

“這誰都知道。”

“有一次,就在上上周,我和天外天的一位學長一起因為工作站房屋簡陋的事去找她,因為她分管這一塊兒嘛。你也知道,我們那個小屋子裏的幾塊天花板已經快無法抵擋地心對它們的引力了。就為這件簡單的小事,我們找了她兩次。她不但不肯拿經費給咱們修房頂,居然還冷嘲熱諷地叫咱自己捐錢去外面請師傅。我的印象非常深刻,第二次去的時候,我和那位可憐的學長幾乎是被她給轟出來的。臨走的時候那位學長只是說了句‘難道這不是您的職責所在嗎?’你猜怎樣?她直接罵上了,叫我這個氣呀,但是敢怒卻不敢言。”

呂笑非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筆。“官大一級壓死人,就算咱們的站長去了又怎樣,學生就是學生。”

這時呂笑非忽然詭秘地笑了笑,“我敢打賭,以你那慫樣,你根本不敢去招惹她。”

“招惹她?”周豈手不屑地說,“我幹嘛要去招惹她,我又不跟她一般見識。”

“就為上一次她把你們連罵帶揍地轟了出來。”

“少來,哪有那麽誇張,我周豈手還不至於卑微到不如青年湖邊的一只老鼠。”但是豈手又忽然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也不是不可。”

“呦,周同學的小脾氣要爆發了嗎?你不是又要發揮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記者風範了吧?”

“我天生就是個新聞記者。”豈手隨即輕輕嘆息一聲,“可惜時運不濟,最後走上了有機化學這條路。”

“是這樣子嗎?不久前是誰被保衛處的大爺逮了個正著,拎到小屋子裏盤問了一整晚?”

“那是兩碼事,而且那還不都得怪大偉哥嗎,可憐我這清清白白的前半生竟然有了汙點。”

呂笑非微笑了一下又埋頭處理那剩下的三道習題了。

“話說回來,我真的想采訪一次咱們這位可敬的姚老師了。”

周豈手的話語裏突然帶上了幾分陰險的執拗,他的同伴擔心地說道,“我剛剛只是在講著玩兒,你該不會是當真了吧?”

“我突然有了一個絕好的點子。你不敢,我完全可以理解,學霸是從來都不會蹚看不清的渾水的。”

呂笑非有些措手不及地說,“我的意思是你要以什麽樣的理由。”

“五十一齋樓下那條小道不是早就已經破爛不堪了嗎?”

☆、副廳長的辦公室

<五十二> 副廳長的辦公室

星期六一大早,仍然熟睡著的呂笑非被電話鈴音吵醒,他馬上下床洗漱並且匆匆吃了頓早餐。在天外天工作站,周豈手正等待著他的好友去實施他□□無縫的計劃。

當笑非火急火燎地趕到工作站時卻發現門是鎖著的。周六是社團休息日,站上的人們都各忙各自的事情去了。由於是學校裏的“重點部門”,天外天只在周六這一天放假,其他六天屋子裏都會有人值班。

呂笑非感到非常詫異,心想那貨把他叫來,怎麽他本人又不在。他站在門口剛要打電話,只聽見“哢噠”一聲,門開了,周豈手站在門裏面鬼鬼祟祟地小聲說,“快進來。”呂笑非一進來,他就又重新把門反鎖。

“你怎麽神神叨叨的,這麽見不得人嗎?”

“廢話,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

呂笑非不安地望了豈手一眼。

上午八點鐘,除了周豈手和呂笑非,工作站裏一個人都沒有。前者把一支黑色的簽字筆遞給他的夥伴。

“這大概就是最新式的錄音筆吧。”呂笑非接過來很好奇地仔細看了看。

豈手調試了一下安放在窗戶邊上像衣櫃似的的一臺黑色大機器,“這恐怕是最新式的麥克風。”

呂笑非先是感到詫異,接著就變得非常驚恐了。

“這種東西,你是從哪兒搞來的?”

“淘寶上買的,他娘的竟然花了老子三十塊大洋,不過好在昨天下午快遞送的及時,不然今天的計劃就要泡湯了。”

“你的意思是……”

“借助這臺大機器,我們這個酷似錄音筆,不,簽字筆的麥克風會把它聽到的每一句話一字不漏地傳送到校園裏的三十二臺路邊廣播上。”

周豈手不免有些小興奮,呂笑非則看著它們瞪大了雙眼。

“那我寧願今天的計劃泡湯。豈手,你要玩兒真的?”

