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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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命運輪回重生。它所具有的無限能量的魔力是無敵的。

鄭谷雨從美夢中醒來,雖然已是早上八點鐘,但他的四個室友依然睡著。八點鐘剛過去一點兒,他就背著書包跑下樓去。

早晨的氣溫可以降到攝氏十度以下,雖然不致出現霜白,但那些以為還能在中午找回一點夏天的味道的人多少是要吃些寒冷的苦頭的。谷雨的早餐很簡單,包括兩個饅頭片、一碟鹹菜和一碗粥。五分鐘後,他出了學四食堂走上了去新體育館的大路,八點半鐘,本學期的第一場校內雙選會將在那裏開始。

和許多二零一三屆的本科畢業生一樣,鄭谷雨也加入了今年秋季龐大的就業大軍裏。走著走著,這個青年修逐漸進入一種冥想的狀態。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挺不幸的人。谷雨本來是有被保研的可能的,雖然有些科目的成績不太好但總的平均分倒也還說得過去,三年的加權排名在班裏是個挺靠前的數字,不過就差那麽一點點,他的這一幻想在上學期成績公布之後就迅速幻滅了。他也曾試著再給自己一個繼續讀書的機會,於是他準備好好把握好,無奈七月的一場大病削減了他大部分精氣,挫敗了他重整旗鼓的銳氣,他也因此失去了那一段極為寶貴的考研覆習時光。而對於他想要讀研這件事,他生活的後盾——他的家人並不讚成他這樣做。慘淡的經濟境況使得他的大後方更傾向於使他能早一點從象牙塔裏走出來,走到時代奔騰的社會洪荒之中,從而快一點分擔生活的重擔,多快好省,是那一代人的整體眼光。他也曾考慮過出國,那還是大學一年級時的事情,不過三年來他沒能培養起良好的英語聽說讀寫能力。當然,同樣基於那個原因,這件事也只停留在考慮的層次,是絕無希望實現的。鄭谷雨沒能跳出命運重壓之下的五指山裏,當初設定的未來模式一件都不能實現,初入大學時思想的天馬行空如今看來只能付之一笑罷了,他已經走到了不得不找工作的境遇中來。

距離雙選會開始還有十分多鐘,谷雨以為來得很早,但當他走到體育場附近時卻看到一條長長的隊伍一直延伸到新體育館那裏,差不多有一百米那麽長,隊伍的末尾不斷有其他年輕人加入。“他們都是來參加雙選會的嗎?”他驚訝地望著他們,因為這和平時踩著點兒去上課太不一樣了,它關系到一個人後半生的生存狀況,是一點都馬虎不得的。

谷雨不理會這條仍然在逐漸增長的隊伍,一直走到新體育館的西南門,同時也來到隊伍的最前端,一個帶著方框眼睛的男子正隔著玻璃密切註視著館內的動向,同時不屑地瞥了谷雨一眼。這種不屑的目光也是相互的,“你們這些外校來的,就在這裏老老實實等著吧。”這是一場市級的大型招聘會,雖然在沛大舉辦,但是許多其他高校的應屆生也聞訊趕來。本校學生具有優先進場的特殊待遇,鄭谷雨目空一切地走過那條隊伍的最前端,他邁著高傲的步子只出示了一下學生卡就走進館內。

這是谷雨第一次參加雙選會,與月初單個公司的宣講不同,上百個企業、用人單位同時錄人,一個求職者可以同時投遞多份簡歷,有的單位也會直接現場面試,優秀的人才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拿到offer。谷雨穿行在場館內,那些本該在這裏揮汗如雨的運動健將早已不見蹤影,如今這裏已被分隔成幾條小胡同,每個胡同的兩邊都是分開的小隔間,就好像天津大胡同裏那些賣衣服的一樣,各個用人單位的人事專員正等著那些感興趣的應聘者。眼下人不多,只有一些本校的學生在閑逛,坐在格子裏穿著樣式新潮的服裝的HR正在給坐在他們對面的人們耐心地解答。

