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裏挑了十二個,分時令繡著不同的內容。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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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的同時,又有了一絲輕松。

現在好了,他能跟她講一些事情了。

因為她需要依傍著他,真正的菟絲托喬木,因為顧湘。

真是絕妙地諷刺,謝修齊想。

“我媽,可能不是自然死亡。”,謝修齊拋開了別的事,他迫不及待地要把擠壓在心裏的事情說出來。

德音聽了他的話有些茫然,覺得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今天換掉了我爸和我的基因比對,把我的換成了我那個哥哥的。”,謝修齊想想他今天的緊張和懷疑,覺得之前與他父親的爭執毫無價值。

德音聽了這句話才反應過來,兩句話一聯系,才能大概猜出一些內情。

“那你?”,德音驚駭道。

謝修齊滿臉地不在乎,“是不是都是謝家的種,老爺子最多只是介懷,只要沒有比我更有出息的,這又算什麽。”

德音剛欲說些什麽,電話響了,是羅軍。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緊張,驚慌地問道“江小姐你在哪裏?”

謝修齊的電話也響了,他剛聽了一句就立刻質問德音道“你找了人查瑤瑤的事?”

☆、程瑤

羅軍的語氣很焦慮,他在謝修齊質問德音的同時,再次在電話那頭問道:“江小姐,你現在在哪裏?”

德音心思電轉,維持舉著手機的姿勢,往後推了幾步,對著電話那頭道:“我在京城。”

四個字話音剛落,羅軍就急匆匆地說:“我去找您,您打聽的事,我搞清楚了。”

謝修齊見到德音的動作,直接把自己的手機扔在一邊,向德音走過來,聲音冷酷道:“德音,這件事到此為止,把電話掛了。”

“淩霄花苑10棟2單元16號,不是戶主需要身份驗證,我會通知門衛,你抓緊時間過來。”,德音拿著手機,語速極快地說道,邊說邊往後躲。

等到謝修齊走到德音面前的時候,德音已經把話說完了。

謝修齊一把奪過德音的手機,洩憤似地朝地上砸去,銀白色的小巧電子設備被甩的四分五裂,可見力度之大。

“德音,你還嫌自己不夠危險麽?”

德音很冷靜,她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麽,“是我讓人去查的事情,沒道理最後卻讓別人替我承擔代價。在我做這件事情以前,顧湘已經把我的藥給換了,她就是要動手了。難道,我還不能死個明白了?”,德音直直地盯著謝修齊。

“他有沒有命過來還是另一回事。”,謝修齊避開德音的目光,拉過一把椅子來,洩氣般地坐下了。

“我現在,是窮途之困,你能保護顧湘,我明白。可是四年了,謝修齊,四年了,就算是養條狗,也有點情誼在吧。”,德音眼睛裏泛了眼淚,聲音打著顫,讓人聽來,是滿腹的委屈的傷心。

德音在賭,她賭謝修齊對她有情,女人最有用的武器,不是傾國傾城的臉,妖嬈曼妙的身體,而是眼淚啊,弱者的眼淚。

他才二十歲,扛不住她哭的。

“你別作踐你自己,我讓你見我家人,我帶你回清溪,我......”,謝修齊煩躁起來,他苦笑道:“德音別這樣,你知道我喜歡你,你就是太聰明了。”

德音沒有回答,她就是哭,她手裏除了謝修齊的一點情誼,什麽牌都沒有,絕地翻身,除了靠他,她還能靠誰?

謝修齊明知道她在演,在裝,她沒那麽脆弱,可他還是會心疼,他會妥協的。

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謝修齊,之所以不能抉擇,不過是因為,他重視的兩個女人,生命力量都比他強大。

面對德音的無聲哭泣,謝修齊選擇退讓,他從餐桌上拿起手機,撥號,電話通了,那邊沒人說話。

“不要跟著了,讓他過來吧,出了事,我跟顧家交代。”

“嗯”,那邊只有這一個音,表示知道了。

聽完謝修齊的話,德音整個人松懈下來,她也不出聲,徑直去收拾碗筷。

謝修齊拉住德音的手,“你為什麽就不聽話呢?我一切都給你打理好了,想演戲就演戲,想玩就去玩。德音,顧湘是顧家的女兒,除了我,別人都會幫她,你明白麽?”