周豈手輕蔑地望著他,“你怕了嗎?”

“我當然沒怕,我只是在用理性思維推斷這件事可能導致的後果。”呂笑非支支吾吾地回答說。

“你怕了。”

“我沒怕,沒怕。好吧,是有點小怕怕,可是難道你不害怕嗎?”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肉做的,所以我也有一點(害怕),”豈手一臉無所謂地說道,“可是我已經決定這樣幹了,如果你因為害怕退出那我就只能一個人去冒險了。唉!一個人吶……”

他把最後一句拖得老長。這個少年把他那些精心準備好的裝備一件件裝進一只黑色的單肩包。他故作失落的樣子,垂頭喪氣,就像一只受傷離群的雁。

呂笑非最看不了這種場景了,盡管他知道這小子多半是裝出來的。年輕人閉了一秒鐘眼睛又睜開了。

“好吧,去你妹的,幹!我去還不成嗎!”

周豈手感動的將要從眼角裏擠出兩滴淚來。

“這個世界上最最仗義的人就屬非哥你了,我真越來越欣賞你這種舍命陪君子的英雄氣質。”

“少來,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說著就要去開門。

“等等,”豈手伸手去取掛在墻上的另一個單肩包,“我們不能就這麽冒冒失失的去。”

“你還想怎麽樣?”他驚訝地說。

“哎!我怎麽會有這麽笨的隊友。”

周豈手從那只單肩包裏取出兩頂鴨舌帽和一個像是洗面奶的盒子。

“面部皮膚增黑專用,一洗就見效,三天後無痕還原。”

呂笑非楞了楞神兒。豈手又從抽屜裏取出膠水和剪刀。

“笑非,你頭發已經都這麽長了,過兩天該理理了。什麽聲音!”周豈手突然神色失常地說,他的全部註意力都移向窗口。

“哦,原來是風刮樹枝敲到玻璃上。”

十分鐘以後,沛延大學第九教學樓的某間辦公室裏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姚老師正盯著電腦看,這時門開了,兩個留著小胡子的青年男子利落地走進屋內。兩人各穿著一紅一藍的小馬夾,皮膚黝黑,頭戴鴨舌帽,單肩包統一掛在左側。還沒等她觀察完畢,兩位來客立刻報上了他們的單位和來意。

“姚老師,我們……”“請問,您就是沛延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部工商管理系榮譽教授、學工部部長、學校後勤保障部副主任姚達芬副廳長吧。姚老師您好,我們是沛延大學大喇叭工作站的學生記者,我的名字叫商青角,這位是我的搭檔呂肖華,今天是有事前來拜訪您。”

穿紅衣服的搶過話頭制造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開場白,他把能想到的所有頭銜都說了一遍,當然最後又很聰明地落在了“老師”這個親切的稱呼上。

姚老師楞了半秒鐘,她對這種非常明顯的阿諛奉承再熟悉不過了。這位已經快四十歲的女人微笑了一下,她雖然很厭惡這種毫不掩飾的巴結,但是在心裏面卻免不了是要高興一下的,雖然它很難被別人察覺到。

“國內直屬高校去行政化的進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開始了,所以你們還是盡量叫我姚老師吧。那麽,坐!”她指著辦公室裏的長沙發說道。

兩個年輕人一齊坐了下來,並把他們的單肩包齊放在玻璃鋼的茶幾上。穿藍衣服的從他的包裏取出一臺單反相機,但是並沒有打算立刻要使用它的意思,他只是把它放在茶幾上,鏡頭蓋也沒有打開。穿紅衣服的青年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臉上保持著那種一個大學生或一個青年工作者所能表現出的最謙遜的微笑。然而很突然的,他的左腿一下子搭在了右腿上。他的同伴見狀很隱秘地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但是紅衣青年並不理會,他臉上洋溢的笑容依舊。

“大喇叭工作站?怎麽從來沒聽說過學校裏有這個社團。”

“哦,它是今年剛剛成立的,我們是第一屆成員,規模和人數也相當有限,所以還不具影響力,目前也只能勉強擠進學校C類社團的行列。”

“原來是這樣,我說呢,學校有哪一些主要的學生社團我還是了解的比較清楚的,你們的這個團體大概也只是興趣類的,那麽在學工部備過案了沒有?”