谷雨覺得這裏很像村子裏面五天一次的集市,小商小販們守著各自的攤位,前來買東西的顧客正與他們討見還價。他悠然自得地在場館裏散著步,感受著本校生在這裏享有的那種特權,但又必須要抓點兒緊,因為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大批的外校學生就會被放進來,但到了那個時候不僅會寸步難行,那些敬業的講解員也就不會那麽有耐心了。他左看看,右瞅瞅,尋覓著與自己專業對口和感興趣的單位,但是他一直轉了一刻鐘也沒能走到它們中的一個去聊一聊。谷雨最多只在哪塊做的別致的展板前面站一站,或是偷偷欣賞一番哪位業務女經理的漂亮裝扮。他走著走著,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蕭條感,他像是受了什麽不小的打擊似的,喪失了剛進場時的那種興致。谷雨感到有些恍惚,他握了握右手,以便提醒自己時間和生命的存在。他緩慢走到墻邊一只紅色塑料凳子旁邊,但沒有坐下,時間仿佛放緩了似的,他發起呆來。他感悟到生命旅程竟是如此有意思的存在,人們往往沈溺在時間無縫接連所形成的不變與緩變之中,那種迷惑的多少帶著一點詭計似的悠長用人世間所經歷的一切喜怒哀樂來取悅它所服務的思維,讓它們錯覺在不至跳躍式的滿意之中。這種簡單輕巧的把戲竟時常讓人深陷其中而不能及早發現,等到忽然之間,擡頭看來,那所剩和殘存的不也就是現如今眼前的虛晃一槍的淒涼呢?

時鐘劃過九點,鄭谷雨走到一個格子裏交了一份簡歷,在此之前他已經仔細閱讀過這家單位的詳細介紹,優厚的福利待遇和廣闊的發展空間使他非常向往。

谷雨的簡歷是一張彩打的A4紙,自上而下是他那並不怎麽出彩的情況介紹,包括他自認為拍的非常好的一張一寸照。他並沒有在簡歷末尾放上一些可以吸引面試官眼球的話,諸如“給我一個機會,我將還你一片燦爛的天空”之類。他記得在二年級時的職業生涯規劃課上,輔導員老師說曾有一個建工專業的學生,大學以來由於經歷平平,並沒有什麽獨立出眾的地方,因為積極貫徹了本校那句校訓的緣故,簡歷做的非常平庸,但有一點卻非常惹人註目——一旦錄用,永不跳槽。這句寫在紙面上的承諾最終給他帶來了好運。不過在當時他只不過把它當成是一個笑話聽而已。

谷雨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外校的大軍入城之前準備做最後一次陳述。不過他的口才並不怎麽好,我們之前已經提到過,這與他那內斂沈穩的性格是分不開的。緊張導致臉紅、心裏火辣辣,這些缺點使他吃了不少虧。雖然流水面試之後的最終效果不是很好,但他依然給自己打了個對勾,現實與設定之間的距離他沒有放入太大的誤差。

在九點半之前他已投了七八份簡歷,等到那在門口滯留多時的人們被放進來時,鄭谷雨身處其中只感受了一下畢業季提前而來的壓力便匆匆離開了。他從雙選會場裏擠出來,呼吸了一口秋天爽朗的新鮮空氣,生命又變得自由灑脫起來,耀眼的太陽正在繼續升起。

☆、再見蘇瀾

<五十四> 再見蘇瀾

“從明天起做一個牛逼的人!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隔壁二二九寢室的周雅輝更改了qq簽名。張大偉感覺到整個五十一齋男生宿舍樓忽然間升騰起一股濃厚的考研氛圍,背著書包,三兩成群的早出晚歸已經成為這座宿舍樓住戶們的日常。

但大偉並不放在心上,他照舊天天打dota,有時也會和同寢的韓東一起開黑,後者早就下定決心換專業同時出國留學,眼下他只要在畢業之前拿到第二學位也就是法學的學位證就行了,對他來說那並不是什麽難事。

