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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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著白沫的浪花自海潮墜落, 擊打在礁石上,破碎成珍珠般的碎屑。

海水沒過沙礫,太陽落入天與海的分界, 只餘下溫柔的歌。

“啦啦,啦啦,追逐光明的孩子啊。”

“不必畏懼黑暗,它是大地沈默的支撐。”

“我將赤月掩蓋, 追隨藍日沈入地底, 成為倒轉的核心。”

“請將無畏的勇氣、助人的善意、舉杯的歡樂贈予我, 讓我在無光的黑夜中得以維持自我。”

“請將倉皇的懦弱、背叛的謊言、飽飲的陰謀壓抑在心底,不要靠近、不要聆聽。”

“啦啦, 啦啦, 擁有光明的孩子啊。”

“以你們的眼、你們的心, 去認真看待世界吧。”

“我最親愛的孩子們, 我將永遠註視著你們。”

眼前的景象在搖晃,拍打著海岸的浪潮漸漸褪去,山岳般的巨龍睜開銀色的眼瞳。

一只獅鷲被鎮壓在巨龍的爪下。

它嘶啞地鳴叫著, 身上的黑霧如同黏稠的、沾滿具象化惡意的影子, 不斷翻滾、湧動著。

“小精靈,你看到了什麽?”銀問。

戚曉:“在浪潮中唱響的神明之歌?”

赤月與藍日。

迄今為止,她掌握的所有神祇資料中,只有三位神明與它們有關。

兩位創世神,祂們曾在赤月與藍日之下行走, 又在孤寂的世界中創造了最初的生命。

剩下的一位,就是光明神。

祂本是擁有逆轉職能的神明, 聆聽生靈渴望光與熱的願望後, 使用自身的權能, 將赤月與藍日逆轉至大陸的背面,以神力和自我,鑄造了永懸於高天之上不滅光源。

【真正的太陽和月亮被沈入深淵。】

戚曉抓住那一點隱約的思緒,又被頭痛感拉扯回來,發出輕微的抽氣聲。

至高讚歌懸掛在她腰間,琴弦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鄔九把非白接過去,順手把一瓶開封的藍藥放在她手中,面上的神情有些擔憂。

戚曉喝了一口藥劑,緩解精神力乍然抽空大半的刺痛感後,擡頭看向壓制獅鷲的銀龍。

她問:“厄爾諾斯和深淵有什麽關聯?”

戚曉頓了頓,又換了種說法:“厄爾諾斯是單純的邊界,還是深淵在大陸上的倒影?”

光明之下必有陰影。

與之相對應的,但凡是存在影子的地方,就必然有“光”。

沒有光和暗的明確劃分,那不管是永恒的白晝,還是無光的黑夜,對尚未萌生這一概念的生靈來說,這只是無數日常中的同樣普通的存在,也就談不上“產生願望的契機”。

在薩坎的講述中,厄爾諾斯的不穩定性、趨暗性,更偏向於深淵。

銀道:“厄爾諾斯曾是光明神投放赤月與藍日的缺口,真正的太陽與月亮被沈入地底,成為深淵的溫床。”

他曾是黑龍,也是從死亡的灰燼中新生的銀龍。

在生與死的邊界,他短暫窺見了比原初的神明更為古老的存在,得到了它們的饋贈。

銀龍是很古老的生靈。

他誕生於世的時間,甚至比一些新生的神明還要久遠。

戚曉並不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她思索過後,覺得有些不解:“深淵不是最初就存在的嗎?”

“有光才有影子。”銀說,“欲望在願望中翻湧,汙濁自此而生。”

巨龍低下頭,用悲傷的語調道:“就像這個小家夥——飛鳥本是逐風的雀鳥,它順應陪伴在某人身邊的願望,對抗颶風、越過山崖,成為獅鷲。這樣的陪伴或許可以成為永恒,前提是再次產生相似願望的契機,不是在被苦難與深淵纏繞的絕境中。”

獅鷲發出淒厲的鳴叫聲,不顧自己魂體上的裂痕,奮力地擡高翅膀,試圖喚醒沈睡的英靈。

它身上的黑霧越發黏稠,像是漆黑的繩索一般,將瀕臨崩潰的魂體硬生生拼合起來。

戚曉聽到了聲音。

——曾出現在龍先生有關過去的記憶中,曾出現在她險些遺忘自我、扮演獅鷲“曉”的夢境中。

“我們是最棒的夥伴,當然要永遠在一起啦。”

“小斯,不要哭,只是因為這裏沒有風,所以我才會有點沒精神。別想著讓我出去啦!缺口已經被封死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斯,不要哭,我會回來的。”

“不管是變成什麽樣的存在——”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明明已經死掉了,為什麽還是會感到痛苦。”

“對不起,小斯。”

“小斯,為什麽要哭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小斯小斯小斯小斯小斯——”

聲音戛然而止。

這並不是獅鷲的心音,只能說是它過去的碎片。

它的靈魂已經徹底破碎了,深淵氣息將那些破碎的靈魂以“束縛”的方式彌合,只為它保留了一點近似於本能的意識。

是經歷了什麽,才能造就如此千瘡百孔、瀕臨碎裂的靈魂呢?

