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西安靜地站在城內。

戀人的身影隱沒在城外的樹林中, 他轉頭看向守門的騎士：“阿伯特。”

“啊，阿伯特是……”騎士宕機片刻，才恍然大悟地一拍額頭, “最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您怎麽知道我叫——”

他回過身，看到摘下兜帽的少年：“王、王子殿下！您怎麽從皇城裏出來了？近衛騎士呢？”

瑟西歪歪腦袋，輕快地笑了起來：“剛才出去了哦, 祂去為我摘花了。”

“真是的。”阿伯特無奈地看著他, “那您就在這裏待著吧, 再怎麽說，您也是亞特蘭蒂斯的王子殿下, 更何況還有那位在, 好歹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啊。”

“其實我和神明大人吵架了。”瑟西說, 他低下頭, 默默踢著地上的小石子，“雖然是單方面的。”

小王子向往城外的風景，經常會甩開近衛騎士, 偷偷溜出去。

阿伯特平時的工作就是守門, 只要瑟西說明白要去的地方、約定好回來的時間，這位好心的騎士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悶在城裏的小王子出去放放風。

一來二去，瑟西和阿伯特便成為了關系很好的朋友。

阿伯特會向瑟西吐槽自己經常借著“拉肚子”在街市閑逛的同事，瑟西也會向他傾訴一些屬於小王子的煩惱。

雖說彼此的煩惱都不太能解決, 但有個抱怨的對象，好歹能讓心裏舒服一點。

阿伯特：“吵架居然還能單方面嗎。”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騎士的理解範疇了, 他把整句話掰碎了分析, 也沒能想明白, 另外一張嘴不配合，是怎麽吵起來的。

騎士張張嘴，臉上呈現出震撼的神情。

瑟西沒有回答，把話題轉向另外一個方面：“大家都很喜歡神明大人嗎？”

“當然啦，所有亞特蘭蒂斯人都很尊敬神明大人吧。”阿伯特道，沖他眨眨眼，“當然，最喜歡神明大人的，肯定是王子殿下。”

“如果神明大人突然擁有了一個願望，但這個願望的實現，需要大家付出很大的代價——大家會實現這個願望嗎？”瑟西問。

小王子的神情帶著真切的茫然，像是在暴風雨中，向天空詰問的雛鳥。

阿伯特莫名覺得這個回答很重要。JS

他深思熟慮片刻，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是不能代表大家的啦，畢竟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樣。就我個人而言，我大概會為神明大人的願望奉獻一點力量吧——畢竟神明大人總是在回應我們的願望，如果連唯一的願望都沒有滿足祂，那也太可憐了吧？”

騎士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當然，我給出去的力量大概會很渺小。雖然這樣說顯得我很自私，但是，我還有很多在意的人和事物呢。”

瑟西並不覺得這是自私：“優先保全自己，這是很好的生存法則嘛。”

那些帶著迷惘的情緒被盡數收起，他微笑起來，臉上的神情又開始讓人捉摸不透了。

騎士突然覺得，小王子好像在一夕之間，長大了很多。

阿伯特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算啦，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不要提前琢磨成年人無奈的生活哲理了。”他在口袋裏摸摸，掏出一顆糖，塞到瑟西手裏，“快吃顆糖，吃完之後嘴甜一點，然後直接去找神明大人把話說明白！”

他握拳，比出一個非常熱血的加油姿勢。

瑟西低頭看著被放在手裏的糖。

他道：“又是這種口味啊。”

“什麽啊，是艾琳小姐研制出來的新口味糖果！”阿伯特不滿地跳了起來，試圖把他手裏的糖重新拿回來，“不要就還給我！她只給了我一小包，我一天只舍得吃一顆！”

瑟西迅速剝開糖紙，把裏面的硬糖塞到嘴裏：“數糖果過日子的暗戀也該結束了！我幫你吃完最後一顆，你明天就去告白！”

“什麽最後一顆？”

阿伯特從腰間取出一個精致的小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抽開束帶，看到空蕩蕩的袋子，如遭雷劈。

片刻後，他發出慘烈的哀嚎：“啊啊啊艾琳小姐的糖果！”

瑟西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算啦，老天爺都想讓你明天去告白。我已經交代過騎士團了，明天你的同事肯定不摸魚，你放心摸。”

阿伯特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神，被小王子的話惹得哭笑不得：“謝謝？”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警惕起來：“不對，你怎麽知道是最後一顆糖果？”

瑟西往旁邊挪了一步：“你之前一直都在數著糖果過日子欸，雖然我功課很爛，但基礎的加減法還是會做的。”

“明知道那是最後一顆糖果，你還把它吃了——可惡，你就是故意的吧？”

“欸，我明明在幫你堅定決心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你了，所以你一定可以成功告白！”

阿伯特果然被這番話糊弄住了。

他遲疑道：“真的嗎？”

瑟西笑瞇瞇點頭。

他揮揮手，利落地一轉身，越過阿伯特：“等你的好消息~”

騎士在後面大喊：“兜帽戴上！要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

瑟西在城門口停下腳步。

他認認真真地戴上兜帽，把自己的紅發攏在兜帽裏。

隨後，他伸出手，把暗袋裏的東西，轉移到寬大的袖口中。

小王子披著長袍，朝身後揮揮手：“去找我的騎士。”

他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道：“至於回來的時間嘛…黎明到來之前？”