韓東曾問過大偉,畢業有何打算,福建人的回覆是:先考研,不中就回漳州老家幹老本行。雖然如此,但是韓東一點都不覺得他像個考研的。張大偉總是在每天早上九點之後才起床,上午基本不去自習室,因為在那個時間他根本占不到座。下午開始之前要先刀一局,韓東有時陪著他玩兒,之後就看福建人的心情了。心情好的話就背起書包去自習室坐坐,一直到晚飯,當然是他一個人;不好,那麽整個下午就一直刀下去。他有時也在宿舍上自習,下午透進窗戶來的光線偶爾因為過路的烏雲變弱,但福建人從不開臺燈,這說明他的視力超好。到了晚上大偉一般是不在寢室裏頭的,至於他幹什麽去了,為白天的無度揮霍而狂補英語、政治,亦或是去操場打籃球?誰也不知道。

轉眼,時間到了十月中旬,考研報名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中午,大偉穿了一件挺適合他身材的襯衫,對著鏡子擺弄頭發。他的頭發生長得很茂密,並且剛洗過。我們以前曾提到過,福建人的頭大大的,頭發是爆炸式的,無需過多的修扮,再加上南方人天生愛出汗,那一頭茂盛的黑發能使人聯想到亞馬遜的熱帶雨林。

谷雨在寢室裏。大偉一邊用桃木梳梳頭,一邊問坐在電腦旁邊的鄭谷雨,“兩點鐘南大有一場考研政治宣講,講課的老頭兒在海天很有名,你去不去?”

“不去。”鄭谷雨動也不動地說。

“你怎麽會不去呢?”大偉放下梳子,但眼睛依然在欣賞鏡中的自己,“可是你不是要考研嗎?這次講座是免費的,機會很難得喲。”

“我哪裏說過我要考研?”

“就是在六月份的時候呀,你親口告訴我的,難道你已經忘記了?”

“那是過去時了,”鄭谷雨決絕地說道,他的眼珠轉了一下,“我現在又不考了,最近在找工作。”

大偉驚訝地看著他,他那系了一半鞋帶的手停下了。

“什麽時候改變的主意的?我怎麽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呢?”谷雨手托腮,慢慢吐出這幾個字。

兩人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福建人忽然間問,“你知道李壬辰去哪兒了嗎?早上一開始就沒見到他,難不成他又回家了。”

“今天是星期六,通常情況下,現在距離他回家還剩下二十個小時左右。”

“那他能去哪兒?”大偉慢條斯理地說。

“他能去哪兒?他還能去哪兒?他又成單身漢了,羽毛球訓練場大概是不會去了,自從退掉了社團,他已經決定不再去打攪他們。不過那個人是永遠不會感覺到無聊的。”谷雨說這句話的時候把腔調拖得意味深長。“他很少去圖書館,還有種可能性是他在實驗室提前準備畢設,或是躺在敬業湖邊曬太陽。不過後面那一種的可能性很大,他很可能正坐在湖邊看哪位老爺子釣魚呢。”谷雨忽然煥發了點兒精氣神。“我有好幾回從宣講會和招聘會回來路過都看到他躺在那裏,本來想叫他,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我何必要去打擾他。”

“他是個心思很重的人,他以前可不那樣,至少不會輕易地表現出來。”大偉把白色板鞋的鞋帶系得很緊。

“我要走了。”他背起書包。

“祝你好運阿偉。”

“早點兒去,還能占個好座兒位。”

“但願你能在那之前找到他。”鄭谷雨很輕挑地說道,同時他頓了頓,“阿偉,你講兒化音可真是進步不少。”

這一天的天氣格外好。在天津,沒有風的日子是特別值得誇讚的,不過最近一兩年霧霾頻繁光臨,那種使人胸襟開闊,神經舒展的日子變得越來越少。蔚然的天空下,沛延園裏的敬業湖顯得格外靜美,它並不會像一面鏡子,因為湖水不怎麽幹凈。站在廣場盡頭的臺階上,你也很難說出水的顏色。幾位上了歲數的園丁師傅穿著及肩的防具站在湖邊稍淺一些的水裏清理在上一個季節裏瘋長的水草。

敬業湖畔朝北向陽的堤岸,人工修砌的斜坡平緩而整潔,上面生長著的曾經細嫩的綠草此時已變得枯黃,垂柳將同樣幹黃的長葉灑落在草坪之上。在垂柳制造的陰影覆蓋不到的地方,李壬辰正躺在那兒。這個位置很安靜,斜坡的角度抵去了敬業道上大部分人來人往的聲音。他迎著太陽閉著眼睛,陽光投下來,世界是溫暖的顏色。