癲狂的聲音在戚曉腦中炸響,她對上獅鷲泛著黑霧的眼睛,恍惚間,像是捕捉到了一點淚光。

銀說:“你的靈覺很高,繼續深入探索下去,很可能會動搖到你的靈魂。”

龍給出了善意的提醒:“迄今為止,你已經獲取了不少神明的認可,擁有了成神的資質。這樣的資質十分可貴,眾神之殿中,遲早會出現屬於你的位置——前提是,你不要因為一些事情,過早地夭折。”

放棄也是一種可貴的品質。

這是銀龍作為長輩的忠告,也是守護者在表達自己的立場。

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原因,他認為這次的任務,是“沒有必要”的。

戚曉:“那斯圖亞特呢?”

斯圖亞特,他們在異世的引路人,也是他們所認可的同伴。

他正被無邊的噩夢困擾,他的夥伴正處於無盡的苦痛中。

銀長嘆一聲,轉眼看向非白:“小白,你呢?”

小黑龍正沐浴在聖光的治療中,位於鱗翅的傷口已然愈合,但上面的鱗片依舊殘缺,顯得格外淒慘。

非白沈默片刻,輕聲道:“我剛從龍蛋裏爬出來的時候,險些被餓死,是斯圖亞特救了我。”

“他對我來說,既像兄長,又像父親,是沒辦法用一句‘契約對象’就簡單概括的存在。”

戚曉聽到這句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非白很快便看向她,眼神有些閃躲:“抱、抱歉,師姐,之前不想讓你們擔心,所以我隱瞞了一部分實情。”

福至心靈,戚曉將所有違和的地方串聯在一起,面上的表情漸漸變得異彩紛呈。

非白滿是問號,被宋驚棠形容為“BOSS”的面板;

非白聽完他們的談話,說自己是被走丟兒子的家庭撿回去的;

《神座》所描繪的世界,是與外界等同的、同樣真實的世界。

不管是在哪裏,他們的神魂都是在“新的軀殼”中,從零開始成長的。

但是,按照小黑的說法,他進入陣法後,依舊是“自己的身體”,只是被誤認成其他人,暫時頂替了對方的身份。

他從來沒有和大家一個時間點下線過,即將下線的時候會搖搖晃晃地飛到他們身邊、遇到線下聚會也用“陪護斯圖亞特”當借口躲了過去。

戚曉按按眉心:“所以…你根本就沒到過聯盟,從始至終,都是待在這裏的。”

她說出這個結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小黑,一段時間不見,你騙人的功力見長啊,我和師兄都被你蒙在鼓裏。”

“不、不是的,最開始只是怕你們擔心。”非白垂頭喪氣道,“後來也一直都沒有找到解釋的機會。”

“而且…不是一段時間,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小黑龍蔫蔫道:“你和師兄失蹤之後,我花了很久,才穩定宗門的局勢,中途給師父傳了信,但沒等到師父雲游回來,反倒等到了創造陣法的前輩。前輩說,那是他原本研究的、用來回家的陣法,但是,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歸宿,陣法也隨主人的心意而改變——總之,你們進入陣法,就相當於前往了萬千世界中的一種,前輩也只能定位到大概的方向。”

戚曉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腦門,沒好氣道:“明知道說不定沒辦法找到我們,還是進來了?”

非白:“我有安排好宗門事務的!而且前輩也說,這算是他沒有封鎖好陣法的過錯——他沒想到靈山宗會窮到那種地步,後輩居然會順著自己的手劄,直接沖到那個陣法的位置。為了表達歉意,他會暫管靈山宗一段時間,直到合適的宗主出現,在此期間,六欲天也會為靈山宗提供天材地寶和洞天福地作為修煉資源。”

戚曉聽得有點恍惚。

她艷羨道:“這就是傍上富婆的快樂嗎?”

她和師兄累死累活地在秘境歷練,還不如前輩直接入贅六欲天啊!

非白心有戚戚:“總之,宗門有前輩庇護,不會碰上什麽難題。我思索再三,央求前輩為我開啟一次陣法,將我送到他感應到的、與你們有關聯的世界。”

再然後,他就來到了這裏,變成了一顆龍蛋。

剛破殼的時候,他連進食的力氣都沒有,是斯圖亞特救了他,還用最後的靈魂與他簽訂了契約。

這之後,也是斯圖亞特告訴他基本的常識、教導他這裏的知識。

聖器是被他無意間咬碎的,但斯圖亞特卻給出了無法用簡單語言來形容的回報。

不必多言,戚曉從非白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此刻的心情。

被她和師兄養大的、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居然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找到了可以讓他完全交付信任的“羈絆”。

“輩分可真夠亂的。”她咕噥一聲,摸摸小龍崽的鱗片。

戚曉看向銀,翠色的眼眸中帶著清晰的笑意:“沒辦法啊,我們家孩子都那麽說了,不幫他把爹咪找回來,大概會又哭又鬧,那樣就太可憐啦。”

“即使這一次的任務兇險異常?”銀說,“你很厲害,小精靈,只要給你足夠的時間,你或許會成為比原初的神明更為強大的存在——當你到達那樣的境界時,再來解決這裏的問題,是很輕松的事情。”

“等待往往伴隨著意外與失去,而且,即便我在未來可能擁有回溯時光的權能,在此過程中,他所遭遇的痛苦也是切實存在的。”戚曉說,“現在,此時此刻,我想要帶回斯圖亞特。”

銀龍陷入長久的沈默。

盤旋在高空的巨龍發出悠長的鳴叫,他們一同唱起屬於龍的歌,似乎在催促著什麽。

一道裂縫般的豁口出現在銀身邊,赤色的月亮點綴在夜幕中,裏面傳來嗚咽的風聲。

銀擡起爪子,把獅鷲和斯圖亞特都丟了進去,隨後他側過身,讓出一條通道。

“請進吧,祝你們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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