“當然,備過了,這項流程是一定要走的,姚老師。”

姚老師用一兩分鐘的時間仔細打量了一番兩位陌生來客,他們不俗的談吐和彬彬有禮的氣質形象使她腦中略過各種猜想。

“你們是本校的研究生嗎,還是正在讀博士?”副廳長很客氣地起身用一次性紙杯從飲水機接了兩杯水放到茶幾上。

“是的,您說的很對,到這學期開始我剛好從研三轉博,不過我這位拍檔的年齡要比我稍小一點,他今年剛剛研究生入學。而且您是知道的,興趣類社團的第一屆嘛,在成分上總會有一點參差。”

那穿藍衣服的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他身邊這個正泰然自若地胡說八道的人。

“已經博士一年級了還在參加社團,小夥子真是能力不凡,聽口音是上海人?”

“您當真過獎了。本科在上海同濟大學,兩千一零年從母校法學院保送到沛大。您猜的一點兒沒錯,我是上海嘉定人。”

“我看你們皮膚的顏色很深,如果不是南方人就大概剛剛度假回來,不過我更傾向於後者,這種深度不像是長年累月積澱起來的結果,倒像是短時間曬出來的。”

“我對您的判斷力已經佩服地五體投地了姚老師,鼓浪嶼的沙灘著實讓人流連忘返。”

姚老師笑著說,“不過你們年輕人在旅游時也需要適度節制呀,過多的紫外線照射對皮膚也是不好的,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可是一點兒都不敢多曬的。”

那穿藍衣服的已經無所謂他的同伴再胡編亂造出什麽不著邊際的瞎話了,他倒是有些詫異於這位兄弟從什麽時候開始嘴裏真的冒出一些上海腔調。藍衣青年仍然不擲一言,生怕說錯了什麽話而破壞了整個行動計劃,他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開始觀察起這件屋子來。

周豈手說道,“姚老師,您周六也要上班嗎?我看今天整個九教的人都很少呢。”

“只要不是寒暑假,各機關、辦公室每天都會要有人值班。嗯,那麽……你們說有事要找我的,是什麽事呢?”

“哦,大喇叭工作站今天派我們來是為了這件事。”穿紅衣服的年輕人從單肩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跟著又從馬夾的內側兜裏取出一支黑色水筆。“我們是為五十一齋樓下的一條路而來。”

“一條路?”

“是的,一條路,嚴格意義上來講它還算不上一條路。”

“那麽是?”

“就是大路通向五十一齋樓下臺階的一片方塊,已經快三年了。”

“你是什麽意思?”

“那是本來是為了美觀才代替修建泊油路的,然而由於長年累月的侵蝕,方磚已經到了破爛不堪的程度,這與校園整體漂亮整潔的風格相悖,最重要的是一旦遇到雨天,那裏便會泥濘不堪,五十一齋的住戶們為此怨聲載道。我這裏還有一張最近拍的照片。”

穿紅衣服的把筆記本裏夾著的一張五寸的相片遞給了姚老師。那是一張站在五十一齋臺階上拍攝的一張:雨天,積水淹沒了通向大陸的一片,幾塊破損的方磚在水中翹起,旁邊有一個正試圖從此經過的人,那人的庫管很明顯地沾著泥水。

姚老師接過照片高傲地瞟了一眼。她的眼力極好,當然看清楚那是什麽意思。

部長的臉上微笑全無,她把指尖在辦公桌上敲了幾下對著兩個青年記者說道,“你應該去找學校後勤部負責基建的人,或者以在校大學生的身份直接給校長信箱寫信,學工部是沒有義務和權限幹涉類似的這些事的。”

“可您不就是學校負責基建的領導之一嗎,姚主任?”周豈手從長沙發上坐直了身體,他像是已經習慣了沙發那舒服的靠背似的,直起身子之後覺得很別扭。他把那打開的筆記本合上了,同時不動聲色地按下了簽字筆上一個小小的按鈕。

