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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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一個橢圓形的花壇,四周種著綠油油的草坪,而本校的學生們則在樹枝上懸掛了許多祈福和祝願的吊簽,比如希望考試順利通過或者父母永久康健之類的。第四教學樓前也因為這棵大樹的原因而增添了許多靚麗的景色。這時四教的幾間教室裏亮著燈,但是光線卻不足以照亮樓外的這棵大樹。

“我們這樣幹會不會把校衛隊招來?”

“難道你想今晚整夜失眠嗎?”李壬辰說。他手拿著一直細小的手電筒在這棵大海棠樹的樹幹上上下尋找著。忽然,他眼前一亮,只見在樹幹約莫三分之一的高度像是由於蟲蛀或者其他什麽原因內陷去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一面陳舊的蜘蛛網架在洞口將它與外界象征性地分割開來。

這面蜘蛛網是非常陳舊了的,上面沾滿了塵土,看起來建造它的那只蜘蛛早就已棄它而去。李壬辰從地上拾起一根樹叉,小心地將蛛網拭去。他用手電筒照了照,但除了幾片枯葉以外裏面臟兮兮的,什麽也看不到了。他剛要伸手去摸陳宜珂就拉住了他。“當心會有蟲!”

“這個節氣怎麽會有蟲子?”

“但是起碼也先去找一副手套來吧。”

李壬辰沒有理會他的女友,直接把手伸了進去,事實上洞穴裏的空間比洞口大得多。在撥開一層枯葉和塵土以及一些別的雜物之後,他的手觸碰到了這個神秘的洞窟所埋藏的寶藏。

“有料!”那青年驚訝地說。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李壬辰和陳宜珂又一次來到梁勳老師的辦公室,和往常一樣,教授正安靜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批改文件。陳宜珂將一個破舊的塑料袋交給了他。

“如果不是被放在一個塑料袋裏,我想,它可能早就已經腐爛掉了。”

梁勳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快,快告訴我,你們是怎麽找到的。”他的聲音顫抖著。

兩個青年人被眼前的這一幕情境感動了。他們說他們是在無意中發現了那幅叫做《天竺海棠》的中國畫,於是按照畫上所蘊含的提示猜到它應當被埋在海棠樹的樹幹裏。就在昨天晚上,他們跑到四教樓前的那棵大樹那兒,發現它還和七年前一樣靜靜地躺在裏面。

梁教授再也不能自已了,他感慨萬千,塵封的往事沈重地撞擊著他的心扉,眼淚模糊了雙眼,他竟然像個孩子那樣哭了起來。“這是她要讓我去找的東西,也是我送給她的,她竟然還完好地保留著,仁慈的上主吶!”

這次是陳宜珂示意李壬辰是時候離開了,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好讓那個人的情感在釋放時不會被人來打擾。

在回去的路上,陳宜珂輕輕嘆了下氣。“哎,如果於樺老師還好好地活著,他們現在會有多麽幸福。”

“可惜上帝在創造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給如果留下商量的餘地。”

“她是很聰明的一個人,可是她的聰明卻折磨了梁勳老師七年。”陳宜珂快走幾步又忽然停下來,“假如梁教授沒有設立這個尋寶大賽,假如放在圖書館的那本書裏的紙條不見了,假如沒有這次畫展,假如海棠樹枯萎死掉被挖走當柴火燒了,那麽於樺的寶物豈不就真的再也不會被發現了。”

李壬辰走到她的面前,“親愛的,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你卻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個假設,那就是假如教授沒有遇到我們兩個人的話,那麽結果又會是什麽樣的呢。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七年前沛延大學王學仲文學藝術研究院也曾舉辦過一次畫展,這是我從學工部那裏翻閱歷史檔案才知道的。我無法確定當時展覽的上百幅畫裏面到底有沒有劉子九先生的那一幅,但歷史卻又是這麽的相似。既然這是一個還算令人滿意的結局,我們不如就將它看做是天意吧。”