“除了你?”,德音語氣微妙,輕輕地掙脫開謝修齊的手,“你才是最縱容她的人。”

“是啊,我才是最縱容她的人,我是幫兇。”,謝修齊承認這一點,在德音之前,他對瑤瑤有好感,然後瑤瑤就出事了。

他不僅欠顧湘的,也欠瑤瑤的,並且欠的債越來越多。

他對瑤瑤的不公平,是他短短人生中最卑劣的時刻,以至於寢食難安,日思夜夢。

“你不想讓我知道,可現在我要知道了,交給別的人吧。讓一個無關的人把事情原委說出來,總好過你自己講。沒有掩飾,沒有評斷,讓我原原本本地知道。”,德音端起碗筷,向廚房走去。

她不怨任何人,一切都是命。

這具身體的主人,把鮮活的肌體讓給了她,那她理應承擔原身應該承擔的一切。

如果真是那個十八歲,因為壓力過大以至於自殺,性子文靜愛穿白衣服的女孩,德音不敢想象她會遭遇什麽,又一個瑤瑤?

命運交付給她的,她都接受,接受之後,才能與之相抗。

德音相信命運,但不相信人就要因此隨波逐流,要做的,不過是擼起袖子跟著該死的命運周旋到底。

她以前這麽做,輸的一塌糊塗,可她不認輸,不過是再來一次罷了,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現在的她,連能戳心戳肺的軟肋的都沒有了。

羅軍來的很快,德音洗完碗,泡了盅茶給謝修齊喝,茶剛泡好,門鈴就響了。

羅軍和德音住的公寓格格不入,他好多天沒洗澡了,頭發因為灰塵和油脂粘連在一切,呈現可疑的臟汙,穿著件舊了的黑皮夾克,整個人看起來油膩膩的。

他自己也察覺到了這種格格不入,別扭地換了拖鞋,看見德音遞過來的杯子時,整個人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過杯子。

只坐了沙發的邊,像只受了驚的林中動物,驚魂未定。

德音只能看見他額頭上的汗珠,羅軍自己則知道,他的內衣已經濕透了。

攤上這麽大的事情,被人用狩獵的目光在背後看著,那人漫不經心,輕描淡寫,可在他偶爾回頭窺探時,又如寒冰般凜冽。

這人能要了他的命,羅軍非常確定。

茶水滾燙的溫度讓羅軍稍微鎮靜下來,他攤上一個還算不錯的雇主,自從給德音打了電話,羅軍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消失了,他暫時安全了。

“查的怎麽樣了?”,德音問道,客廳裏只有她和羅軍,謝修齊在人到之前,就避去了書房。

咽了口唾沫,羅軍說道:“您要我找的那個瑤瑤,本名應該叫程瑤,是顧湘小姐的高中同學,她們同班,以前似乎關系很好。”

說完,羅軍從他隨身攜帶的包裏拿出了一疊照片,從中抽出了兩張。

照片上是兩個笑的很開心的女孩子,夏天裝扮,一模一樣的連衣裙,都梳著馬尾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德音第一次看見了瑤瑤的長相,她沒有顧湘漂亮,但也是清秀佳人,和顧湘親密地挨在一起,坐在草坪上。

“這是從程瑤家裏拿出來的。”,羅軍補充道。

把照片拿在手裏細細地看了,德音說道:“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羅軍臉上浮現出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表情,有可惜有同情,更多還是恐懼。

他沒有說話,他拿出了一張報紙,報紙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了,上面還有水跡幹了之後的褶皺。

德音看見了報紙上的標題:《花季少女重金屬中毒,疑因黑心飲料廠商》

隨報紙附上的,是兩張照片,一張上,女孩身體纖瘦修長,另一張則變得浮腫,且躺在床上,情況看起來很不樂觀。

等德音看完整篇報道,羅軍從那沓照片裏又抽出一張,是拍立得照的。

上面那個人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她的長發不見了,整個人胖大了好幾圈,雙目呆滯,被一個蒼老的婦人扶著走路。

“這是現在的程瑤?”,德音有些不敢相信。

羅軍點點頭,“重金屬中毒的後遺癥。”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德音再次為顧湘的狠心感到恐懼,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爬,曾經那樣親密的夥伴,卻要叫她生不如死。