周豈手繼續說道,“事實上,我們很早就給校長信箱投過信,一連幾封,而且用的是不同的ID,然而回覆只是諸如‘意見已受理,請待回覆’之類的敷衍的話,之後就再無音信了。我們也找過直接負責這方面工作的相關後勤領導,但是得到的答覆要麽是說他們級別太低、權限不夠,要麽就說那要等校領導開會研究之後再做決定。當然我們也去了學校的其他部門,但是不幸的是到後來我們還是被踢起了皮球,以至於這件事被越拖越久,學生們身邊的疾苦好像也被無限期的忽略了。我們只知道幾個副校長的名字,但是學工部和後勤科——姚副廳長您總不能不管這件事吧。”

姚老師神色黯然,然而目光篤定。她慢條斯理地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就像平日裏讀書看報一樣泰然地思考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現在可以先回去了,學工部和後勤科會酌情考慮你們的意見。”說著,她從座位上站起來。

呂笑非坐在距離姚老師遠一點的地方,此時他雙手發汗,握著紙杯一動不動地坐著,也講不出一句話。他感到紙杯已被他手心裏的汗浸漬地變了形,那幾乎滿滿的一杯水就要滲出來了。眼見那位氣場非凡的女人站了起來,呂笑非心想這場危險游戲終於可以收場了,但他的搭檔卻不這麽認為。

周豈手依然穩穩當當地坐在沙發上,姚老師起身,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希望看到的劇情還沒有上演。

“姚老師,您不能就這麽打發了我們,五十一齋樓下的方磚還沒有得到任何的修繕,現在已是九月中下旬,雨季馬上就要到了,您就忍心那裏再變沼澤,學生們繼續涉水而過嗎?”

“這位叫商青角的同學,”她扶了扶眼鏡,“我再重覆一遍,你們的意見我已經知道了,你們可以回去了。”她朝前邁了一步,帶著中有一種不可被侵犯的氣勢。

“呂肖華同學,我想我們又再一次被踢球了,”他轉向他的搭檔無奈地說道,“五十一齋的住戶們又將繼續那漫長無期的等待了。”

“但是這與你們有什麽關系?”姚副廳長微笑著說,她的右手按著紅木桌,那桌子被包了一層堅硬光潔的石蠟,像一面鏡子一樣。她的笑即使是最勇敢的人看了都會不由得打一個寒戰。

呂笑非意識到自己的手在微弱地顫抖,周豈手卻感到胸腔在膨脹,但他依然保持著那種不變的鎮定和從容。

“為什麽和我們無關呢副廳長同志?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和我息息相關就像我們自己的家,我們愛它,所以希望它美麗整潔,有誰會希望在自己的家裏有那麽多破敗不堪的死角呢?”

見姚老師暫時不說話了,周豈手繼續說道,“我們今天來只是想代表五十一齋的學長們請求一個比這之前更為清晰明了的回覆,我想不只是五十一齋,其他學生宿舍樓恐怕也正面臨著同樣的問題。”

當豈手不小心說出那樣一個稱謂時,他的左手無名指不由自主地痙攣了一下。

“你是誰?” 姚老師逼問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商青角,姚老師。”

“胡說八道,你到底是誰?你以為隨便編造一個謊言就能蒙騙的了我嗎?你個小毛孩子還太嫩了,竟然會跑到這裏來跟我尋開心。”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沛大在校生,大喇叭工作站的一名學生記者而已。”

周豈手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脯。

“大喇叭工作站?我對這個特別的學生社團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她在手邊的一沓文件袋裏翻找起來,而眼角的餘光始終瞄著茶幾上的那臺關閉著的照相機那裏。

呂笑非已經滿頭是汗,他心跳得厲害,幾乎可以聽到手腕上的時間在一秒一秒哢噠哢噠地走著。

“而事實上,”姚老師擡起頭,“學校所有備過案社團中並沒有一個叫大喇叭工作站的。”她把一份名單按在手下,眼睛盯著那兩個陌生人。

周豈手用濕漉漉的右手按了一下額上的鴨舌帽。

“很明顯,”那青年說道,“您用轉移視線的方式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那就是您在推卸責任。”

姚老師把一沓文件用力拍在辦公桌上,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她。

“你以為你是誰?學生記者?居然跑到我的辦公室來指責我,你有什麽資格。修哪個路,什麽時候修那是我的事,哪個地方壞了和你八竿子打不著。念你的大學,拿了你的畢業證走人就是,用得著你來給我講什麽叫推卸責任。你到底是什麽人,別給我打馬虎眼,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不是校外的?”