……

那是一本裝進塑料袋的書,多虧了當時的這個細心的舉動,讓它能完好無損地保存到現在。許多年前,還在中學時代的梁勳用積攢起來的零錢為於樺買了一份生日禮物,一本她最喜愛的書——《開往春天的地鐵》。這份沒有明確署名的禮物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種子在那少女的心中悄悄種下,一旦那段禁錮的時代一結束它就能迅速生根發芽。這本書的扉頁上用圓珠筆寫著這樣一句話,“送給最可愛的人。”書中附帶還夾著一封久未拆封的信。那天下午,有人看到梁勳老師坐在海棠樹下讀著那信。

☆、回憶往事

<十四> 回憶往事

“看來你今天心情不錯。”

“誒?”

“我說你今天心情很好呀。”

“你是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我心情不錯?”

“我不知道。”

“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知道。”

“可你卻剛剛這麽說了。”

“我只是猜的。”

比愛喧囂這樣回覆道。李壬辰坐在椅子上,他開始對這個陌生人感到一些反感,尤其當對方選擇在他看書的時候用聊天軟件來打攪他,於是他回覆道。

“毫不誇張地講,你可真是無聊透了。”

“不瞞你說,有的時候我也這麽覺得。”

“那麽你不反對。”

“不反對什麽?”

“不反對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一個無聊的人無論放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那麽你馬上就要把我拉黑或者刪除掉了嗎?別那麽意氣用事嘛少年,你何必要那麽做。”

“現在你正扮演的這個角色正提示我需要這樣幹。”

對方沈默了幾秒鐘。“不如我們換一種打開方式吧。嗯哼……那個游戲你已經通關了嗎?”

“哪個游戲?”

“自然是給你帶來許多困擾的那個找東西的游戲了。”

“哦…原來是那個游戲呀。”

“就是那個游戲。”

“不錯,它已經結束了,可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哎呀呀,我恐怕又要不好意思地準備要說那句話了。”

“得了吧。過去的半個多月來你從來都沒那樣過,現在又何必故意假裝難為情呢。”

“依我看,以閣下你的天賦,只玩兒這些小小的智力游戲可真是可惜了呢。”

這個青年輕蔑地望了一會兒那個陌生人的頭像,這個頭像我們之前已經提到過,那是一個戴著一副大黑框眼鏡的討厭鬼的形象。他在屏幕上回覆道,“我接受了你的誇獎,那麽你還有別的事嗎?”

對方沒有回答。這種無厘頭的對話就此結束,而李壬辰也沒有真的拉黑這位招人厭煩的不速之客,他只是把筆記本的揚聲器關了然後繼續讀起書來。

在前一段時間裏,李壬辰為了和陳宜珂完成那個尋寶活動不得不付出了很大的精力,直到它最終結束。眼下,這一年的羽毛球錦標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只剩下一周的時間,他必須不能放松並且加緊練習才是。

但是,每個星期天回一趟家對這個青年來說是一件雷打不動的事。然而他所謂的家其實已經不是他自己的家,而家裏的親人也只剩下母親而已。他的母親,由於精神失常無法一個人生活,而唯一的兒子又在讀大學,所以現在只能和她的弟弟和弟媳生活在一起。李壬辰的叔叔李寅昆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目前正在舊金山念高中。每次到叔叔家看望他的母親,李壬辰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酸和苦楚,雖然他的兩個長輩把他母親照顧得很好,然而這個孝順的年輕人看得出她過得並不快樂。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如今最開心的事莫過於能經常見到自己的兒子,她平日裏總是顯出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當望眼欲穿的那個人終於出現的一剎那,她的眼睛裏就會立刻變得神采煥發,而她噓寒問暖的樣子簡直把她正讀大學的兒子當成了一個只有六七歲的小孩子。然而當這個孩子將要離開的時候,那已經幹涸了眼睛裏又總會再擠出一點淚來。

陳宜珂問她的男朋友大學畢業以後的人生規劃是什麽,出國留學、讀研究生、找工作,亦或是獨自創業。他的回答總是那麽剛毅果決,那就是畢業後馬上找到一份工作,可見在這件事上他的意志是多麽的堅定。“我的生命是我的母親給的,前二十年我欠了她太多,接下來我要用生命裏餘下的光陰去補償。”他對年輕的姑娘說道。

