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裏挑了十二個,分時令繡著不同的內容。 (24)

關燈
所以侯導才能用這種奢侈的方式拍電影,給港島商業導演四十天,電影完全拍的完,沒準趕著檔期,很快就上映了。

《海上花》籌備時間雖然長,可拍的也快,不到兩個月。

大都是室內取景,整部影片全部由喪心病狂長鏡頭組成,快三個小時下來,一共只有四十七個鏡頭。

觀眾說看侯導的電影能看睡過去,真不是在瞎說。

而現在要拍的電影,侯導計劃拍八個月。

為什麽要拍八個月?

“因為我要拍布袋鎮和臺北春秋冬夏,飲食節令,雷雨天晴……等風等雨等花開,這些是電影真正意義上的主角,小說寫愛情,電影裏,愛情不重要。”,侯導如是答。

他很真誠,德音聽來覺得很好,她喜歡這樣的導演。

但是嘉映的大老板鄧楚明覺得這簡直就是神經病,因為主創的邏輯和投資方的邏輯是不一樣的。

主創想的是,哎呀,我得拍好作品,藝術味濃。可在商人看來,電影不賺錢那不就是耍流氓麽?人家做別的生意的,掙錢是天經地義,到了電影上,賺錢反倒得掩著點,觀眾動輒就是破口大罵。

這次沒攔著,是因為指著德音,想能不能再搏一個影後回來。

天賜良機啊,侯導在臺灣電影圈,快要封神的人物。

金馬獎對內地比較敏感,政治味濃,拿表演獎項的內地藝人真的不多。

德音之前在98年,出了個年輕的影後,可那部電影叫《天浴》。

這種殘酷的揭傷疤的電影,以德音如今的影響力,公司是瘋了才會叫她去演。

還有一層原因是,指著去搏國際獎項,拿了獎的文藝片,好比窮書生新科中舉,大翻身啦。

德音幾人寄居在鎮上的一戶人家裏,特意挑了兒女多的大家庭,房子建在一起,兄弟幾個共同奉養父母,孫輩也多,每日都熱熱鬧鬧。

遠來是客,雖然是付錢住宿,可主人家待德音很好,輕易不讓她勞動,看著就行。

前幾天在附近流連景色還好,算是熟悉環境。

可後來就不能老安坐著了,德音是來學著怎麽做一個臺南姑娘的,光看著可是不成。

好說歹說,德音才插上手,成功地把自己變成了光榮的勞動人民。

人世變遷,地方還是那個地方,初來坐船觀海景,尚覺得人間未變,可到了平凡人家,便察覺了不同。

小說裏講,貞觀外祖家中尚延續著男女分桌而食的舊年習慣。

即使按小說出版的年代看,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足夠當年初生的男男女女,從童男童女變為人父人母。

他們不再堅守曾經地傳統,從某種意義上講,成為了更加“現代”的人。

德音熟讀原著,不免拿著原著所歷歷講來的風俗民情與實地對照。

大不相同,四個字,大不相同。

侯導今年正好六十歲,聽德音講起自己的感觸,臉上浮現微妙的表情。

他與原著作者年齡相差仿佛,對於遠去的年代,抱有因時光不再來的“鄉愁”。

德音第一次在布袋鎮上吃魚,便被魚刺紮了喉嚨。

是煮得很好的魚湯,細細小小的幾尾魚,捕上網,被夜歸的漁船帶回來,第二天便被主婦從桶中撈出來上來做了湯。

魚小刺多,德音盡管多多註意,可因為和主人家說話,一時不防,便被卡住了。

難受的很,連忙喊著要醋。

見到德音這樣,家裏的小姑娘放下飯碗,噔噔噔地跑走了,回來時,她媽尚拿著醋往庭中走呢。

小姑娘手裏拿著麥芽,是一小只竹棒子,粘著軟軟的一團。

男主人連忙叫德音吞下去。

果然有用,只是眼角發紅,眼裏有淚,被卡了喉嚨的生理性反應還在。

等德音喝口湯潤了潤喉嚨,突然笑了起來,跟坐在一旁的侯導說道:“原來小說裏講的真的有用。”

侯導吃了口炒雞蛋,“這就是小說的好處啊。”

主人家聽得雲山霧罩,不知道這兩個人在說什麽。

原來在《千江有水千江月》裏,第二章就講過麥芽治魚刺的方子,是女主角貞觀小時,男主大信第一次來布袋鎮,吃魚像德音一樣紮了喉嚨,貞觀便是去鄰家做餅的鋪子裏,討了麥芽來給大信吞咽。