羅軍也覺得整件事迷霧重重,他似乎猜的了什麽,可這個猜測他不敢說,只能覆述自己了解到一些事情。

“那是五年以前,程瑤很喜歡喝一種本地產的橘子味汽水,幾乎每天放學以後都會買來喝,直到她因為身體狀況被送進醫院。醫院檢測不出她的身體到底為什麽會出現中毒情況,直到後來接到一個匿名電話,才確定了病因,可是已經遲了。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因為那家飲料廠在京城周邊很有名氣,出現了中毒事故後,幾乎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飲料,後來這家廠子倒閉了,經理失蹤。”

“那還有別的同類重金屬中毒案例麽?”

沒有,不會有的,德音在心裏回答她自己提出的問題,根本不是因為飲料,這不是一起生產事故,而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羅軍搖頭,“沒有”。

“當時有證人麽?”,德音繼續問道。

這句話問出口,羅軍的身體僵住了,他知道這也許就是為什麽會招惹上那種人的原因。

這回,羅軍不敢隱瞞,他指著德音拉他一把,誰知道那人會不會再次出現,像碾死一只螞蟻那樣輕易地,碾死他。

“有,程瑤人緣很好,下午放學以後經常和好幾個朋友一起去補課,在補課之前,他們回去昭明路上的勒內咖啡館聊天,因為補課班就在咖啡館附近。因為消費不便宜,所以,一般都是顧小姐付賬。可是程瑤不好意思回回都要顧小姐請,所以就在那裏喝外帶的橘子汽水。自從程瑤出了事,當時在場的的人都是證人,他們都說程瑤是自己買了汽水,親手用啟瓶器開了蓋,然後一口口喝下去的。”

在說“自己”,“親手”,“一口口”的時候,羅軍特地加重了語氣。

他覺得自己無限接近那個猜測了,想到這裏,再想想那人當時的年齡,羅軍打了個哆嗦,好狠的心。

德音冷笑,她端起杯子,一次性飲盡杯中尚帶餘溫的茶水。

“你是什麽時候被人跟上的?”,羅軍之前並沒有告訴德音他被人盯上了,可兩個人彼此又都心知肚明。

“我剛開始沒發現,後來吃飯的時候,那人故意露了馬腳,我才知道有人跟著我。我回想了一下,最有可能的地方,是程瑤家附近。”

羅軍特地加了“附近”兩個字,表示他並不肯定,可他知道,就是在程瑤家門口,那個人不是盯著他的,他只是盯著程瑤的家,也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羅軍想起了那對可憐的夫妻,程瑤是他們的獨女,兩個人都才四十歲幾歲,可已經滿頭花白,皺紋橫生。

他向他們探查程瑤的情況時,兩人似乎很矛盾,眼睛和語氣裏帶著希冀和不安,當時他就在疑惑,為什麽他們願意讓他拍程瑤的照片。

現在回想,那對夫妻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一定是這樣。

“行了,我知道了,你幹的很好。對於這裏面的一些事,我很抱歉,你不用怕,只要你閉緊嘴,

不會有人為難你。如果你覺得不安全,我再多給你五十萬和去國外的安排。”

這件事,德音不想牽連任何無關的人,即使羅軍是為了求財,才接下這活兒。

“江小姐,我想再考慮考慮,後天,不,明天,我給您答覆。”,羅軍語帶感激道。

他知道這是因為雇主才惹上的麻煩,可是幹這種事,他有這個覺悟,如今德音要善後,還顧及了他,真的是有良心的人了。

“好,我等你的電話。”,德音答應道。

把羅軍送出門,德音再次重申:“不要再和任何一個人說第二遍,否則......”

