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曉緩緩拉開手裏的弓箭。

無形的箭支在弓弦上匯聚, 被掩蓋在兜帽下的金發閃爍著瑩潤的光澤，周遭有光點緩緩向箭支的前方靠攏。

“叮——”

是弓弦撥動的清脆聲響。

光箭被風托舉著，如同一道鋒銳的流光, 筆直地刺向浪潮！

蠕動的、團聚的、可怖的灰褐色浪潮如同遇到天敵一般，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如同退潮後沙灘下殘留的貝殼般，在瞬間解體、萎縮。

【成功擊敗陷入瘋狂的狂信徒×14】

【金幣及貢獻點將在玩家離開該區域後自動結算。】

【解鎖成就：以一當十。】

【獎勵：玩家身處該副本時, 將自動標記附近敵對單位與友好單位所在點位。】

戚曉頭一回看到成就獎勵, 心念微動, 一張標滿紅點的地圖在半空中緩緩展開。

既然是“紅藍陣營戰”，苦行者和玩家是代表友好單位的藍方, 標記為紅點的自然是敵對單位。

戚曉面帶微笑, 緩緩擡起頭。

“謝謝你救了我。”少年有著一頭淺草色的長發, 看得出來被打理得很好, 即使剛才被追得那麽狼狽，也沒有幹燥炸毛的趨勢，只是有一點淩亂。

他喘了幾口氣, 像是才從恐懼中脫離出來的模樣, 黑色的眼眸中滿是感激和依賴的意味：“我叫洛繆，是在教堂工作的牧師。”

戚曉：“這邊很危險，我帶著你離開吧。”

她扶住看起來很柔弱、仿佛隨時都要暈厥過去的少年。

洛繆感激地沖她笑笑，借力跟著她往出口走去。

隨著他的動作，地圖上幾乎要和藍點交疊在一起的紅點, 也開始移動起來。

神識在他們背身的那一刻迅速放出，心眼“看”到灰霧自某個方向緩慢游來, 如同一道枷鎖, 潛入少年的影子中, 將他的手腳扭曲成樹藤的模樣。

一只手掌堪稱粗暴地扯開上面的鎖鏈，又將那些灰霧揉成一團，掌心的位置裂開一張布滿尖牙的嘴，將灰霧整個吞下。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切還是風平浪靜的模樣。

“這裏很危險，我們還是盡快離開吧。”洛繆露出不安的神情，像是受驚的小獸般，四處巡視著。

他似乎是無意間觸碰到了戚曉腰間的豎琴，很快表現出忐忑不安的模樣：“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戚曉瞇起眼，壓平唇角幾乎要上揚起來的弧度。

她耐心道：“我先送你出去，然後會讓可靠的人把你送到救濟所。”

洛繆：“那你呢？”

他看上去很擔心。

戚曉：“我還需要在這裏找一下我的同伴，放心，我托付的人會把你安全送到的。”

少年抿了抿幹燥的唇瓣，在短暫的沈默後，輕輕拉住戚曉的袍角。

他像是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我、我跟著你一塊，我還有一個朋友，雖然他已經被異化了，但是我想要嘗試著救一下他。”

戚曉微笑，垂下眼眸，在至高讚歌的琴弦上輕輕掃過。

她道：“好。”

洛繆對這片街區格外熟悉，帶著她七拐八彎地轉了一圈，居然沒有碰到任何一個陷入異化的狂信徒。

——如果戚曉沒有看到地圖上那些仿佛遇到天敵一般，迅速往周圍散去的紅點的話。

很奇怪，異化的狂信徒已經失去了作為人類的神智，照理來說不該擁有類似“恐懼”的情緒。

即使有，也應該是針對光明類的、可以凈化的術法，而不是同根同源的同伴。

戚曉看了眼洛繆，沒有在他的身上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神明詛咒…是可以躲避過去的嗎？

戚曉想到剛才洛繆的影子中發生的一切，又搖搖頭。

不，詛咒依舊是存在的，只是被某種方法阻隔在外、抑或是吞噬了。

想到這裏，她不動聲色地打開話題：“這麽小的年紀就需要在教堂裏工作了嗎？”

教堂並非是光明神的專屬。

一些信仰比較虔誠的地方，也會設立專門供奉自己神明的教堂，挑選虔誠者成為牧師，在其中“侍奉神明”、聆聽信徒的煩惱並給出建議。

換言之，是類似“心靈導師”的職業。

但春神最後的信徒都聚集在貧民區，因為苦行者自認為是罪人的子嗣，一直以來都是身體力行地為普通居民解決煩惱，從來沒有設立過教堂這種組織——對他們而言，罪人是無法侍奉神明的，而且資金也不太夠。

富人區是狂信徒的大本營，卻在這裏建立了教堂，甚至讓一個狂信徒成為了教堂的牧師。

戚曉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春神的棺材板可能有點蓋不住了。

洛繆有點害羞：“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但是沈下心向春神祈禱的時候就會好轉很多，所以就一直待在教堂裏了。”他頓了頓，艷羨道，“不過我的還只是個見習牧師，我的朋友比我要優秀很多。”

戚曉：“你看起來很崇拜他。”

“當然！蘭道哥哥真的很棒！但是他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很少和我說話——他這些年的脾氣越發陰晴不定了，教堂的主人已經在考慮把管理權轉讓給其他人選了。”洛繆悻悻道。

“那確實很可惜，他是遇上什麽事了嗎，所以才會時不時生氣？”