“我可以見一見阿姨嗎?”她突然說。

“還不能。”

“這是為什麽,難道你還沒有把我當成是你的親人嗎?難道我們在不遠的將來不能成為一家人嗎?為什麽我不能提前享受那種榮幸。壬辰,我只是在你口中了解了一點關於你媽媽的事,可是你的爸爸,你卻從來都沒有提起過,站在你身後的會是怎樣的一個家庭呢?”此刻她的眼睛裏充滿了不信任的疑惑。

他握住了那一雙有些冰涼的纖纖玉手並把它們捧在手心裏。“小傻瓜,我們當然將會是一家人,我這麽說是想請你原諒,原諒一個總是在心裏面隱藏著內疚和一點自卑的人。我不讓你見他們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的家庭出了一點變故,而他們——我的父母,現在過得不好。”

聽到這麽一說,這個女孩就變得更擔心了,在不斷的追問下李壬辰站起身來。“他們……”他擡頭望天,沈重的往事猶如冰冷的溪水煢煢澀澀,而後又像浪潮般向他襲來。在他生命過去最近的幾年以來,巨大的人生反差把這個剛滿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打壓得太沈重了。

那本是一個家境殷實,成員和睦的高產者家庭。這個三口之家所住的房子是一棟四層樓高的歐式別墅,坐落在津城最中心的地段。那個時房子、車子和錢什麽都有,李壬辰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富裕的家庭裏。他的父親李寅華原本是浙江臺州的一個小地產商人,後來由於某些原因又改做汽車生意。但是在他三十五歲以後,這項買賣卻越做越大,分公司也開到了上海、泉州等地。在那以後,他打算從此坐享他千辛萬苦打下來的汽車江山。李寅華帶著家人搬到了天津,準備把北方的這座大都市當做他汽車王國的中心。李寅華和妻子盛蕓只有李壬辰這麽一個兒子,從臺州搬到天津的時候,他還不滿八歲。因為是獨子,李壬辰得到了來自父親母親全部的愛,尤其是他的媽媽,更是深深地愛著她唯一的孩子。她在她的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毅然辭去諾華公司高管的職務,甘願做一個全職家庭主婦,這個要強的女人對放棄事業而把時間精力和剩下的青春歲月留給兒子這個決定一點也沒有怨言,李壬辰的父親則由於生意上的事經常忙到很晚才回家甚至不回家,但是一個父親對他兒子的愛同樣也是不折不扣的。雖然這個孩子從他的父母親那裏得到了十二分的疼愛,但是他卻一點都沒有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樣變成一個每天只會吃喝玩樂、游手好閑的人,相反的,他逐漸被培養成了一個明事理、辨善惡的謙謙少年,這還要全有賴於這位善良又很會管教孩子的好母親。這位年輕的媽媽在孩子小時候就通過最有效的教育剔除了他有可能表現出來的性格裏的那種劣性。在那些可貴的時光裏,這個可愛聰明的孩子健康地成長著,小學和中學階段就已經表現出過人的天賦,無論是算數、物理,還是在語言、文學、繪畫、體育和音樂方面。他從來都不把功課當成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然而在傳統應試教育的大環境下,這種天賦難免是要遭遇一番打壓的。他思維活躍,想法獨特,處在年少叛逆期的李壬辰常常讓他的老師們頭疼,他甚至會在課上提出一些離奇古怪的見解,有時甚至會和當堂的老師吵架。每次因為闖禍而被要求叫家長時,做母親的總是非常不好意思地給老師們道歉,但是批評他的老師卻也並非真的生氣,只是說,“這孩子腦筋轉的快,聰明過了頭。”李壬辰在少年時期所表現出來的某些特質非但沒有遭到母親的反對,反而得到了她的鼓勵。母親生氣是避免不了的,但是每次只要這個孩子朝她俏皮地嘿嘿一笑她的脾氣就會立刻消,準備要打人的手也隨即松軟地垂落下來。盛蕓要兒子再三保證,他不可以因為一些小聰明而使自己受到傷害或者去故意傷害到別人。

