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裏挑了十二個,分時令繡著不同的內容。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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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這些時日以來,不斷積攢的不滿,一並發作出來。

“放你出國,是想讓你多長長見識,開闊眼界,可現在怎麽變成了這種樣子,斤斤計較,學美國佬換了副冷心腸。就是你認為的和我們老倆沒關系的這個人,盡了孫輩該盡的孝,日日天南海北地飛,忙得連睡覺都沒時間的時候,也要抽時間上門來看看。”,劉攻玉沈痛道,接著又用手指指德音,“我知道你怕她別有企圖,可你之前怎麽不知道查查她到底是誰,國內大滿貫影後,的確是憑《林徽因》拿的,可這件事完了,她哪裏還用巴著我這個糟老頭子,有的是人脈資源給她好本子,你以為她是你那個小女朋友?”

雖然二老都維護德音,德音也很感動,但她還是覺得自己不能久留。

現在這算什麽?

劉遠到底是劉攻玉的孫子,德音就算再沒有錯,可事實就是,因為她,祖孫倆才起的矛盾。

這不是該做的事,她不僅不能因此覺得有理,反而得反省她自己。

她有多少不滿也好,可剛剛她的行事確實有問題。

即使覺得這事不對,也該單獨跟老爺子講,讓老爺子自已考慮。

至於她不演,也要對老爺子說。

劉遠和她,有沒有交際不重要。

想到此處,德音老實說道“是我莽撞了,我也不知道劉先生是什麽為人,也不知道這件事的詳情,坐在這兒還沒多久,憑著之前的風聞就做了判斷,說話也不客氣,說到底是我的問題。老爺子你別生氣,我信你敢怎麽做,一定有自己的底氣在,我太魯莽了。”

師母嘆口氣,拉住德音的手,“你呀,就是想太多,罷了,咱們娘倆去說會兒話。這個孽障讓老東西管,他自己先軟了心,就讓他自己收場。”

說罷,拉起德音,去了臥室。

劉攻玉家裏的裝修很有趣,一半中式紅木裝修,一半是溫馨家居風。

最典型的就是書房,劉攻玉自己的地方不用說,一水兒紅木書案書櫃和太師椅,書櫃裏中西方書籍涇渭分明,滿滿當當。

師娘的地方則讓人感覺舒服很多,軟包椅子和一組小沙發,書架是落地式網格狀的L格,每個格子上零零散散的放著一些書,有很多散文詩集和小說,書頁有被人翻過的痕跡,但大都保持著□□層新,有的書還被很愛惜地包上了書皮。

有時候德音過來看兩位老人,他們可能就是安靜地在書房看書,劉攻玉看他的大部頭,師娘也磨杯咖啡或者泡壺紅茶,拿著丈夫不大喜歡的都市小說看得津津有味,二人各安其事,搭夥過日子,卻不會影響彼此的精神獨處,一個是電影天才,另一個則是蜚名國際的芭蕾舞舞者,卻很神奇的沒有發生天賦因對方而磨損的悲劇。

天才大都如同一個黑洞,會吸附周圍的人,尤其是妻子兒女等每日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人,讓他們成為他的影子,不知不覺中成為附屬品,甚至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

有名的如畢加索,他幾乎搞瘋了他所有愛他的女人。

就連德音,她自認自己於表演一道算不得什麽,可戀人生前的最後一部作品,德音能看出她的影響,那個女主角幾乎就是她的翻版,她的表演方式被戀人不自覺地運用,然後教給了別人。

所以,德音很羨慕劉攻玉夫婦。

臥室是師娘的地盤,布置得簡單大方又不失浪漫。

攬著德音的肩坐在床上,師娘溫柔道“我和老頭子太寶貝這個孫子了,他爸爸只生了這麽一個兒子,全家都讓著他,以前看著還好,沒想到出國幾年,成了這樣。你多擔待他一下,有些事我不太好意思講,小遠他在哥倫比亞受了很大的委屈,你知道勞倫斯·倫奎斯特麽?”