羅軍縮縮脖子,驚慌地朝周圍看了看,什麽也沒有,高級公寓設計的十分安全,安保工作向來出色。

他夾著自己的包,坐電梯下了樓。

羅軍不知道的是,樓上和樓下的屋子也被謝修齊買下了,裏面住著的,是像盯著程瑤家中的那個人一樣的人。

德音平靜地關上門,她去了書房。

謝修齊在寫字,恣肆狂放的草書,地上全是宣紙揉成的紙團。

他又寫廢了一張,熟練地揭起來,揉成一團,扔到地上。

德音走到書桌跟前,拿起墨錠,開始磨墨。

在清溪鎮何園,謝修齊教過她,說她學會了,就能紅袖添香夜讀書,墨色染了裙衫的衣袖也美。

“明明是顧湘遞給程瑤的飲料,在證人口中變成了程瑤自己買的,明明是一場故意投毒,在調查報告書上變成了意外的食品中毒,明明是很好的朋友,卻可以親手把放著重金屬的飲料遞給她,一次又一次,只到她進了醫院,把人給毀了,兀自不能放心,還要派眼睛去盯著她。”,德音研墨的力度越來越大,語氣也愈來愈重。

“那個匿名電話是你或者你叫人打的,對不對?”,德音目光放空,謝修齊沒拉窗簾,外面夜色深濃,漆黑如墨,書房對著的是面湖景,此時什麽都看不見,窗戶上映出她和謝修齊的身影。

“是,是我從顧湘嘴裏逼問出來的。”,謝修齊承認道。

德音再也忍不住了,她拿起墨錠朝謝修齊臉上擲去,怒道:“你們這些人一定會遭報應的,謝修齊!你們根本連禽獸都不如。”

謝修齊的臉被墨錠砸的通紅,拉開了細細的口子,猩紅的血液混合著漆黑的墨汁順著臉往下流淌,染臟了他的衣服。

他完全不在意,繼續寫著字,“我一定會下地獄的,不用別人審判我,我自己審判我自己。德音,最不想你看見的,知道的,你還是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我,我堅持善惡終有報

☆、千江有水

劉攻玉病了,老頭子性子倔,不願意讓人家知道,哪怕是親戚也不說,生怕一個知道了,就會有別的人知道,一傳十,十傳百,搞得人盡皆知。

鬧到最後,什麽阿貓阿狗都上門來探望,糟心得很。

家裏人也是怕探病的人一多,反而打擾了他養病。

探病的人來了,關系但凡近一點的,你又不好意思不讓人家看看老爺子,看了人,就要說話,留在老爺子身邊的人還得周周道道地招呼人家。

起碼得寒暄兩句吧,謝謝人家的心意,推辭那些雷同的禮物,倒口水也是要的吧……

看病的人倒是心滿意足,覺得自己盡到心意,於劉攻玉生病這件事上沒什麽掛礙了。

可苦了病人和親近的人,但凡這人一旦有些地位,喜事壞事總是很多人湊趣,當事人往往不勝其擾。

也不能說人家來看望的人就是完全不好,很多人真的不圖什麽,只是單純地來看看老頭,快八十歲的人了,大家平日裏都下意識地避開不想這茬,這回病了,難免要想到不太好的地方。

德音就是這樣的,她也不求著劉攻玉什麽了。

可劉攻玉於她,是演藝上的大恩情,對著他,德音在心裏,是拿老爺子當師父看的,地位和於教授是一樣的。

兩個德高望重,泰山北鬥般的人物,別無所求,只為著一份惜才的心思,在業內提攜著她,做人上,言傳身教,平常一言一語裏都有叫人能仔細揣摩的地方。

這些,旁的演員,求都求不來,卻叫她遇上了兩個,怎麽能不心懷感激,好好珍重這段緣分。

德音在拍完《海上花》之前,基本都在港島活動,沒空回京城。

年節禮物倒是沒缺過,一一仔細安排,選了南方的物產,分兩份送。

這次回了京城,拍完了戲,想到要親自去看看兩位,才發現劉攻玉家的電話沒人接,只得先去看於教授。

等和於教授聊天的時候,才知道劉攻玉生病了。

心下不免愧疚,還是惦念地少了,不然,幾個電話就能察覺的事情,不至於要於教授說給她聽。

兩個老人家這樣的年紀,說句不好聽的,真是處一日就少一日。

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去看看,即使知道要打擾病人休息。

先打電話給劉攻玉的妻子,德音喊她師母,師母是跳了一輩子芭蕾舞的女人,德音見她往往覺得有些自慚形穢,她這樣還要刻意展現氣質的人,在這位師母面前可真不夠瞧的,師母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閨秀,隨隨便便地往什麽地方一坐,自然是幅工筆仕女畫,你要是輕慢了她,自己都覺得是罪過。