瑟西邁出一步。

屬於時間的權柄在動搖，它震顫著、悲泣著，試圖把失軌的容器再度帶回去。

時鐘的虛影在天空中再度顯現，無聲地註視著這一切。

他喘了一口氣，沒有回頭。

寬大的長袍很好地掩飾住了他的身形，少年的個子開始逐漸拔高，那些紅發也如同海藻一般，開始肆意生長。

第二步。

青年垂下那雙太陽般璀璨的金眸，靜靜註視著手背上的紋路。

不知從何處興起的風，將他的兜帽吹落。他擡起頭，註視著遠處歸來的戀人，輕輕彎起眼。

忒狄斯抱著一大捧花，身邊還漂浮著一堆野果。

對上戀人的目光，祂的臉色陡然蒼白。

神明毫不猶豫地拋棄所有負重，向自己的戀人奔來。

第三步。

漂亮的霞光被純白的雪花徹底取代，落在地上的影子佝僂成小小的一團。

第四步——

瑟西還沒來得及擡起腳，便被趕過來的忒狄斯攔腰抱起。

這是最接近死亡的姿態，也是忒狄斯最不願意面對的模樣。

但神明沒有避開戀人的視線，只是低低問：“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我已經答應你了——只要今天過去，時間就會重新運轉！”

瑟西擡起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戀人的臉頰：“沒用的，忒狄斯。時間的權柄已經和我徹底融合了，只要我不曾真正死去，亞特蘭蒂斯的時間就不可能重新運轉。”

神明的淚水融入那些褶皺般的紋路中，他有些苦惱地嘆息著，為祂拭去眼淚。

只要身在循環，瑟西就不可能死去。

所謂的“重新運轉”，只是在無限循環中，一道無解的難題。

忒狄斯試圖喚回自己的半數權柄，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祂的神情終於變了：“什麽時候開始的？”

“這是最近才發現的事情，我偶爾可以聽見大家的願望，甚至可以挪用一點你的神力。”瑟西努力想讓氣氛活躍起來，“當然，我沒有用它做過壞事，最多也就是讓花朵多活一段時間。你的神力還挺好用，神殿裏那盆花一直都沒有澆水，但依舊開得很漂亮。”

忒狄斯沒有被這個笑話逗笑。

枯黃的樹葉從他們眼前飄過，瑟西伸出手，試圖去抓住它。

但他已經很老了，根本就抓不住這如同蝴蝶一般的落葉，枯瘦的手帶起一陣微弱的風，反倒讓樹葉加速落在地上。

這像是某種殘忍的預兆。

忒狄斯再度落下淚來：“那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好嗎？”

瑟西說：“抱著我往後退一步吧，用這樣的樣子和你說話，總覺得有些奇怪。”

他的態度似乎松動了一些。

忒狄斯怕他後悔，忙不疊帶他往城內退了一步。

霜發褪去，青春重現。

時間的權柄開始躁動，天空上的時鐘虛影如同失靈的留影晶石般，開始閃爍不停。

青年被少女抱在懷裏，並不在意自己現在的姿勢有多奇怪。

他笑著摸摸神明的頭發：“忒狄斯已經懂得很多道理了，所以不能再提出這樣的要求。大家為我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我是亞特蘭蒂斯的王子殿下。”瑟西說，“被時間之神眷顧、愛慕，是很美好的事情，我甚至因此見證了兩次可能的歷史，差一點點就擁有了永恒的生命。”

他擡起頭，吻去神明眼角的淚痕：“我是小小的、脆弱的花朵，我所見證的歷史，只在最開始存在著。”

“我的親人早已化為塵土，現在的亞特蘭蒂斯徒有輝煌的外表，所有的靈魂都被安放在趨向於機械的軀殼中，直到疲倦時才能陷入安眠。”

“大家擁有過去、擁有日覆一日的漫長‘今日’，卻沒辦法迎接可能的未來。”

所有人有關“過去”的記憶，都在減退。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瑟西開始畏懼和熟識的人談天，尤其是和自己的家人——時間在循環，但靈魂對“自我”的認知卻在不斷被侵蝕。

瑟西微笑起來：“忒狄斯，你是我心愛的戀人。”

“我眷戀這份永恒的愛，但做為最後的王子，我不能讓子民活在絕望、漫長與麻木之中。”

忒狄斯張張口，祂試圖說些什麽來反駁瑟西，但發聲的位置卻像是被棉花堵塞了一般，只能洩出苦悶的氣音。

緊跟著，祂瞳孔一縮。

時間像是被調快了一些，體內的神力在消失。

瑟西伸出一直縮在袖管裏的手，那只手緊握著一把短刃。

他沖祂笑了一下，反手將短刃送入胸膛。

鮮紅的花朵在心口綻放，神明掙脫時間的束縛，呆呆地註視著自己的戀人。

時鐘的虛影凝實了一些，空氣中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忒狄斯無力地伸出手，試圖捂住漸漸冰冷的、破碎的心口。

悲傷的神明沒有註意到陡然靠近的身影。

精靈的聲音很急切：“瑟西！你想要留在忒狄斯身邊嗎？”

瑟西努力睜開眼，用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道：“換一種形式的話。”

被他握在手心的短刃閃過一道白光，隨後，他的手無力垂下。

“滴答，滴答。”

時鐘的虛影陡然破碎。

時間開始運轉了。

不遠處的亞特蘭蒂斯如同被撤去迷障一般，程序化的對話被熱鬧的歡笑聲、交談聲所取代。

但神明只是抱著自己的死去的戀人，發出悲切的嗚咽聲。

“瑟西啊啊啊啊啊——”

戚曉接住險些落地的短刃，順便撤掉身上的隱匿符。

精靈的良好聽力在這種時候，就顯得格外淒慘了。

她無奈道：“先別急著哭喪，看這裏。”

作者有話說：

小聲提示：短刃是之前做任務拿到的道具哦ovo

今天和柒號機一起做了紅彤彤的新封面！（雖然零號機是負責添麻煩的那個）曉曉手裏的符箓大家都有份！（開始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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