“剛拿了金獅的那位大導演?”,這個名字凡是關註世界電影動態的人,基本都聽說過,他在近二十年中,在商業片領域說不上首屈一指,但盤點商業片大導必定有他一個。

師娘點點頭,“對,就是他,小遠在哥倫比亞這幾年,幾乎所有時間都陪在他身邊,是他最親密的助手,可是他最近的這部轉型之作,整體框架立意是小遠的,可勞倫斯卻只字未提小遠的功勞。”

“不至於如此吧”,德音覺得難以置信,都到勞倫斯的這個咖位了,他何必做這種下作的事,不過也沒譜,有名的文藝從業者搶占他人功勞的事,從古至今,屢見不鮮。

“小遠受他爺爺的影響很大,他們爺孫倆在電影上可說一脈相傳,那部電影我看了,老頭子的電影風格我感受了一輩子,那部電影即使是美國人拍的,可那個味道,不會錯,而且一個來都沒來過中國的美國人,那種中國味兒的劇本和構思他出不來。”

“也正是因為劉先生的電影風格像老爺子,所以才會有現在這個想要瞞天過海的想法?”德音問道。

師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這樣,要不然也不敢這麽做。老頭子還是要在劇組坐鎮的,我實在擔心他的身體承受不住。”

說完,師母擺擺手,“不說這些糟心事了,我叫你過來單獨說說話,是覺得有些關於你的話,想和你單獨談談。”

“您說吧。”,德音情緒已經非常平緩了。

“你是個好孩子,為人處世上,我仔細打量,原本覺得沒什麽不妥當,就算是拿婆婆看媳婦的眼光去挑剔,也說不出什麽。可後來才發現,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妥當了,叫人看了心疼。德音,你為什麽要這麽小心翼翼呢?就拿今天來說,我不知道你之前跟小遠說了什麽,但是想必和從前不一樣,你少見的說了重話,我其實挺開心的,這說明你沒有那我們兩個老東西當外人,要不然你不會為了小遠這麽做發火,你怕老頭子的名聲敗在自己孫子手裏,這種擔心叫你越了你給自己設的線。德音這樣很好,真的很好。可是你後來坐臥不安,你又縮回到殼裏去了。德音,這樣活得太累了,你怕別人傷害你,所以你就盡量不讓別人有傷害你的機會,這樣做確實會讓人感覺安全一些。可是,這也讓你很難和人深交,德音,我發現你最大的問題是,你沒什麽朋友。”

老太太心裏透亮,明鏡似的,她之前和德音聊天就發現這個了,德音幾乎從來不講自己和別人的事,小姑娘年紀輕輕,靜聽功力一流,不是她有心不在背後言人是非,而是她無話可說,她的世界裏,沒幾個人在。

“我……”,德音覺得自己被人看透了,她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不知道你之前經歷了什麽,可是德音。不要怕受傷,也不要輕易地對人世失望,你還很年輕,應該打開自己,的確有人會有可能傷到你,可人的心是很強大的,不斷經歷風雨雷電,它不會停止跳動,只會越來越有力。你要學的,是會和別人交心。再不濟,也有我們在後面呢,受了傷,總有個地方給你亮著燈,家裏總有張床,有副碗筷給你備著,難不成,師父師娘就不是親人了?”

德音的眼淚被最後一句話催了下來。

師娘你不知道,自從那人走後,她的身後真的沒有退路可退,轉身之後,面對著的,唯有無盡黑暗。

感情之粘連黏膩,讓人實在掙脫不得。傳了千百年的老話,說這骨肉之親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她那時實在羨慕哪咤,他小小一個人,剮肉還母,剔骨還父。疼是疼,痛是痛,可是不要緊,這一次過了從此不再糾纏倒也值得。怕的就是,你還了骨肉,卻還有些人依舊覺得你欠他們的。

在那人出現以前,她寧可是世間無父無母的一個人,是石頭裏面蹦出來的也好過要那自己的命去還父母生養之恩,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這個做女兒的還清了。

“師娘……”,德音淚流了滿臉,糊掉了出門前化好的精致妝容。

她未曾想過,今世會被這樣溫柔以待。

師娘把德音摟在懷裏,默不作聲地聽這個她很喜歡的姑娘,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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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臺南山林,月色寒涼,冷風拂過德音露在外面的臂膀,她只穿了一件薄衫子下配百褶裙和白球鞋,長發束起成馬尾狀。