劉攻玉脾氣大的很,放到師母這裏,全沒了。

得知劉攻玉病情和緩了,德音才找於教授一起去醫院探病。

劉攻玉這種“老一輩藝術家”,有特殊待遇,住高級病房,環境很好。

德音進門就看見很多花束放在房間各處,她自己也是帶了花過來,無香型的鮮花,怕味道沖了病人。

師母接了花,笑道“這花選的好,糟老頭子自己不覺得,我可是要被各種花香給熏暈頭了。”

把帶來的禮物放下,德音是在場的唯一一個小輩,自然是讓了師母,叫師母,於教授和劉攻玉三個人說話,自己去收拾房間,做些能盡力的瑣碎小事。

之所以房間裏會有這麽多花,是因為剛有學生來看過劉攻玉,他之前在好幾個學校都教過課,也算是桃李滿天下。

收拾了鮮花,德音找了幾只水果和兩只佛手擺在甜白瓷盤裏,放到桌上作清供,因為果味清新不膩人,又有股生氣在裏面。

收拾完畢,又奉茶給三個長輩,德音才坐下來說話。

於教授端詳了下茶盞,嘆道“你這人養病倒是好福氣,喝水的杯子都整出花樣來。”

茶盞是舊瓷,一般人都拿這樣的東西當寶貝,起碼是古董,需要好好擦拭,珍而重之地放起來的。

師母抿了抿茶沫,對著杯子輕輕地吹口氣,不在意道“是我叫拿出來用的,這有什麽,物件兒就是要用的,不用供起來,失了魂,就沒意思了。”

這些全是師母的嫁妝,當年劉攻玉窮小子一個,真是低嫁了,搞政治運動的時候,嫁妝被毀了大半,能留下的,多虧師母機警兩只箱子埋在了鄉下,後來風波過去,才挖了出來。

劉攻玉瞅著師母,嘿嘿笑,他有妻萬事足,“我不懂這些,用什麽吃什麽穿什麽,皆歸夫人管。”,炫耀完,才好像想起什麽一樣,扭頭問德音“丫頭,你說你接了誰的戲?”

德音心裏咯噔一下,她知道她為什麽覺得劉攻玉有地方不太對了,壓住心裏的擔心,雖然剛才於教授已經說過她的新戲,可德音當沒有這回事,詳細跟劉攻玉講。

“原來是他啊,這人水平不錯,是個真的在拍電影的,跟著他好好學,有你能長進的地方。”,劉攻玉聽完道,他完全像是第一次聽。

聊了約摸有快一個小時,德音和於教授告辭,師母親自送到了住院部的大堂。

德音擔心地問劉攻玉的狀況,師母面帶擔心,卻不見愁色,安慰德音道“家裏小輩多,總是可以照顧得過來的。再不濟,我身體也還好,能陪得了他。老頭子年紀大了,這種情形不鮮見,人的正常生理反應,不過是記憶力不好了嘛,反倒有些像小孩子,老小孩,也有趣的緊。反正,總有我陪著他。”

看著師母從容而溫婉的面相,德音的擔心不由少了幾分。

這樣真好,她想。

開車把於教授送回去,德音回家收拾東西。

侯導幾天前就打過電話了,叫她去臺灣,為電影做準備。

其實劇本都未改完呢,德音雖然有些疑惑,可也覺得導演這麽要求必有緣故。

叫她去那便去吧,左右她不想待在京城。

自從知道了程瑤的事,德音雖然不至於日日都想,可到底謝修齊就在身邊,不期然間想起來,心中總有股郁氣在。

雖然程瑤和她從未相識,可她的遭遇,還是讓德音感到心痛,但凡還有幾分良心的人,都要覺得憤怒和難過的。

可她卻不能為程瑤做些什麽,即使沒有謝修齊,顧家這棵大樹,她是萬難觸動。

說清楚些,到底不是至關重要的人,為著素未謀面的人,哪裏能做到奮不顧身,不過是心裏多了幾分怨氣,和幾分同情,再加幾分難過罷了,而且,時間愈久,這氣就要消減的。

德音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托人在程家門口放了些錢和一束花。

程家不缺錢,謝修齊唯一能給的補償就是錢了。

可這種境地,要錢有什麽用。

謝修齊那天晚上沒寫好半個字,他和德音都失眠,黑暗裏,謝修齊說“我打給程瑤父母的錢,半分未動過。我知道,他們嫌它沾了汙穢,連看的傷眼睛。”