這或許是大學四年之中最為悠閑的時光,當然只對某一些人來說。考研的人是沒空也沒心情享受這幾乎是快要靜止的光陰的,找工作的人在這個月東西奔走忙的不得了,而那些出國的要應對各種考試以及繁瑣的出入境手續,大概只有保研的人才有資格躺在這裏,吹吹小風,嗅一嗅湖水上下浮動的氣息。李壬辰保研了,他的加權分數在理學院排到了前五,這是一個很靠前的名次,但是在他眼裏那只不過是教務處打印出來的一張紙而已,因為他放棄了這個機會,他這樣做的原因讀者朋友們大概是知道的。

他長久地閉著眼睛,意識在夢幻與現實之間的棧橋上游走,天和地變成飄渺的存在。

他想起了那個已經破碎了的家庭:他和他的母親,命運是那麽的不幸,在他正青春的時候,上天給了他沈重的一擊。他想到了以前那段長時間張狂自在的時光,跑跑車,喝喝酒,經常出入上流社會的人們經常去的那些地方,有一幫同癖好的兄弟朋友,有一雙理所當然無私愛著自己的父母。現在時過境遷,他只能站在幽暗的峽谷望著那個曾經的自己。當他回憶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臉紅。生命無法做出多餘的補償,他看著他,只能如此而已。眼下,他的全部希望都已寄托在母親身上,過去的他是叛逆的,現如今他已準備好用餘生去補償。李壬辰辭掉了所有的社會職務,以前的朋友除了頂好的兩個他很少再去應酬。他只盼著能早一點畢業,這樣他就可以親自來照顧母親了,但是十月的天空被拉得老長,何況還有明年的六個月呢。於是,生活有時變得單調起來,時光像湖裏面的水,聰明的魚感覺快要煮沸了似的煎熬。

當然,他還是經常會想到另外一個沈重的打擊,一個人,一段情,一段刻苦銘心的曾經。“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是在這裏的。”這句話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陳宜珂的樣子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她的驟然離去讓這個年輕有為的人陷入絕地。她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再也不出現。時間是很好的療傷藥,但卻永遠不能治愈。想著想著他的頭腦開始發脹了,這不是他在這裏悠閑曬太陽的初衷。他試著努力拋開意識的紛繁,不再去想事情,隔著單薄的眼皮,眼前又變得明亮起來。

沒有一點征兆的,也沒有一點風吹草動的,裝在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李壬辰睜開了眼睛。

“比愛喧囂。”

“這個奇怪的人又發來訊息了。”青年小聲地說出來,他看了一眼並不理會並重新閉上眼睛。

這個名字在他的意識裏飄然不定,若即若離。“這個人到底是誰呢?”他這樣想,“他/她是個很特別的人,如果她是位女孩子,那麽我寧願永遠不見她。”

這時張大偉湊了過來。

“嚇!”李壬辰吃了一驚,一張大臉遮起的陰影覆蓋了他的臉。

“你想嚇死我嗎?”

“大老遠就看見你躺在這兒了,還以為你睡著了。”

李壬辰坐起來,午後燦爛的陽光照在身上使人覺得非常舒適。福建人蹲在一邊。

“原來這裏並沒有大爺釣魚,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了,你在釣妹子。”

“但那也需要一根釣竿。”

張大偉把書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柔軟的草地上,草根下面可能隱藏著一塊石頭,硌得他咧了咧嘴。

“你怎麽沒去自習室?這個時間去占座還來得及。”

“不去了,還有別的事,我可不像你這麽清閑。”福建人把一塊核桃大小的小石子狠狠地丟在湖裏。

“兩點鐘有一場海天的考研政治宣講,你跟我一起來吧。”

李壬辰又躺下來,雙手交叉當作枕頭,“我不去,我又不考研。”

“既然不考研那你還在這裏偷懶,你看看谷雨,幾乎天天早出晚歸到處參加招聘會。”

李壬辰瞇著眼說道,“我好感的那個單位還沒來,大概在十一月初,還有半個多月哩。”

“其他的也不去試試?起碼增加一些面試經驗也好。”

李壬辰搖搖頭。

“那不如就陪我去聽聽講座吧。”

“張大偉同學,你的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一個不會去考研的人為什麽要去聽考研政治的講座?”