德音定定地看著遠山山脊上那枚圓滿的月亮,銀色的天體光芒柔和,在德音腳下投射出滿地水銀,山間溪流到也潺湲不止,流水聲涓涓,月影沈璧,松風滿懷,近處竹林被晚間寒涼的山風穿過,滿耳簌簌竹聲,而空中的稀薄流雲也被這晚風吹走,只生寥落幾顆星子和那枚靜靜的月亮。

多才多藝的副導演吹起了尺八,曲子幽咽低沈,徘徊蕭瑟,卻別有一番禪宗意味,沒有絲毫怨氣。

宋朝古人唱道: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

不過短短二十四個字,含義深遠,可德音仿佛有些懂它。

故事的貞觀想:她要快些回去,故鄉的海水,故鄉的夜色;她還是那個大家族裏,見之人喜的阿貞觀—— 所有大信給過她的痛苦,貞觀都在這離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將它還天,還地,還諸神佛。

故事外的她,在這一刻,放下了我執、放下了怨恨、放下了不平、也放下了眷戀,將這些還天,還地,還給那冥冥中的諸神佛。

是不是因她之前的不甘,所以老天才讓她有這一世?

再來一次,不是要她於俗世如何,而是修成一個更好的人。

不管將來如何,從今夜起,她要好好活,好好善待她自己,好好不負她心。

☆、誰家天下

《金馬獎歧視待遇,江德音不敵影壇新人?》

《大導提攜無用,內地花旦無緣金馬》

《江德音當場翻臉,後臺失聲痛哭》

…………

又是一年金馬獎,對於作為華語三大獎的它,大家也不知說些什麽好。

對於華語圈導演來說,金馬是最難拿的獎,金雞百花的政治性,金像獎的封閉性,讓金馬看起來比較包容。

不過,也就只是看起來,大家都搞地區主義,金馬之前不是沒做過限制,要求是國語片才可以入選,當時聲勢浩大的港片直接就被卡死在門外。

更不用說和大陸之間的意識形態之爭。

唯一一部大滿貫獲獎片,業內業外都明白為什麽會是它,要說拍的好不好,你不能說它差,可真的就值一個大滿貫,那真是叫大家笑話。

這次的金馬,就出了叫輿論嘩然的事,德音在提名人選裏,根本找不出競爭對手,今年的金馬影後之爭,在結果揭曉之前,大家從來沒覺得會是別人拿。

《千江月色》甫一出來,便驚艷了華語影壇,它是地地道道的華語電影,在全球化,好萊塢影響愈發深遠廣闊的新世紀,這部片子就是純東方式的故事與美學。

每一幀畫面都極具美感,流動著的幻影河流,故事是淙淙的溪流,潺湲迂緩地浸入觀者心中。

物侯節令、世態人情、春種秋收、夏耘冬藏,歲月的輪轉更疊,在導演的鏡頭下被釀成了酒,不是西北的辣喉烈酒,只是自家庭園裏花樹開了花,結了果,便被主婦采下,放進甕裏,待秋天到了,叫上二三好友,小酌一番。

沒有文人雅士的晚來天欲雪,只是浮生悠悠,平凡人家,在一日辛苦勞作,為衣食奔波勞碌後,帶著偷閑意味的愉悅。

這樣的電影,演員演的舒服,導演拍的熨帖,觀眾看的明白,影評人褪去專業化的眼光,成了當年的普通觀者。

它是工業化時代的一個例外,是電影工業體系裏的異種。

幾乎沒人對它提出什麽批評,因為這部電影幾乎代表了整個中國的“鄉愁”