姚老師在大聲說話的時候始終註意著茶幾上的那臺相機,但是它的電源鍵和鏡頭蓋一直都是關著的。

周豈手聳了聳肩,他把黑色簽字筆放回到口袋裏,接著利落地站起身來。

“我已經講過了,本人只是一名普通的在校生。”在姚達芬鋒利的目光下周豈手朝著窗口移動了幾步,眼睛迅速瞥了一眼樓下。敬業道上有人在左顧右盼緩慢路過,有的則在駐足停留。一點狡黠的微笑爬上那年輕人的臉。

“姚老師,我們告辭了。”

周豈手對同伴做了一個手勢,後者慌張地把照相機塞進包裏,沒等他站起來,周豈手已經快速走到門口。

副廳長老師仍舊不放,“你們兩個到底是哪兒來的?叫什麽名字?說清楚了再走。”

周豈手用十倍客氣的姿態對那就快要發瘋的女人說,“副廳長同志,剛才話講的不周,初來乍到,請您一定不要生氣,我們先走就不打擾了。”

穿紅衣服的年輕人以一個華麗的轉身閃到門外,他對裏面的人投去最後的一個笑臉,旋即把門關上了,房間裏的聲音也因此戛然而止。

一出門,周豈手就立刻抓住準備要跑路的呂笑非,並且又恢覆了他那慣常的閩南腔,“要死呀,還走正門?”兩個人隨即在樓道下一個轉彎的地方消失了。

他們兩個剛走不到半分鐘,還是在這條樓道,洪校帶著兩個助理出現了。他眉頭皺緊,神色慌張地急步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口立刻推門而入。“姚部長,你快住口,你都說了些什麽!”

豈手和笑非兩人出了九教一開始還可以故作鎮定地信步慢走,但無耐他們的心跳越來越快,前者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害怕了。呂笑非走著走著就小步快跑起來,豈手什麽也不說地跟在後面。當他們感覺到自己已經安全了的時候,兩人才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大笑起來。

“哈,剛才好險吶!差一點沒走成。”

“我快被你害死了,不被你害死也得被你嚇死,要不是……”

兩個人只顧著宣洩累積了一路的心情沒有看前面,周豈手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他本能地去扶,這才沒有使對方摔倒。

“李——李老師!”

理學院輔導員李晉馥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唉呀,李老師您怎麽出現在這個地方,太不湊巧了。”

“什麽不湊巧?”李晉馥驚訝地說。

“沒什麽,沒有不湊巧,我只是隨便這麽一說。”

“我還想問呢,你們倆幹什麽去了?慌慌張張,走路這麽不小。周豈手,你怎麽突然留起了胡子,還曬得這麽黑?”

兩個戴帽子的人都不說話了,周豈手心想到底是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還是什麽都不說撒腿就跑的好,因為現在這個地方當真不是久留之地。

“你們倆該不會是去九教了吧?”李晉馥老師試探性地問道,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加重。

周豈手嚇壞了,他怎麽也沒想到晉老師竟能猜出來。還沒等他腦光大開,呂笑非就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點點頭。豈手的心瞬間變涼了,“你這個笨蛋,這種事打死都不能承認的。”但當他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李老師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該死!你們兩個小東西闖了大禍。”

周豈手趕忙擺手道,“不不,李老師您想錯了,我們不是,我們剛剛只是去財務報賬。”

李晉馥一句話也不說了,她思考了兩秒鐘,跟著立刻把兩個人帶回自己在二十四教的辦公室。屋子裏沒有其他人,門從裏面被鎖死,李老師坐在椅子上。

“趕快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呂笑非猶豫地看了豈手一眼。“不許再撒謊。”李老師厲聲補充道。