此時,德音感受到了臺南的風土人情,發生在她身上的現實,與寫在書裏,印成方塊鉛字的故事,以普普通通的方式重疊在了一起。

在布袋鎮上住著,德音向鎮上人家的未嫁女兒們學,學她們講話,學她們做事,連表情也仔細觀摩,走路都要看著有什麽特殊地方。

等到要離開的時候,很多人都快要忘記德音所為何來了,聽她講閩南語,下廚做魚,彎身割菜,熟稔地和鎮上人打招呼,倒像新嫁來人,從此成了鎮上人。

之所以要走,是因為德音要陪謝修齊回清溪鎮過年,不知為什麽,今年謝修齊還是要她陪著回去。

衣服倒是不用做了,謝修齊外公似乎真的有些喜歡她,特意叫人打點了這些。

德音和謝修齊兩個,人回去就成。

流年似水,轉眼又是十二個月的春秋冬夏被她過了去。

想到離開布袋鎮,德音竟有了不舍。

真是把異鄉當了故鄉來看,臺南的種種景色人情,德音都在好好感悟,難免覺得有了眷戀。

侯導老謀深算,拍板,在德音快要走的那幾日,拍場戲。

很簡單的鏡頭,貞觀要去省女中讀書,心中滿是不舍。

倒是能合上,雖然不如土生土長的女兒家那般眷戀,可只有有份情在,於德音那便是不費力的事。

天公作美,德音和謝修齊要離開那日,下起了小雨,冷雨微寒,德音穿著舊時女高的校服,立領中式上衣搭配西式褶裙,中西合璧。

白領黑衣,衣服的領口和袖口都有蕾絲花邊,胸前墜銀鏈胸章,乃是校徽。

和裙子配合著的,是黑色長筒襪與英式學院漆皮鞋。

雖然是裙裝校服,可除了白生生的一段藕節似的胳膊,什麽地方都沒露出來。

但比起日後流變的臺灣高中校服,簡單的T恤配短裙風,反而要美上不少。

再把長發梳了麻花辮子,讓德音覺得她自己回了《林徽因》劇組,在拍林徽因的少女時代,就讀培華女中的時候。

問了服裝指導,才知確有致敬之意。

已經要到過年的時候,又是微雨朦朧的時候,空氣濕涼。

德音真的在車站坐了要去往他處的客車,趴在車窗上往外看,攝影機對著她素面朝天的臉。

德音視線指向的地方,站著兩個女人,一個是她的“媽媽”,一個是她的“三妗”。

三妗撐著傘,陪她“母親”站在那裏,也望著車上的德音;母親穿著綠豆色的船領洋裝。

書上寫這一段時,是說貞觀從學校回來時,家人來接她,電影裏被導演改成了送女主去上學。

這樣改,比較容易讓觀眾理解,電影是鏡頭講述故事,走比回,更符合戀家的氣氛體味。

作者寫貞觀“飲食無定處,病痛無人知”,真是誇大了,念書這樣的安穩事,哪裏至於,最多不過是女主實在敏感柔弱了一些。

這兩句,德音可謂是深有體會。

她前世因家境的緣故,也有前途的考量,進了京劇團。

練功比一般人念書苦多了,可後來想起那段時日,幹凈,充實,安穩,歡樂比愁苦多好多。

當了演員,最開始地位甚低的時候,才是應了飲食無定處,病痛無人知。

全靠自己一個人撐過來的。

那年回家過年,誰說掙了筆在父母看來很多的錢,可德音只有幾絲高興,很多的是累。

她坐在去往縣裏的大客車上,有些洩氣地想,她不要回京城了。

再也不要離開家鄉了,小地方托人找個還是比較容易的,又會唱戲,怎麽也算文藝工作者。

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安安分分地過吧。

不,不要這樣。

德音下車時便沒了先前的念頭,因為她看見了兒時的玩伴。

懷裏摟著一個,肩膀上背著另一個,和德音比起來,這個同齡人看著要比她大十歲。

不能說女伴就不幸福,可德音拒絕這種庸碌的生活,她不要安逸貧乏的小城生活,她寧可忍受孤獨,勞累,甚至是種種屈辱與不懷好意,也要有更自由,更多選擇與機會的人生。

因為這樣的信念,她能小小年紀就獨自去省會學唱戲,因為這樣的信念,她拒絕在幾年後返家,因為這樣的信念,她跟著經紀人離開,雖然那時候手裏只有微薄的積蓄和一個沒什麽資歷的經紀人。

她會做演員,進娛樂圈,就是她想要活的精彩熱烈,自由和選擇的機會,從來都是她自己掙來的,選了腳下的路,便要毅然決然,不再回頭。

雖然和女主的想法完全不一樣,可德音那種黯然而眷戀的情感表現得很好,一遍就過了。

換了衣服,德音帶著助理離開了臺南。

去往江南的清溪鎮,孟家的何園。

不過才短短一年,世事卻已經翻覆許多,德音想起那時的光景,曾經的她如何都不能想象,她與謝修齊的關系和相處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居然寫完了一章,所以趕忙發上來。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更,能更就更,不能更就周六。

另:我是真不覺得裙裝校服就會好看,以及你們不覺得那種短裙穿起來有些容易走光麽,還是中裙好點。不過就與我國目前校服對比的話,咳咳,不說也罷。

再有,關於德音的人生態度,我只是展現,不代表這個就最好,大家可以選擇讓自己怎麽活,無論哪種方式,都會有有犧牲與放棄。

比如說我,喜歡安逸,可能畢業會尋思找個文化館之類的單位考進去,從此一杯茶一本書,陪著父母,上班看書下班做飯,挺好的也,額,是不是很沒奮鬥精神。

☆、模特?