是大手溫柔地撫過心臟,觸動人心的作品。

而德音作為整部電影的中心,她的演技自然飽受好評。

在頒獎禮之前,整個公司上下都信心滿滿,覺得德音能捧回一尊影後。

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人家打定主意照顧自己人,你只能無可奈何。

金馬獎評委會也是有口難言,它和金像獎堪稱難兄難弟,如果把影後給德音,這就意味著,連續四次被內地女演員捧走影後,這對於島內的女藝人來說,不啻是又一次打擊。

明知大華語圈電影是將來無可改變的趨勢,但是還是想要做垂死掙紮。

不過這掙紮很丟臉就是了,上屆出了個最水影帝,把金馬給了島內的三流愛情偶像劇小生,這屆又來了個最水影後。

新人年齡比德音大了四歲,模特轉行當演員,情商很高,演技很水。

倒是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沒出幺蛾子,都給了《千江月色》。

德音說不郁悶那是騙人,可像媒體報道的那樣,失聲痛哭,還真不至於。

今年不行,還有明年,明年不行還有後年。

說句刻薄話,比起本屆影後,德音才是那個等得起的人。

侯導在島內影壇可謂大佬,卻也沒到一言九鼎的地步。

頒獎禮結束後還特意過來安慰德音,語氣不免有尷尬的意味在。

只能泛泛說些安慰的話,不過是你還年輕之類的,也許這也代表很多評審的心理,不是不給你,你等得起,過幾年地位年紀積累到了,就算我們不想給也會給。

對於這種安慰,德音搖了搖手裏的紅酒,悵然若失道“我不委屈,我只是為貞觀委屈。”

任森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不知道德音這是意有所圖,還是真得說了句他不懂的高深之語。

侯導卻是馬上懂了,他知道德音的意思。這是電影主創們,作為創作者才會明白的。

電影本身是導演的作品,劇本是編劇的作品,之於演員,角色就是他們的作品。

如同一個導演不可能在創作生涯中每一次創作都取得比之前更大的進步與成就,演員同樣如此。

貞觀這個角色,對於德音來說,是新的感受和積累,在已經過去演技養成期,達到一定高度的階段,她不能保證,在接下來的作品裏,她還能演出這種水平的角色。

不如貞觀的角色反而拿了獎,當然要委屈。

對於德音失手金馬這件事,國內花旦們則紛紛松口氣,總算沒有讓她再拿一個影後,大家原本就被壓的難受,再來一尊金馬,還不得被壓死。

不過如今,德音也不大顧得上再想金馬的事。

她在忙著拍《誰家天下》,這是她在這一世拍的第一部大片。

在如今的網絡輿論中,“大片”二字算是被毀了一半,文藝片大導演們紛紛放下原有的驕矜,轉頭來拍動輒上億的商業片,有的賺的盆滿缽滿,有的則成了恥辱柱,滑鐵盧。

在令人炫目的大場面之下,是空洞的劇情,至於什麽深刻內涵,呃,觀眾還沒那麽多要求。

整個內地電影市場的尷尬在於,不是拍不出好電影,而是拍不出好的商業片。

這才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拍得了得獎片,卻沒法講好一個讓影迷讚嘆的故事。

不過,那又如何,有羞恥心的電影人,知恥而後勇,努力學習,好好琢磨,幾年磨一劍,雖然還有不足,卻有其亮點和誠意在。

而有些人呢,則只會發牢騷,哀怨頻頻,不是我們的錯啊,環境不成,嘴上這麽說,然後一部接一部拍爛片,靠炒作營銷加明星,三合一爛片寶典,在不成熟的市場環境裏面賺幾波快錢。

而明星呢,尤其是女明星,想要保住位置,就沒有不拍大片的。

如果德音想,她有更靠譜的片子拍,嘉映這種資源還是有的,要不然也做不成現在的規模。

拍《誰家天下》,實在是一次冒險。

外人看,她當然是風風光光,導演待她如弟子,一手拉拔起來,憋足氣要拍部商業片也欽點女主,從開拍到上映,一年的曝光量都不用愁了,格調還高,真是羨煞眾人,不知道有多少半夜睡不著,恨不得紮小人咒她。

可內裏,真是自己知道有多大苦,老爺子的精力和身體狀況真得是折騰不起了,忘事的傾向越來越重,只能用來當吉祥物供著。

全靠劉遠這個小年輕,雖然有跟了劉攻玉多年的班底托著他,但拍電影這種事,導演的作用實在是太大了。

劇本兩個月前德音就收到了,這本子是完全沒問題的,角色也好。

德音還專門找了資料來了解五代人的衣食住行,言談舉止。

故事發生的朝代是架空,可就算架空也是有現實痕跡的,作者和編劇也不可能憑空捏造出一個朝代來。

胤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各路豪傑並起,征戰殺伐不斷,亂世的烽火已經燃燒了一百多年。

