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圖亞特說得沒錯。

尤菲米婭在某個春花爛漫的日子, 造訪了這個被時間之神庇護的國家。

未來的法神冕下還是個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少女，但沒有人會因為盲女的身份輕視她——智識是法術的先驅，而她是法術最初的創造者, 是當世最強的法師。

走出狄芙爾庇護的區域後，有不少神明向她遞出橄欖枝，但無一例外，那些神明都被拒絕了。

途徑矮人族所在的領地時, 尤菲米婭與命運女神有過一番隱秘的交談。

她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情, 可以盡可能地讓大多數人過得好一些,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否會招來命運的反噬。

“你懼怕命運嗎？”

“我並不懼怕命運。”尤菲米婭說, “在我研究出法術之前, 魔法是神眷者才能使用的東西——如果名為恩賜、實為制約的選擇性給予, 也是命運的一部分, 恐怕我已經屍骨無存了。”

“很有趣的說法，神明給予眷者使用魔法的才能，但大多數存在都是引來神明的註視、並擁有對應才能的。事實上, 資質平庸才是命運的主流, 那些偶然瞥見的浪花與寶石，都是很珍貴的少數支流。”

“啊，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哦。”盲女道，“神明的力量屬於神明本身，所以給予這種帶有主觀性質的行為, 出自神明本身的想法，才更為合理。我只是覺得, 一昧等待神明的賜予, 是一種很狡猾的行為。”

尤菲米婭在神明的註視下, 微笑起來：“我們擁有最基本的智慧，也擁有行動的能力，想要什麽的話，自己爭取就可以了吧？”

“這是我研究法術的初衷——不必去依靠誰，法術來源於智識，我們只需要依靠自己，就可以達成願望。”

“我理解你的意志了。恕我直言，我並不覺得，你還需要向我詢問些什麽。”

眼前這位人類，擁有無與倫比的智慧與才能，她的心如同金子般堅定。

這樣的存在，並不會為命運擔憂，甚至可以反過來掌握命運。

尤菲米婭說：“唔，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雖然我並不懼怕命運，但我想要幫助的大多數，都是被命運洪流裹挾的存在。”

“我目不能視，但眼前的道路已然堅定於心，所以還能看到光亮。但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雖然神明本身的光輝很耀眼，但他們只會向黑暗中沈淪。”

“很多人都懼怕命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在使用法術時，至少不會受到命運的反噬，以至於喪失前行的勇氣。”

祈禱是閉著眼的。

尤菲米婭想要做的，就是讓那些閉著眼祈求神明的存在，睜開眼，試著依靠自己的雙手。

命運女神為此驚訝，但祂同樣感到欣喜。

這是祂第二次見到如此璀璨且閃耀的靈魂，於是祂認可了這位小小的、可敬的人類：“命運並不討厭依靠自己所產生的改變——如果你不是打算攙著他們走路的話，完全可以放手去做。作為掌管命運權柄的神明，我認可你的存在。”

祂說：“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屬於神明的資質。”

尤菲米婭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她和矮人族交流了一番，順便對他們的鍛造爐提出了一點修改建議、留下了幾本法術筆記，便再次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她在游歷的途中，不間斷地傳播著自己的法術，偶爾會在某個地方停留休整、順便解決一下當地出現的問題。

這樣的行路方式，讓她的名聲進一步傳開的同時，也拖慢了她的速度。

斯圖亞特盼星星盼月亮，等了許久，才見到了自己想要追隨的對象。

當然，為了防止家裏人阻撓，他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了落魄的法師，單獨送上門了。

戚曉作為“大王子的象征，斯圖亞特的獅鷲夥伴”，被某位狂熱粉用烤肉賄賂，單獨待在隔壁的烤肉店裏。

獅鷲的食量很大，她一邊吃東西填肚子，一邊放出神識，觀察兩處的動靜。

一個是忒狄斯和瑟西居住的神殿；

另一個就是斯圖亞特準備去碰瓷的城門口。

前者是任務相關，後者就是純看熱鬧了。

小情侶依舊在黏黏乎乎，看不出任何怪異的地方，戚曉只是觀察了一會兒，就覺得眼睛有點痛。

——老實說，這一對直到七老八十了，都不一定會紅著臉大吵一架。

斯圖亞特那邊…倒是怪刺激的。

眼看王子殿下擡起魔杖對自己施展變色魔法，卻不慎被路過的人撞到胳膊，原本打算放在頭發上的魔法，被直接點到了斯圖亞特的臉上。

斯圖亞特的臉變黑了。

嗯，不是表達情緒的那種變黑，而是整個顏色都變黑了。

戚曉：哈哈哈哈！

更悲慘的狀況出現了！

撞了他的人匆忙回頭，那是個眼上蒙著紗布的少女。

女孩的肩膀上，一左一右，站著一只烏鴉，一個毛色稍微黯淡的毛團。

那是尤菲米婭。

真是感人的初遇。

戚曉幹脆就把神識掛在那邊，當成下飯樂子看了。

她用風卷殘雲的速度解決完面前的烤肉，順著神識的指引，慢悠悠往斯圖亞特的所在地逛。

被烤肉賄賂的是獅鷲，和她小精靈有什麽關系.jpg

斯圖亞特很早以前就派人查過尤菲米婭的資料，饒是如此，見到真人後，他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怔楞狀態。