德音沒有接話,她睜著眼到天明。

即使你見過世間諸多的惡,可下一次再見時,還會驚嘆,為何世間會有如此的惡人,如此的惡事。

更為可怕的是,事有絕對,人無絕對。

人都是善惡相存,顧湘於德音是惡人,於她母親,則是聽話乖巧,大方孝順的女兒。

謝修齊於他的祖父母,外祖父,則是非常好的孫輩,幾乎從不叫人失望。即使是對她,細細論來,倒是幫助居多。

能幹幹凈凈地,沒有為汙穢事擾過的藝人生活,幾乎是多虧了他的庇佑。

生活從來不曾真的明白清爽,如今的謝修齊,在德音的判斷裏,真的不能直接給他蓋個壞人的戳便罷了。

沒辦法,她不是那種爽利人,善惡之別也不明白,從來都是這樣。

如果做這些的謝修齊,是她的骨肉之親,甚至顧湘是她血脈相連的姐妹。

叫他們受該有的懲罰是應該,可絕不會覺得是大快人心,而是心痛難忍。

古時律法規定,親親得相隱,不是沒有來由,真是考慮了人性之覆雜,才有的律法考量。

再去臺灣之前,德音先飛了趟港島,她有幾個通告要出。

也需要安排一下工作,此去臺灣,必然是會減少曝光率,以至於幾乎在整個拍攝與準備期間沒有任何活動,必須交接一下才好。

謝修齊又給她派了保鏢和司機,身邊助理全部都被過了一遍,什麽都沒查出來,告訴德音這件事的時候,謝修齊很費解,這超出他的預料之外。

除了一直跟在身邊的小夏,助理也都被換掉了,德音不太能習慣,這尚需要磨合,可不能帶這麽多人去臺灣。

她只帶了小夏,盡可能地不鋪張場面。

侯導生活簡樸,整個劇照又只有德音一個大牌,男主選了臺灣本土的優秀電影小生,剛剛在港島嶄露頭角,是侯導很愛用的男演員。

情況如此,德音不會讓自己太過特殊,這樣不利於拍戲,那種百害而無一利的排場,不要也罷。

特地在酒店擺了散夥宴席,德音請被換掉的工作人員吃飯,他們基本都是華星和嘉映港島分部的人,德音換人得舉動到不至於使人失業。

吃了飯,德音又拿了紅包出來派,裏面金額不小,去去晦氣,到底是她要換人,有些不好意思在裏面,拿錢做補償。

很多人都喜笑顏開地接紅包,覺得德音行事有義氣動禮數,加上工作也被很好的安排,之前的怨氣基本沒有了。

一直給德音開車的司機還很羞澀地遞給了德音一本厚厚的冊子和一個空白的軟皮革燙金邊記事本。

據他說冊子是上中學的女兒要求轉交的,本則是想讓德音簽個名,然後送給女兒做生日禮物。

司機在德音印象裏,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問他他才說話,很少主動講話。

德音接過本字,拿筆寫生日寄語時問他為什麽這時候才要,中年男人很不好意思地說“公司規矩嚴,不要亂打擾明星,我學歷不高,如今這份工作薪水蠻高,怕丟了飯碗”。

他是華星的人,華星也的確是鐵血政策,加上他還是內地過來的,真是比一般港人還要不容易。

德音心下惻然,這樣的人,從來都很多,他們其實是很好的人,比如司機,體貼周到,為人有禮貌,替他人考慮。

等到坐上飛往港島的飛機,德音打開冊子一看,謔,真是吃驚。

厚厚的冊子全是關於她的,小照,貼紙,報道……各色雜志報紙上剪下來的,用膠水和膠帶貼的十分細致,排版也既有條理。

德音來來回回看了三遍,她真的感激,很多喜歡的劇迷影迷乃至歌迷,非常純粹地喜歡她,對她這個人,寄予萬千情誼,也因為接觸不到,才有的單純和真摯。

最近郁結的心情,完全被厚厚的冊子治愈了,德音腳步輕快地下了飛機。

有人來接機,走近一看,居然是侯導,德音大驚。

上車後,侯導也不說什麽寒暄,直接遞給德音幾冊線裝古書。

藍皮封面,黑色小楷手寫而成。

德音細看,原來是《千字文》,《三字經》,《婦女家訓》,《勸世文》之類的文言書。

侯導見德音不懂,提點道,“你不是海邊長大的女兒家,更不是島上土生土長的女娃娃。所以,從今日起,你要看該看的書,做該做的事,欣賞該欣賞的人和風景,到恰當的時候,給我一個生在臺南嘉義布袋鎮的女兒家,她叫貞觀。”