夏楚二國劃江而治,世人以地理分別,稱北夏,南楚。

南楚偏安於江南一葉,雖比年豐稔,兵食有餘,可朝中卻有宦官亂政,君臣溺於奢靡享樂的浮華美夢之中。

故事的開端,是在崇明八年,南朝的水汽浸濕了清遠山上的浮屠塔,暮春的晚風拂過了昭陽殿的占風鐸。

貞徽自德文閣回來,石榴紅的裙衫濺了新落的無根水,顯得愈發紅艷妖嬈起來。

她奉了中宮娘娘的命,去給陛下送粥,昨夜陛下臨幸昭陽殿,身子就不大舒爽,被娘娘勒令十五日內不得再寵幸宮人。

這話剛說完還沒三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後宮,宮人們私下裏都覺得娘娘是見不得新進的那幾位美人,畢竟家世不俗。

可也只敢私下裏猜猜,明面上,大家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貞徽有些疑惑地想,什麽時候開始,沒有人再敢違逆娘娘,北夏來的永穆公主,不再是那個宮中默默無聞的擺設,而是令人驚懼的中宮皇後。

甚至,連韓承偕都要來奉承她這個小小的女史。

握了握新收的玉佩,手心有些微的汗意,貞徽帶著隨行的兩個小宮女,無聲地邁進了殿門。

景陽宮中報時鐘聲響起,有內監掐著那尖細的嗓子,氣息悠長地唱道“ 風雨如晦朝野滿盈平旦寅時”

接著是三次梆子聲響,低啞沈悶,如這煌煌宮廷,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平常的一天,宮門下了鑰,貴人們繼續各自的心思,潑天的富貴迷了人的眼耳口鼻,卻連那股子焦糊味兒都聞不出。

貞徽自寢殿出來,望了望殿門在紅塵四合的天空,覺得稍微能歇歇心了。

這是她被送進宮來的第四個春天,娘娘允她三年後出宮嫁人,日子到底是有盼頭的。

可這亂世中安穩,卻是從來都不牢靠的。

北國的雄主在厲兵秣馬,南國的女主人擦亮了手中的利刃。

這天下,沒人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貞徽不行,昭陽殿裏的貴人也不行。

窗外的玉蘭已經開敗,大朵豐腴的花瓣墜落在泥土裏,看著臟。

☆、貞徽

楊安安從央影畢業兩年了,《誰家天下》是她接到的第一部電影。

兩個月以前大火的古裝武俠劇把她送上了新晉電視劇小花旦的位置,總算是成名了。

可別小看這一步,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新人就倒在這堵新人墻外面。

甭管網上聊天打屁的那幫的網友怎麽踩你說十八線,也別在乎媒體通稿寫的有多難聽。

只要公眾業界心裏能有你這麽個人,電視電影裏看見你這張臉,不說能認出來,起碼覺得面熟,那就不錯了。

十八線怎麽了?十八線那也是線,何況她現在起碼三線了吧。

額,一線是指電視劇圈一線。

至於怎麽爬到的這個位置,那自然是五五開,五分是因為她自己,五分,是因為嘉映大老板鄧楚明。

進了央影,楊安安就知道像她這樣的家境和天賦,常規手段是出不了頭的。

就算心裏不願意,但是她就是不甘心,她從小就長的好,憑什麽不能當人上人。

原本覺得能攀上個導演什麽的,就已經很好了,畢竟圈裏多的是被些不三不四的小角色揩油占便宜的事,能被導演潛,哪怕是個拍廣告的,那也是要看手段的。

畢竟美人這麽多,吃誰不是吃呢,那種有經驗懂事還有公司扶著的,當然更省事,於人於己都方便,又不是色中惡鬼,非要女人不行。

比導演檔次高的當然是投資人,可人家的選擇更多,不是施夷光,顧寶齡那個級別的大美人,就別肖想太多了。

讓楊安安沒想到的是,天上真得掉餡餅了,她被鄧楚明看上了。

她當然沒指望鄧總會娶自己,只盼著在大老板移情別戀之前,自己能盡量爬的高一點,分手的時候,能拿多一點青春補償費。

帶著三個助理,楊安安在開機前就提前在影視城等著了。

她演貞徽,戲份在前面,當然要知情識趣點兒,以求給大導演一些好印象。

那可是劉攻玉啊,要是入了他老人家的眼……

楊安安不由遐想,她想到了江德音的三個影後。

國內大滿貫,這個跟她系出同門的師姐,已經憑著這一部電影扶搖直上,站在一線女明星的位置上。

這個一線,是整個娛樂圈一線。

雖然剛剛失手了金馬,可大家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今年沒得,再過五年,她總會拿。