“唔…想不起來呢，據說他的母親是一位很擅長交際的名媛，後來嫁給了教堂的主人，因此常常有些風言風語，導致他的性格也有些敏感。不過他的父親其實對他很好，在蘭道哥哥展露出自己的天賦後，花費了很多了財力和人力去培養他。”

“真是搞不懂，這樣還有什麽不滿呢。”

少年輕快地晃晃腦袋，被高高束起的馬尾如同一蓬生機勃勃的草葉。

戚曉附和著點頭：“聽起來是很美滿的家庭。”

洛繆很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你也這樣覺得吧！明明他擁有了那麽多東西，卻還是厭憎自己所處的環境，如果真的很討厭的話，幹脆地脫離不就好啦？”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底飛快地掠過類似譏誚、嫉妒的神色。

戚曉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眸光微動。

在富人區巡視了一圈，依舊沒有什麽收獲——畢竟身邊還帶著一個人形的驅狂信徒器，根本沒什麽直接打上照面的機會。

上方的灰霧愈發濃重，就像是有人在裏面加入了大批量的墨汁，還混合著草木灰，以至於整片天空都攪動著令人感到渾濁壓抑的色彩。

洛繆的情緒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他拉住戚曉的袍角，試圖往出口的方向走。

“要下雨了，這裏會變得很危險。”

戚曉：“為什麽下雨就會變得危險？”

洛繆的眸光有些閃爍：“這裏的雲層是灰色的，落下來的雨或許對人體有害。”

戚曉微笑：“沒事的，我帶了傘。”

她伸手在儲物手環上一抹，拿出兩把做工精致的機械傘——這是之前在矮人族小鎮買的紀念品，據說還裝備了烘幹功能，可以將雨水落下時產生的能量轉化為提供運行的能源。

洛繆咬牙：“這個傘看起來很貴，萬一雨水會腐蝕，把它弄壞了就損失太大了。”

戚曉掏出一個錢袋：“沒事的，我有錢。”

看到她金發下隱隱露出的尖耳，洛繆的神色有些扭曲。

半晌，他又道：“夜晚和白天交界的節點，狂信徒的力量會變得很強，他們現在是樹根的狀態，和植物很相似。如果雨水有增幅的功效，會很麻煩。”

這次戚曉似乎不打算反駁了。

在短暫的沈默後，洛繆的神情松動了些許。

戚曉看著他放松的模樣，手中符意乍現。

“天上甘霖，地上霜露。”

弓弦輕輕一震，將不斷聚攏的大片雲層徹底打散。

“滴答——”

黑色的雨自上方落下。

戚曉撐開機械傘，發出一聲嘆息：“哎呀，看來我們在這裏耽擱太久了。”

黑色的雨絲如同葬禮上緩緩蓋起的幕布，不間斷地下著，直至發展為傾盆大雨。

灰霧的顏色似乎淺淡了不少，戚曉沒有看向上方的雲層，而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在雨中呆楞的少年。

他淺草色的頭發被黑雨染成了斑駁的灰色，臉上仿佛被誰抹了一道道黑色的小道子，顯得格外滑稽。

洛繆擡起手，用還沒有被染黑的衣角胡亂地擦著自己的頭發。

“該死該死該死！為什麽會變成這種醜陋的灰色！”他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頭發，根本沒有理會花貓一樣的臉蛋，而是執拗地擦去長發上被沾上的黑雨。

但雨還在下。

洛繆每擦去一個地方的黑雨，就有更多的雨滴落下來。

他只顧著擦拭長發了，就好像有強迫癥一般，只是勉強眨去眼睫上懸掛的雨滴、搖頭晃去臉上縱橫成道道溝壑的黑雨。

戚曉看著他狼狽的模樣，輕輕彎起眼。

她問：“你討厭的人，頭發是灰色的嗎？”

她並不需要洛繆的回答，拿著傘微微後退一步，輕聲道：“如果是的話，他就在你的身後哦。”

洛繆終於動了——

他悚然回頭，看到一團人形的灰霧。

雨勢很大，這片區域的排水系統又被到處蜿蜒的“樹根”擋住了大半，所以只是一會兒工夫，地面上已經積起了一窪黑色的水泊。

人形灰霧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起初是灰色的、如同細鏈般的霧氣，緊跟著便是黑色的水泊中憑空倒映的影子，再然後，它便凝聚了身形。

無數的手掌簇擁著它、又好像是想把它往地底拽去。

它站在水泊中，周身的灰霧湧動著，發出類似哀嚎的語調。

一張臉在灰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這是與少年如出一轍的黑色眼眸，連高馬尾都極為相似。

但他的長發，是灰色的。

洛繆發出驚懼的尖叫，他拼命地向後奔去，但本來避開他的“樹根”卻又在此刻一擁而上，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人形灰霧看向戚曉。

至高讚歌在她的腰間瘋狂地發出各種聲響，這是格外嚴肅的警示。

“不要傷害她。”

一道聲音在建築物的最上方響起。

【判定成功。】

灰霧似乎對她失去了興趣，抓起洛繆，從他的身上抽離出了某樣東西，往自己的身上一拍。

洛繆抽搐著身軀，緩緩化為和周圍的“樹根”一般無二的存在。

戚曉註意到，灰霧的顏色似乎變得淺淡了一些。

身邊響起一陣輕微的響動，戚曉轉過頭，微笑著拉住他的手：“小命，我找了你很久。”

鄔九垂下腦袋，像是某種溫馴的小動物：“抱歉，被負面buff拖延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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