德音哪裏還有不懂,心裏有了期待和興奮,鄭重點頭,“就給您一個,地地道道,眷鄉懷情的阿貞觀。”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了大家的評論,原本想一一具體回覆來著,可是覆又想了想,現在說什麽都不如不說的好,用後續的情節來說我想說的吧。

關於幾個共性問題

1.換男主,基於小說情節安排和已經進展的進度,謝三不會被換掉,這大概要讓期待換男主或者男二上位的親們失望了。

2.顧湘為什麽可以安然無恙,大家可以百度一下朱令案,我此處情節的確在映射現實。那個最大的嫌疑人的身份算不上很顯赫,可她依然逍遙法外。現實最大的嘲諷莫過於此。

3.關於he,我想做個小調查,大家心中的he是怎樣的?是一個與女主相配的男主,而後如童話般圓滿的結局?還是女主事業登頂,抑或兩者兼有?還是別的什麽?

4.惡有惡報並不足以彌補造下的傷害。對,的確是這樣。英諺還說“遲到的正義是非正義”。所以最好的情況是,不要讓惡人傷害到你,小說最好的寫法是不要寫這樣的情節。但我寫了,這篇小說裏夾雜了很多私貨,無關的觀點和話語很多。傷害已經發生,那麽惡有惡報總比沒有來的好,再遲的正義也比不曾發生要好。

5.小說已經寫了25萬字,五一之前會完結,因為那以後可能會特別忙。讓它結束在三十多萬字上剛好。

說了這麽多,應該挺招人煩,最後,謝謝大家陪我到今天,很幸運有讀者在看一個之前從未寫過小說的人的拙劣作品。

☆、布袋鎮

布袋鎮位於臺灣嘉義縣西南沿海,位處嘉南平原之上,地勢低平,系由八掌溪多次沖積而成。

此處時候濕熱,季風時候帶來豐沛的降水,居民多以漁業為生。

布袋鎮舊名“布袋嘴”,其由來與布袋港的地形有關,由於布袋港突出於潟湖之間,商船出入仿佛由布袋口進出,因而得名;盛產鮮蠔。

這些關於布袋鎮的介紹,皆來自德音手上的一本小冊子,旅游簡介書。

侯導對整個臺灣的地理知道很多,在一旁給德音作輔助介紹。

“布袋鎮往昔稱“布大瑞”訛傳為“布袋嘴”,有騷人墨客稱之為“岱江”。

日據時地方士紳以取七福神之布袋和尚雅號,以布袋延用至今。”,這些是掌故,侯導說起來頭頭是道。

開車的司機是本地人。插話道“布袋還有個別稱叫蚊港,蚊子的蚊,因為港邊蚊蟲多肆虐,六月風平浪靜,海風息下去的時候,蚊災最為劇烈,叮在人身上好大的包嘍。”

德音慶幸現在是秋天,躲過一劫。

侯導見她這個樣子,無情地打擊道“電影要拍很久,重頭戲多在夏天,你躲不過的,不如多買點驅蚊的香和風油精來備著。”

這次去布袋鎮,男主演沒有隨行,因為他被監制帶去了澎湖,男主角大信在那個地方服兵役,布袋鎮之於大信,是只來過幾次的異鄉,這種感覺要保留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演員也維持觀光探親的心態,不演就不必過來了。

電影集資四千萬,嘉映是主要投資方之一,不然德音也不一定能拿到女主。

她不是臺灣本土的女演員,演之前還在特地在取景地培養感覺才成。

可話又說回來,在臺北長大的女明星們,和德音,半斤對八兩,說不得演技還沒德音好。

文藝片,四千萬的投資,盡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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