畢竟,江德音已經是影後了,除了香港的幾位還能坐得住,剩下的人哪個不是如坐針轉。

楊安安心裏是不服氣的,在央影的傳說裏,總有幾個人的身影。

近幾年來,被大家議論最多的,莫過於江德音和李謹怡。

她們兩個是命運的寵兒,在同齡人還在學校裏懵懂茫然的時候,已經獲得了大導垂青,在同齡人還在為一個小角色使勁手段的時候,她們已經站在了影後的廝殺場上。

如今來看,李靜怡飛得更高些,她被好萊塢相中,一騎絕塵,大家不再能看到她的身影。

而江德音,她還尚未走得更遠,自然承受更多的排擠與嫉妒。

沒辦法不討厭她,憑什麽她就能想拍什麽就拍什麽?

憑什麽第一部電影女主就能拿到最佳女演員?

憑什麽,憑什麽她就能幹幹凈凈地走上更高的地方?

鄧楚明讚美江德音的美貌,誇讚她的手段,說她是個難得的聰明又不討人厭的女人。

楊安安知道江德音和鄧楚明沒什麽,可這比有什麽更讓她難受。

這個世界上,有的人什麽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比你付出了還要好的東西。

她想拍電影,公司就大手筆砸錢給導演拍文藝片,她說拍不完,公司就讓她好好拍電影,她說不接商演就不接商演。

楊安安攥了攥自己民族風布裙,反正布料還故意做了褶皺。

今天開機,楊安安穿著打扮十分樸素。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江德音。

這個大牌演員在開機祭神前半個小時,才匆忙趕到。

可總是會抱怨連天的劇組各色人等卻沒有半句飛短流長。

江德音穿了牛仔褲和棒球服,帶著一頂鴨舌帽,戴了防塵口罩。

隨行只有一個助理,連行李箱都是自己拖著下來的。

雖然身形修長優美,但是在她摘口罩主動和大家打招呼以前,居然沒有被認出來。

還是攝影組K哥的一聲驚呼“德音!”,才暴露了她的所在。

這一聲不要緊,楊安安只來的及瞟一眼女人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就被□□短炮的媒體遮擋住了視線。

開機第一場是兩位老戲骨對戲,求帶好運,第一場順利,預兆後面的拍攝都會順順當當。

第二場,就是她和江德音的對手戲。

昭陽殿女史李貞徽與南楚皇後元靜懿的對戲。

江德音的演技,是公認的。

可是楊安安覺得她雖然比不上江德音,卻沒有到那種追也追不上的程度。

何況,這部電影,是以貞徽的視角展開的。

鄧楚明是真大方,要捧人就真的捧,李貞徽雖然多以旁白的口吻出現,但以這樣的視角,會讓觀眾對她有親切感,即使比不上女主,但女二的地位無可動搖。

崇明八年的暮春傍晚,貞徽自陛下處理日常政務的德文閣回來,向中宮覆命。

她在外殿換了被雨水打濕衣衫鞋襪,又謹慎地抹了抹鬢角,怕有碎發,深呼吸一口氣,邁步進了內殿。

有樂坊的歌舞伎人在吹奏《長秋曲》,這是為六日後陛下的萬壽節準備的。

見她進來,宮中掌事女官佩環輕輕擊掌三下。

樂聲戛然而止,殿中宮人們如流水般,無聲而有序地退了出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此時殿中唯有三人,陰影裏默然無語的佩環,站在殿中等待回話的貞徽。