“先生？”尤菲米婭擔憂道，“打斷了您的吟唱，很抱歉。”

她能察覺周圍的魔力波動，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她的法術還在探索階段，目前還有一個吟唱來作為法術前搖，實際上就是溝通周圍的魔力，讓它們為自己所用。

“沒有打斷。”斯圖亞特回過神，把覆蓋在臉上的魔法解除，“很高興見到你，尤菲米婭閣下。”

又是一陣熟悉的魔力波動。

尤菲米婭有些詫異：“你不用吟唱？”

她一直都覺得法術的前搖太長，在需要戰鬥的場合容易成為累贅，所以空暇的時候，總會思考對應的解決方法。

尤菲米婭希望能把法術的吟唱固定為簡單的指令詞，這樣一來，既能滿足溝通魔法元素的需求，又可以大幅度地縮短前搖時間。

具體的方法倒是有些眉目，但是，短咒語對法術的熟練程度、可以調用的魔法元素，都有一定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為了能讓指令表述得更為清晰，施術者需要使用導魔性更好的材料，作為自身所使用的魔杖。

這個理論還需要一定的實踐，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那眼前的這個法師是？

她的思考被一個毛絨絨的腦袋短暫打斷了。

斯圖亞特目瞪口呆地看著黏在尤菲米婭身邊的獅鷲，臉上布滿問號。

戚曉：“喲，小斯。”

她不打算跟蹤，而是光明正大地混了進來。

斯圖亞特眼角一抽。

尤菲米婭摸摸手底下毛絨絨的腦袋，彎起眼，看上去心情愉快。

她用肯定的口吻道：“初次見面，亞特蘭蒂斯的王子殿下。”

“您似乎很篤定自己的判斷。”斯圖亞特道。

戚曉在旁邊嘀嘀咕咕：“這不是很明顯嘛。”她擡起翅膀，戳戳斯圖亞特的手臂，“尤菲米婭大概能聽懂我的話。”

毫無賣隊友的自覺。

斯圖亞特：……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但礙於還有其他人在場，他沒有一拳揍到獅鷲的腦袋上。

尤菲米婭笑了起來：“嗯，我確實可以聽懂。不過更明顯的，是王子殿下使用法術的速度。”

斯圖亞特道：“叫我斯圖亞特就好。”他聳肩道，“本來還打算假扮成落魄法師，但現在看來，似乎沒什麽必要了。”

“唔，因為身份已經暴露了？”

“是啊，有某位賣夥伴的獅鷲在，我的偽裝根本沒辦法成功。”

戚曉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明明是小斯自己先露餡的。”她擠在兩個人中間，好奇道，“尤菲米婭願意把小斯帶走嗎？”

尤菲米婭：“這個問題似乎不應該問我？”她說，“我很樂意接納這樣優秀的旅伴，但這也需要詢問本人的意見。”

斯圖亞特收起帶著玩笑意味的神情。

他左手握拳，平放在貼近心口的位置，隨後行了一禮。

他說：“獻上我二分之一的靈魂，我願意成為您的追隨者。”

與靈魂有關的誓言，是極為莊重的。

它是契約，是高於骨血的羈絆，亦是忠誠的象征。

尤菲米婭明白這一點。

單向的誓言並不需要回應，她沈默了很久，才道：“你的願望是什麽？”

“我們擁有相同的意志。我願意成為您的眼睛，成為您的左膀右臂。”斯圖亞特說，“我的願望已經達成了。”

這段對話很簡短，但他們都明晰了對方的意願。

片刻後，尤菲米婭說：“歡迎，我的第一位…眷者？”

斯圖亞特笑了起來：“好的，尤菲米婭閣下，我會盡快讓這句玩笑成真的。”

他們搭上線的速度意外很快，戚曉卻陷入了思索。

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沒什麽收獲，尋找矛盾點的計劃一直處於泡湯中。

眼下，聽到斯圖亞特宣誓效忠的話，她反倒有些猜測了。

“時間線拉得有點長啊。”她咕噥一聲，戳戳斯圖亞特，“我也要出去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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