周豈手很無奈,意識到無論怎樣也瞞不下去了。他了解李晉馥的為人,上一次“偷車”的事也是她極力去化解的,現在只好跟輔導員攤牌了。他把如何買來無線麥克風,如何用假胡子和皮膚增黑乳偽裝自己,如何使姚達芬說出那些話通通都講了一遍。周豈手的一顆心懸得很高,雖然計劃很完美,但是卻栽在輔導員的手上,只要李老師把事情報告上去,那麽他和笑非就真的完了,但與此同時他仍然抱著一點僥幸的心理。

李晉馥憂心忡忡地聽完了學生的陳述,接著就在房間裏踱起步子來。

豈手和笑非只是站著,誰也不敢亂動,只等待著李老師對他們最後的發落。

李晉馥坐回在椅子上,房間裏沈靜至極。周豈手戰戰兢兢地問道,“李老師是怎麽懷疑到我們的?”

“你能模仿上海話這件事在開學典禮那天大家就都知道了,而且你以為我聽不出那是你的聲音嗎?”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我那時可是學院的萬人迷呢。”周豈手訕訕地笑著。

“周豈手,都到了這個時候你怎麽還這麽放肆!”

“我也跟著被他害死了。”呂笑非表情痛苦地說道。

周豈手拭了一下滿頭大汗的額頭。“李老師您打算把我們怎麽辦?”他的同伴同時也用哀求把目光望著理學院的輔導員。

李晉馥答不上來了,她感覺自己正陷入兩難的境地。事實上,當她開始懷疑他倆的時候這位仁愛的輔導員老師就在想這件事了。

屋子裏沈默了三分鐘,在這三分多鐘裏,三個人幾乎能聽到他們各自的心跳。

“這件事打死也不能說出去,你們倆給我聽好了:如果你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那麽不會有人懷疑到你們頭上來。對天外天工作站的調查是一定會的,但是既然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再考慮到它的影響,那麽調查就一定會在私下裏進行,而且最可能的結果就是最後不了了之,所以守好你們的嘴不要對任何人說,只有這樣你們倆才有可能安全的直至大學畢業,聽明白了嗎?”

“是的,是的,我們明白,而且從一刻鐘以前就再也沒說過一句瞎話。”

“真的!不會,那是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呂笑非也跟著大聲說道。

“周豈手,”李老師更加嚴厲地說道,“我知道你壞心眼兒多,以後還會想繼續闖禍。但是這一次,我希望是最後一次,至少在我這裏是最後一次,你聽懂了沒有?”

“要是再有下次,您可以直接把我開回家去。”豈手像看見彩虹似的欣然說道。

……

“就是這麽回事,你覺得怎麽樣?”張大偉興奮地說。

“所以他還是讓第四個人知道了,而你又告訴了第五個人。”

“是啊,”大偉很隨便地說,“不過那位馬副廳長是真的倒黴了,記過不說,還差一點兒被撤職。”

“嗯哼,學校終究認真對待了一次。”

“不止呢,這件事還牽扯到一位劉姓的副校長,倒不是因為‘直播’那件事,而是由此間接牽連在基建上,金暉路你知道在哪兒嗎?”

“愛晚湖靠近西門的那條對不對?”

“是的,一點兒沒錯,就是愛晚湖邊的那一條,四年的時間修了三次。”

“原來如此,不過話說回來,作為室友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既然這件事最終也牽扯到李老師那裏,所以你還是不要再告訴第六個人了,否則到了最後等全世界都知道了,你會人人得而誅之的。”

“哪能呢,我是絕對不會再對除了你以外的人說起的。”

“那最好不過了。”李壬辰說道。

☆、雙選會

<五十三> 雙選會

天空中剛下過雨,秋風吹起一層濕漉漉的黃葉,掀開了寶石藍般的泊油路面的外衣,但很快又會有新的黃葉落下。黃葉其實並不太黃,只在葉脈伸展的盡頭才顯示出生命的枯殘。它們的脊幹很蒼綠,很厚,但卻也很僵硬,並在葉子的底端抽出一根粗壯的葉柄。那完全是由於外力形成的斷梗。它們本該繼續生長在高高的樹枝上,但卻因為這場意外打擊的緣故提前結束了生命進程。十月的天空是神秘莫測的,不僅是因為那奇形怪狀的雲和沒有方向的風,而更在於那時常叫人敬畏的造物主的那對看不見的手,它能讓世界上最強大的生命俯首,也可以使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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