大偉很隨便地聳聳肩,“聽一聽別人的理論總是好的,這不是你也經常說的嗎,所以趕快走吧。”

“謝謝你提醒我,但是現在我剛好困了,我要在這兒睡一個鐘。”

李壬辰擺擺手打發他走,後者則突然抓起他的手,一使勁,李壬辰被拉了起來。

張大偉並不理會室友的極力反抗,他拎上書包用上牛勁兒把李壬辰往上面拽。

那個可憐的人幾乎是被拖到南大去的。“阿偉,我覺得你應該去農田裏耕地,你和你的同胞實在太像了。”

“種不種地以後再說,而且你的這種假設絕對不是沒有實現的可能,不過先不考慮那個,你怎麽忍心讓我一個人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兒來。”

“阿偉,我發現你的兒化音又進步了很多。”

張大偉驕傲地聳聳肩。他把李壬辰帶到南大主教學樓的一間教室,下午一點半不到,教室裏已進駐了快一半人,前後門仍有學生絡繹不絕而來。

大偉站在後門口向裏面張望,這是一間大階梯教室,可以容納兩百多人。開講時間還沒到,幾個工作人員在講臺上調試投影儀。前來聽講的人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討論今年政治的考點會是什麽,有的則獨自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寫寫畫畫,一些來不及吃午飯的迅速找到一個合適的座位抓緊時間填飽肚子。教室裏亂嘈嘈的,很像課間休息時的小學課堂。李壬辰跟在大偉後面向教室裏掃視一眼,誰也不認識。

這時前排有人站起來向門口這邊招手,大偉隨即擺手回應並向那人走去,李壬辰憤懣地跟在後面。

朝福建人招手的是個穿淺綠色上衣的女孩子,張大偉一直走到她跟前。

“不賴呀,來得挺早。”

“但還是比你晚了一步。”大偉用非常輕浮的語氣說道,李壬辰伏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你這個騙子。”但福建人並不去管他。

李壬辰這時註意到這位女同學旁邊其實還站著另外一個女孩子,及頸的頭發又黑又密,她身材高挑,穿了一件藍紫色的運動衫,牛仔褲,以及一雙銀白色的球鞋。那是一張白皙溫潤但又有幾分冷漠的臉,她的眉毛沒有被修過的痕跡,但卻自然而優雅,這使她的氣質是完全被神秘的外衣包裹起來的。

李壬辰還沒來得及觀察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大偉的這位朋友就又說道。

“還有一會兒才開始,怎麽樣呀小偉,最近準備的可好?”

“般般了,第一遍就快結束。但是我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在別人面前叫我小偉,就好像我真的比你小很多似的。”張大偉依然保持著與女孩子講話時的那種呆萌相,不過今天看起來似乎更加嚴重了。

“小一天也是小,況且你真的比我小一歲呢。”

那穿淺綠色衣服的女生沒說幾句,李壬辰就已經可以完全確定他們兩個是同鄉了。“福建人真是無處不在呀。”他小聲感嘆道。

“小偉,站在你後邊的這位同學是和你一起的嗎?”她把目光移向旁邊一個十分耐看的男孩子身上。

“哦,是的。”大偉閃開半邊身體說道,“忘記介紹了,這是我中學時候的同學許慧,我一般都喊她大慧,不過她原先是四川人。大慧,這是我的室友,他叫李壬辰,在沛大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這樣說出來的時候,李壬辰特意去留意兩個女孩的表情,確定在聽著看來那只是一個極普通的名字時他才安了心。

“啊,你好呀李壬辰。阿偉,看看你室友,你們倆分明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許慧微笑著打趣說。“這是我死黨——蘇瀾,是被我生拉硬拽來的。一個人上課多沒意思。”類似的,當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那人身體裏的某個地方忽然打了一個小小的寒戰。

“那麽現在是四個人一塊上課了。”李壬辰心想,他無可奈何地輕輕嘆息了一聲。

“哎,認識這麽多年,還承蒙您這麽誇獎,那我是不是可以上天了?”