李壬辰喜歡車,這是從小學五年級時就開始的。他對一切與汽車有關的事物產生了發自內心的的狂熱感。在這個少年念初中時,作為多年來學習成績優秀的獎賞,他的父親送給了他一輛小排量的路虎,並且允許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它。然而他的媽媽知道了以後卻一個勁兒的反對,她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是孩子還小,怎麽會有能力去駕駛一輛汽車,有了這種隱患假若操作不好很容易就會演變成一起極其危險的事故。不過,做父親的卻不以為然,他覺得小孩子一開始就應當經受一些必要的磨練,無論他的成長環境好壞與否都必須體味這一過程,當然他這樣做的出發點還是出於獎勵,因為他的兒子實在太喜歡車了。雖然李寅華承諾汽車的使用權完全歸兒子所有,但是在此之前他也定下了許多規矩,這些規矩體現了一個百萬富翁在教育後代方面體現出的難得的清醒頭腦。李壬辰對這臺路虎汽車的到來感到大為驚喜,他一口答應了父母提出的所有那些聽起來非常苛刻的硬性條件,從此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汽車的鉆研以及該如何駕駛它的興趣當中,而在這一點上,他父親開的汽車公司給了他很大的幫助。津華汽車4S店在河北區的分店是李壬辰自從可以獨立駕駛汽車以來去的最多的一家汽車修理店,店長是一個年約四十歲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也是李寅華的下屬。店長非常喜愛這位老板的獨生子,倒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少年時代的李壬辰是一個人見人愛的晚輩,他那謙遜和特立獨行的風格也時常得到店長的誇獎和稱讚,後者有時會驚嘆,到底是什麽樣的教導方式能夠從一個富豪的家庭裏培養出這樣一個明理懂事的孩子。店長非常願意為李壬辰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而李壬辰每次來找他不是要分享一些有關駕駛方面的心得體會就是在改裝車子以便提高其機動性能方面尋求新的嘗試,而對於後者,這位有著二十幾年汽車裝配和修理經驗的店長自然是很喜歡做的,兩個人簡直是像遇到了知音似的一旦有了新想法就馬上動手幹起來從而把他們腦子裏的設計快速變成現實。

在後面的幾年裏,一直到高中時代,李壬辰的座駕相繼經歷過多次輪換,他感受過布加迪的奢華,奧迪超強地操控和運動性能,也與寶馬、凱迪拉克、瑪莎拉蒂有過更親密的接觸,而他的駕駛技術也隨著年齡的增長有了驚人的提高。到他十六歲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在追求速度方面上的好手了。像所有具有這種天然資質的年輕人一樣,李壬辰也喜歡賽車,而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要和平日裏那些同樣也喜歡車,喜歡在公路上追求高速奔馳的人混在一起。但是這件事也像開始時那樣引起了母親的憂慮。盛蕓擔心她的孩子會被帶壞,從此誤入歧途變成一個桀驁不馴的人,這也是她起初就不讚成他喜歡賽車的原因之一。但是在良好的家庭氛圍中成長起來的李壬辰把她對媽媽的愛放在了至高無上的位置,而一個聰明的孩子(更何況他已近成年)也總能感受得到母親眼裏的憂慮是值得註意的。於是他向母親再三保證,他絕不會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他只是為了能夠交流以便更好地提升技能才和他們待在一起的,他所需要的也僅此而已。許多時候,這個已經操勞了半生的母親會無限愛憐地撫摸著她兒子的臉龐,她隱約感覺到,眼前這個與眾不同的男孩註定將會是她接下來的一生中所有痛苦和快樂的根源。