以及那一直未出聲,也未見身影的中宮娘娘,這煌煌宮廷的女主人。

這是楊安安在這場戲裏的第二個優勢,電影是以她的戲做的開場,與江德音的對戲,又是她的身影先出現,整場對戲下來,江德音不過只能露臉半分鐘。

如果這樣都能被江德音壓下去,楊安安覺得自己可以找個地方一頭碰死得了。

真是老天爺都給她機會,楊安安低眉斂目,垂首壓頜,恭敬地站在殿中,攝影機的鏡頭裏只有她一個人。

“粥送過去了?”,織金紅羅帳裏傳來了一把好聽聲音,帶著慵懶的意味,似乎聲音的主人剛剛從夢中醒來。

“回娘娘的話,已經送過去了,陛下全都用了”,流利地說完這句臺詞,楊安安頓了頓,似乎是在考慮,接著道“韓大人也在,還賞了奴婢一枚玉佩。”

“呵……”,帳中人沒有多言,不過輕輕笑了聲,卻叫貞徽酥了半身,明明聲音清亮,卻帶了慵懶和嬌媚,哪怕不掀開帳中,也能叫人猜測這帳中女子必定是個大美人。

笑聲裏帶了諷刺,女人笑完,不再理貞徽,喊了聲“佩環”。

在陰影裏的佩環走上前來,無需吩咐,便從貞徽手裏拿了玉佩,覆又轉身走到床邊,將玉佩遞了過去。

“說起來,貞徽你今年十六歲了吧,到該嫁人的時候了。”,女人意味不明道。

貞徽臉上閃過幾絲驚慌,她用牙咬住內側嘴唇,跪倒在地,“貞徽不想嫁人,貞徽想伺候娘娘一輩子。”

“你這是做什麽?動不動就跪呀跪的,女兒家的膝蓋就這麽不值錢?”,女人似乎帶了怒氣。

貞徽兀自跪在地上,汗水一粒一粒從額頭上冒出來,強撐著不讓聲音發抖,“奴婢知錯。”

一雙腳出現在貞徽視線裏,那雙腳十分好看,柔潤纖巧,膚如凝脂。

腳的主人明明穿著玉色長衣,皎皎若月華流光,還帶著雨後清寒,卻在腳上塗了大紅色的蔻丹,妖艷恣肆。

“嗯?”,女人輕哼,伸出一只手指,放在貞徽的下巴上,強迫她往上看。

順著貞徽的視角往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傾國的臉,及地長發散落在肩後,玉色長衣和白色絹質抹胸裙松松地穿在身上,不需胭脂粉黛,也不用華服美飾,單是她朝貞徽笑笑,從那笑容背後的不屑裏,你就能知道,她的身份。

她驕傲,自負,視貞徽如螻蟻。

“罷了,既然你願意,那就陪著我吧。”,說完,一枚玉佩從女人手中墜落,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玉佩碎成了三瓣。

“good”——“非常好”,劉遠忍不住發聲道。

楊安安猝然驚醒,後背已經浸了一冷層汗。

六句臺詞,三個動作,她被江德音帶的入了戲。

“不要和她爭,你爭不過。”,到了此時,楊安安才記起經紀人的警告。

看著已然在和副導演說說笑笑的江德音,楊安安想起來剛才入戲時的感覺,她和李貞徽一樣,明白的有些遲了。

☆、時無英雄

娛樂圈的風雲,真是一夜一夜的變。

不久前還大有群嘲德音意味的稿件,如今通通變了嘴臉,開始大加褒揚起來,變著法兒的讚美。

而這些事發生的原因,不過是因為金棕櫚剛剛公布了提名名單,德音入圍了最佳女演員,會在不久以後參與影後之爭。

三大國際電影節的影後頭銜,和金馬獎影後,哪個輕哪個重,大家心裏自然都明白。

雖然不見得德音就一定會拿,可萬一呢?

任森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這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被垂青的分豬肉獎項。

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那顆蠢蠢欲動的心臟,那裏有個想法在瘋狂地沖擊著他。

真得要是拿到金棕櫚,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

德音在內地影壇,不會有任何對手。

可真的能捧回影後麽?

劇組裏也受了影響,原本就很有話語權的德音,變得愈發被大家看重。

劉攻玉很少出現,是個人都能察覺出事情不對。

可幾大主演,制片人這些上面的頭頭腦腦沒發話。下面人也只能私下裏嘀咕嘀咕。

德音對金馬是意難平,概因她有自信,相比於別的提名女演員,她演的最好。

可是金棕櫚,那就真的是,得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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