許慧微笑著瞪了他一眼。

“我們別站著了,先坐下。”那熱情的女生說道。

兩個大男孩以為是連著的四個座位,但事實上卻是前後的兩個。

“非常的不巧,”許慧一臉憂傷地小聲說,“本來是四個聯排的位子,接個電話的工夫就被占了兩個,現在人也不在,也沒法子調,”她一指後桌上放著的兩本書,“我們坐前面,我有一些很棘手的問題要快點兒跟你討論一下。阿偉,讓你室友和我死黨坐後面行嗎?”

“當然可以,怎麽樣都行。”

“那就這樣了。你不必擔心,李壬辰同學,我死黨雖然看上去脾氣不太好,但外表冷漠內心火熱,她其實是一個挺溫柔的人。”許慧轉憂為笑地說道。

就這樣,李壬辰感到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間將要進行考研講座的教室裏,而且旁邊還坐著一個已經認識了的陌生人,後者臉上的表情說明她正經歷著同樣的尷尬。

兩點鐘還沒到,大教室裏快要坐滿了人,燦爛的陽光穿過紫色的窗帷照射進來。主講人還沒到,教室裏依然熙攘。雖然是前後排挨著,但李壬辰聽不清大偉和他的同鄉在講什麽,他們好像是在討論答題上的一些技巧。李壬辰沒有辦法完全不理會坐在他旁邊的蘇瀾。他是被硬生生拉來的,別說書包,連一本書都沒有帶,還好許慧在桌子上放了一本,可是它哪裏是什麽書,分明是一本她上課用的筆記本。這個筆記本是新的,只用了三頁紙不到,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一些公式和數學符號。

李壬辰看了一眼前面那兩個人,可以說是裝備齊全,各種考研的覆習資料攤放在桌子上。他又把目光移向旁邊蘇瀾的桌子,發現卻是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幾分鐘過去了,兩個人只是這麽靜靜地坐著,並極力表現出輕松閑散的姿態,誰也不說話,直到李壬辰先吭了聲。

“你要考研?”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並一直保持著他最自然的微笑。

“不考。”那女孩兒斬截地說。

一分鐘相互沈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你今年要考研?”蘇瀾很好奇地問。

“不考。”

李壬辰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無聊了。

“聽前面的那位同學說,蘇瀾是你的名字?”

“是的。”

“哪一個瀾?”

“波瀾,楊瀾的瀾。”

“挺不錯的名字。”

“謝謝。”

李壬辰望了一眼她的側臉。

“她在笑咧。”他詫異地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嘴角上揚,兩片嘴唇之間形成一條優美的弧線,那凝結在她清晰明亮眼睛裏的有一萬個未知。“可是她在笑什麽呢?”他想。

講臺上,兩個工作人員調試完儀器之後全部退了出去,半分鐘後,主講人進來了。在後面的一個小時裏,四個人認真地豎著耳朵。許慧和大偉持續不斷地在本子上做著筆記,他們專心致志的程度不亞於高考前的最後突擊,直到講座結束。

李壬辰感到脖頸僵硬,他站起來為裏面的女生讓開路。非常偶然的,有約莫那麽一秒鐘,只是視線輕輕劃過而已,兩個人四目對視了一次。李壬辰第一次望進了蘇瀾的眼睛,雖然時間很短,但他卻在那裏清晰地找到了自己的樣子。

“壬辰我們走吧,是不是覺得很無聊。”大偉背上書包。

“還好,我覺得那是挺有意思的一個老頭兒。”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有一點結巴。

“你怎麽一句話都不說,我以為你已經走了,難道你對那個女的……”福建人使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李壬辰無所畏懼地聳聳肩。這時許慧和她的同伴過來了,前者笑嘻嘻地說,“小偉,你這趟沒有來錯吧,那位老師可是海天的一塊金字招牌。”她又轉向李壬辰說道,“不過,我死黨沒有嚇到你吧?”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李壬辰說。

“嘿嘿,阿瀾總是這樣,遇到不投機的人一句話都不說,她平時挺開朗的一個人,可其實她還是個女漢子,平常的愛好也跟正常女人不一樣,她還喜歡”

蘇瀾連忙拉了一下許慧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停口了。

“原來如此。”李壬辰微笑著點了點頭。

下到一樓,四個年輕人相互告了別。

“那麽我們先走了。”大偉用右肩膀背著雙肩書包,他的樣子就像剛放學的中學生。許慧和蘇瀾也禮貌地向他倆揮手,李壬辰看到後者遠去的樣子,想到了楊苜蓿。

☆、在寢室裏

<五十五> 在寢室裏

“最近找工作不順利嗎?”