李壬辰本來就有過人的天賦,再加上他那逐漸成熟的駕馭技術和極其殷實的家境,使他一開始就在一群酷愛飆車的年輕人當中確立了領袖的位置,而在相處的過程之中,這些人大多又會或多或少接受一些他那為人明辨謙遜和睿智果敢的風格的影響。在較長的一段時間裏,李壬辰也自然會在這群人當中交到一些挺不錯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叫歐陽浩棟的男孩子後來甚至還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然而,似乎世界上一切看似美滿幸福的人生旅途總是會遭遇坎坷,人世間的種種遭遇又總會在某些特定的時間點不期而遇。變幻無常,是今天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裏經常能遇到的事,而對於意外,即使利用最先進的科學技術手段也難以預測到。人們常常詛咒那厄運帶來的無情的打擊,一雙陰森森幕後黑手導致了這些或那些不幸的發生,而當它降臨的時候,人簡直脆弱的無能為力。當然,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又怎麽會有我們現在要講的這個故事。二零零八年的大地震摧毀了在這個國家西南幾億人的一次午休,而一場世界範圍內的金融危機又不動聲色地悄然而至。一個星期三的夜裏,空氣陰沈沈的,天空中看不到一顆明亮的星星。還是一個上市公司老板的李寅華失魂落魄地闖進家門,他的妻子已經睡下。午夜時分,家裏面靜悄悄的。做妻子的根本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間回家。在盛蕓看來,這個一向忙碌碌的人不是在外地談生意開會就是又在公司的辦公室裏將就一夜了。她被這所房子另一位主人的歸來驚醒,她驚訝地望著她的丈夫,因為後者已經狼狽的不成樣子。這個快四十歲的人頭發蓬亂,早上出門時還是一身整潔的西裝現在只是胡亂地套在身上,兩個扣子之中的一個還不見了。他臉色蒼白,眼神慌亂,一點都不像她早上見到的那個成功人士了。

“你這是怎麽了,在哪裏摔了一跤嗎?”

李寅華沒有回答。“你怎麽會在這個時間回家,晚飯吃了沒有?”他的妻子雖然有些訝異但仍然微笑著關切地說。李寅華突然有了一種想要撲上去抱住妻子的沖動,但他只是頓了頓接著輕聲說了句,“我還沒有吃晚飯,你去給我做一碗面吧。”

盛蕓去了廚房,不一會兒房間裏就隱約能聞到番茄蛋面的香味兒了。李寅華一個人坐在外廳的沙發上呆若木雞,這所房子的一層所有的燈都被打開了。他看到茶幾上放著一面倒扣著的鏡子,但他並沒有伸手去拿以便能看一眼自己的樣子。墻上的水晶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快一點鐘的光景,晚飯做好了。盛蕓把它端到丈夫面前,她自己則坐在這個饑腸轆轆的人對面。李寅華一句話也不說就開始吃這碗正冒著熱氣的面條,做妻子的看著他並且等待著他說今天回來這麽晚的原因。這個細心的女人註意到他丈夫蒼白的臉上又新添了幾道血紅的指痕,那一定是他剛才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的時候自己制造出來的。她的目光變得焦躁起來。

李寅華沒吃幾口就把碗筷放下。他低著頭發了幾秒鐘呆然後用一種極度抑郁的口吻說道,“我們的兒子現在在哪兒?”

“他當然是在學校了。”

“我想見一見他,現在就想。”

“我們的壬辰要等到周末才能回家,他現在學校裏住宿,你忘記了嗎?”她不安地說道。“老李,你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我只是想我們的孩子了,我們唯一的孩子。”他喃喃地說。

這個臨近中年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眼裏噙著的淚水了,他像是做了什麽錯事或者受了委屈似的嚎啕大哭起來,這讓房子的女主人嚇了一跳,她的腦子裏立刻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恐懼,因為她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見到自己的丈夫哭過。作為一個家庭主婦,十幾年來,她一直都不怎麽過問丈夫在生意上的事,雖然如此,但她卻可以體會到一個男人掙錢養家的不易,而她也是在背後默默支持他。她相信丈夫自始至終都是忠於她的,她了解、信任他,就像當初她會義無反顧地選擇他一樣。而眼下這個脆弱的男人顯然是在經歷了一場無情的打擊之後才回到家裏來的。他哭的這麽傷心,然而她卻還一點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到底發生什麽事,你別著急,且先說說看。”盛蕓強作鎮定地說道。

“公司完蛋了,我把我自己也陷進去了。”這個在重壓之下近乎要崩潰的男人終於道出了實情。他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把最近兩個月來遭遇到的厄運向妻子訴說了一遍。兩個月前,他的津華汽車公司由於一單貨物出了問題被海關扣押接受調查,這本來是一件很容易就可以解決的事,但是在幾個幕僚的慫恿之下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失他接受了他們的建議,尤其一個蘇姓副總幫助他在處理這件事上做了一些手腳。無奈這件事隨後被人給揭露出來,跟著不久到來的是一張法院的傳票,李寅華被傳喚的理由是操控市場。緊接著公司的狀況急轉直下,不僅是財務上出現嚴重狀況,幾個股東和合夥人也相繼退出。於是在一個星期以前人們傳言李寅華將很快因為洗錢的罪名被公安機關逮捕,走投無路的李寅華感到即將大難臨頭,但他仍然抱有一絲希望。他在公司裏的下屬面前始終表現出一個信心滿滿臨危不懼的老總的形象,在妻子面前他也像以前一樣仍然佯裝成那個每天輕輕松松出門去上班的好丈夫,然而只有當他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裏的時候他內心裏的恐懼才會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這天深夜,預感到馬上就要有大事發生的李寅華在公司簡單打理了一下就急匆匆地趕回了家。在他看來,無疑,如今只有最親的人才能給他一點真情的關懷和慰藉了。

“你怎麽能操控市場?還會洗錢!”妻子恐懼地望著她的丈夫。

“我承認我是操控了市場,但是我發誓我並沒有參與洗錢這件事。”

“可它還是發生了,你知不知道那會是多麽嚴重的犯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可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怎麽能不知道呢,那是你的公司,你應當是最詳細了解它經營狀況的人。”

李寅華沈默不語,在妻子焦急的詢問下這個男人楞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較為溫和的語氣說道,“不管怎麽說,今天晚上我回來了,我又見到了我的妻子。蕓,雖然我們今天早上才在這所房子裏像平常那樣分別,可是我覺得已經過去很久。壬辰他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是我們的好兒子,他是那麽的優秀,我們應該引以為傲。然而不幸的是,今天晚上我是沒有機會再抱一抱、親一親他了。”

盛蕓已經潸然淚下。“不要說這樣的話,以後有的是機會。”顯然她已經泣不成聲,“可你要怎麽辦才好,怎麽辦才好?”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出現這一對患難夫妻的腦子裏。

李寅華這時從上衣兜裏拿出一張卡片。“這裏面還有一點錢,我只能留出這麽多了,你們母子是我全部的希望。”然後他站起身來掙脫了妻子的束縛。

“你要到哪裏去?不,你不能那樣做。”她流著淚大聲說道。

“可是我已經無路可走了,你明白的,被安上這種罪假如我去自首,那麽我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名聲和地位就全完了,一旦我被判入獄,刑期不會低於十年。現在,”他絕望地說道,“唯有暫時到國外去避一避。”

“但是如果那樣的話你就罪上加罪了。”

他沒有聽清妻子這最後的話就喪氣地逃離了家門。兩天以後,李寅華在首都機場被檢方逮捕,等待他的是十二年的牢獄之災。盛蕓向法院交出了他丈夫留給她的一千萬存款,她變賣了住房和車輛用來償還銀行欠款以期能為李寅華減輕罪罰。而他所創立的津華汽車公司也遭遇重創,幾乎被兼並和瓜分,剩餘的產業經過重組被公司的股東之一也就是李寅華的弟弟李寅昆來接管。