大偉走進來看到谷雨在一個人在發呆。

“還好。”他說,眼珠木然地轉了轉,“晚上六點鐘中醫藥大學宣講會,到了八點還有一場諾華的群面。”

“谷雨,你應該休息一下,我見你最近氣色有點不大對頭。”

鄭谷雨臉上露出一個強顏的笑,“頂得住,找工作嘛,總是要經歷些波折,但有時候也靠一點點運氣。”他把桌上的兩張卡片收起來放進小抽屜裏,一張來自南方的一座城,另一張則是來自地球上一個遙遠的國度。

“假如我記得沒錯,你已經像這樣匆匆忙忙半個多月了,難道就沒有拿到哪怕一個?”

谷雨從書桌靠邊放著的一沓紙當中(他的書桌簡直亂做一團)抽出兩個薄薄的文件夾,“喏,這不是嗎。”

福建人新奇地打開來看,“啊!我還是頭一次見用人單位的offer。咦,既然已經有了,而且還是兩份,那你為什麽還要去面試?”

那疲倦的人嘆了口氣,“哼!已經有了倒是沒錯,可是薪水太低,沒前途啊。”

“他們給多少?”

“一個三千,扣除五險一金之後,另外一個三千五,可是是在天津呀!”

張大偉在腦子裏掂量了一下那兩個數字的分量。上大學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考慮這麽實際的問題。

“還可以吧,我覺得至少比現在強,起碼可以自給自足不用再管家裏伸手要錢了。”

鄭谷雨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阿偉,我知道你是個挺樂觀的人,但是你就從來沒有考慮過畢業以後的事嗎?就算你明年考上了接著再用三年的時間讀完研究生又能怎麽樣?終歸也是要畢業的呀!你遲早都會離開這個像孕嬰床一般的學校,走出校門,走到社會裏去。當你有一天發現自己不得不像絕大多數人那樣必須靠一雙手努力工作掙錢才能養活自己時,你就再也不會這麽天真樂觀了。”谷雨感到自己稍稍有些激動。

福建人思考了兩秒鐘,搖了搖頭,“沒想過那麽多。”

鄭谷雨無奈地聳聳肩,他欲言又止跟著在房間裏憂心忡忡地踱起步子來。陽臺上的光亮正在慢慢減少。

張大偉把外套脫了換上一件新襯衫。

“去濱江道逛街了?”

大偉默不作聲,谷雨註意到他的一雙卡其色的鞋子也像是新買的。他想了想,微笑著說,“真不惜下本呀,現在雖說是秋天,但是我們家阿偉的春天卻要到了。”

大偉沒有顯露出一點兒面部表情上的變化,他把早上沒來得及疊的被子疊了淡定地說,“什麽春天和秋天,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只知道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該立冬了。”

“得了吧阿偉,你還是招了吧,到底是哪一個沒腦子的妹子看上咱們了,作為室友我一定得幫你把把關。”谷雨饒有興趣地說。

“沒有的事兒,你怎麽越來越向少佐靠攏了,實話跟你說吧,我媽昨天剛剛發了季度工資。”

谷雨的心不知覺地顫了一下。他繼續追問道,“你就不用解釋了,而且解釋就是掩飾。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你的秉性我一清二楚,平時摳門兒的要命幾乎從來不在自己穿衣上多花錢。嗯哼,這可是個非常明顯的征兆,你就快點兒說了吧。”

“唉,這種事情如果有的話我幹嘛還要藏著掖著呢,”大偉的臉上閃過一個陰郁的表情,他有些沮喪地說,“倒是你——五十一齋二三一寢室的第二大帥哥,你的身高已為你掃清前路的一切障礙,何苦要這麽一直打光棍兒。”

谷雨手托腮沈思了片刻,“這個嘛,你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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