李壬辰並不知道家裏發生的變故,幾天以後當他像往常一樣回到家裏時,他發現他和他的母親已經變得無家可歸了。以前的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也很快變成了一個憂郁堅韌的青年。他的母親雖然依舊美麗但卻在命運的無情打壓下變得愁容滿面,好在她還有一個優秀的兒子可以依賴,這給了她繼續挨下去的勇氣和希望。李壬辰和母親寄居在他叔叔的家中,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從他那些心愛的跑車那裏尋找到一點快樂的成分了,何況如今它們已不覆存在。自從看到母親痛苦的那一天起他就起誓要讓她盡快從過去的不幸中脫離出來,而他想要這麽做,使自己從一塊石頭變成一件利器,他就必須進入大學並且以此為途徑實現他的願望。於是一年以後他沒有懸念地考入本地的一所重點高校,他的選擇是明智而慎重的,自從他拿到沛延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起他就期盼四年時間能快點過去,因為每次看到母親由於精神恍惚而在臉上表現出的痛苦時他就會立刻產生一種嚴重的負罪感。

李壬辰向他的愛人訴說了一段沈重的往事。過去與現在形成的巨大反差對一個人的情感影響在他那裏已不那麽明顯了。眼下,他的人生追求變得非常明確,那就是為了母親而活著。而對他的父親,陳宜珂從他那裏聽到的則是一個從高處跌落的不負責任一走了之的懦夫的形象,這樣的結果也導致了這個一直耿耿於懷的青年很少去看望他。

☆、賽前

<十五> 賽前

“各……就位,預備……砰!”

隨著一聲發令槍響,可口可樂杯春季長跑比賽開始了,在沛延大學校園裏正熱烈奔跑著的這些年輕人當中,我們不難發現鄭谷雨和張大偉的身影。這一對弟兄自從大學開始以來就一直熱愛著這項運動,他們已經連續參加了三屆,而這一次,福建人的目標是希望可以拿到一件獎品,而谷雨則野心勃勃地想跑進前十。經過二十多分鐘要死要活的掙紮,他們相繼沖過終點,臉上和身體的每一處地方都在淌著汗。不等去計較那還沒被宣布的名次,這一對難兄難弟已經在忙著相互誇讚和告慰了。與此同時,同樣在流汗的不只是剛剛結束長跑的谷雨和大偉,李壬辰同樣也在汗流浹背著。不過,他可沒有心情去參加體育部組織的長跑比賽,眼下,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即將在兩天後舉行的羽錦賽上了。

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八號,整個下午李壬辰都在練球。早在半個月以前學工部就特批,新體育館十五塊羽毛球場地裏的五塊供參賽人員專屬使用。這一支經過選拔出的參賽隊伍由十五個人組成,八名羽聯社成員,另外七名由校園海選得出,他們將代表沛延大學參加本屆錦標賽團體五個項目的角逐。這次比賽,沛延隊陣容很強大,除了在上一屆比賽中獲得過獎牌的人確定將悉數參加之外,一些年輕選手也都表現出了黑馬的姿態,領隊楊教練感到信心滿滿。這是賽前最後一次集體訓練,教練已擬好了具體的參賽名單,當他向眾人正式宣布這份名單的時候每個參賽者都緊張到了極點,好像明天就會是正式比賽了似的。

李壬辰做著最後一次的高強度練習。下午,陳宜珂沒有來看他練球,自從畫展結束之後,學生會近來接手的活動變得非常多,先是科普類的“醫彩紛呈”活動,接著是學代會和與臺灣方面的海峽兩岸青年學生領導力論壇,現在又馬上要面臨一年一度的社團骨幹爬盤山。不過,等這些日程全部結束之後,陳宜珂作為學生會主席的任期也將接近尾聲,只要熬過了這一時期她就可以擺脫束縛,從此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學姐,星期天晚上的組織聚餐,可不要忘了呀。”

陳宜珂微笑著點點頭,但是心裏卻泛起一點憂愁,因為聚餐之後的第二天就是羽錦賽開賽的日子。她向男朋友保證了當天一定到場,可是假如那幫學弟學妹們鬧到很晚勢必就會影響她去踐行她的諾言。

下午三點多鐘,正在上管理學概論課的陳宜珂收到一條短信,是顏士侖發來的,對方通知她晚上七點鐘主席例會商討到盤山爬山的事。可是這件事在日程表上已經寫得很清楚,為什麽這麽多此一舉的要再開一次會,陳宜珂讀完之後不禁皺起眉頭。

陳宜珂和顏士侖同為沛延學生會的主席,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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