房間因為滅掉了除了電視機以外的所有光源,又拉起了厚厚的天鵝絨窗簾的緣故,顯得非常昏暗。

詹姆斯實在難以理解友人的東方趣味,他的多年好友,羅爾斯, Carol的新任首席設計師,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部新片,據說是臺灣的一個很有名的導演拍的。

可這不能抵擋影片的乏味感,東方人平淡的無關讓詹姆斯幾乎分不清楚幾個女演員,演來演去,看著像一個人。

開頭就是長達九分鐘的長鏡頭,詹姆斯覺得如果他現在小憩一會兒,再醒過來完全不會影響對影片的理解。

反正他也看不懂,只能憑借美學上的觀感,覺得這部電影雖然很無聊,但是美術方面還是很不錯的,優美迷離的東方風格。

影片演到第四十分鐘,詹姆斯能肯定,它的光影基調就定位在昏暗的暈黃色背景上,室內總是點著煤氣燈,男男女女往來應酬,似乎是中國以前的歡樂場所,暧昧模糊,像從來都搞不掂的東方姑娘,即使是□□,她們都是含蓄的,捉摸不透,從來都不會直觀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情感之粘連,好比港島的奧熱,濕熱黏膩,雖然高樓大廈,鋼鐵森林,可待在屋子裏,再不幸的沒有空調的話,就如同置身盛夏的雨林,河流的存在只能讓空氣更加粘稠。

一幀幀的畫面是泛了黃的舊照片,帶著沒落底色的華麗與蒼涼並存。奢侈的住所,考究的服飾,依照東方人看來絕美的女人,全都隱藏在忽明忽滅的鏡頭裏,沒有連續,是斷裂地閃現。

乏味地看到四分之三,詹姆斯只能分清一個女演員,因為她的五官比較艷麗,有刺激性,演的角色性格比另外幾個要鮮明,比較厲害潑辣。

百無聊賴,詹姆斯如是想到。

咦,她又出現了,詹姆斯看到德音穿著素白黑闌邊的裙褂出現在鏡頭裏。

原本中文都只懂幾句,滬語聽來更是如鴨子聽雷,詹姆斯只能欣賞德音的長相和打扮。

在昏暗的鏡頭之下,這身白色反而有視覺刺激的效果。

燈又滅了,電影結束。

“你記住了誰?”,詹姆斯聽見羅爾斯問他。

“那個穿白衣服的,夥計,你能看懂這部電影麽?”,詹姆斯不認為中文同樣不怎麽好的朋友能看懂。

羅爾斯抖抖肩膀,搖頭“看不懂”。

“所以,那你為什麽要我飛到港島來陪你看一場,我們兩個人都看不懂的電影。”,詹姆斯有些無奈地問道。

“為了她。”,羅爾斯從地板上拿起一張海報,上面是德音和冰河紀一起拍的專輯封面照片。

詹姆斯對線條很敏感,看見德音的下巴線條,有些驚訝道“居然是一個人”。

即使女演員有著比較明麗的臉龐,但在看見海報之前,詹姆斯覺得她還是比較符合東方審美。

羅爾斯點點頭,“我偶然看見的,我覺得我的春夏大秀找到了繆斯。”

“找一個五點五英尺高的東方模特,穿著你那些瘦極了的設計,平時要六英尺身高,完全沒有胸肋骨都要突出來的模特才能穿。”,詹姆斯表示他難以置信。

“這些不重要,靈感才重要,為了她,我完全可以改尺寸。”,羅爾斯雖然這麽說,可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他很心虛。

“那你找我來幹什麽呢?”,詹姆斯心裏湧上不好的預感。

“之前我已經答應奧菲娜做壓軸了,可是......”,羅爾斯可憐兮兮地看著詹姆斯。

“好吧,我的女友又要離我而去了。”,詹姆斯沒辦法,羅爾斯比女朋友重要,在他這兒,這個定律從未改變。

“你要是個雙性戀,我們就合該在一起”,羅爾斯雀躍地抱了抱詹姆斯。

接著就開始趕人,“好了,我覺得問題被解決以後,我的靈感又豐沛起來了,詹姆斯你可以回去了,你在這兒,我會分心的。”

詹姆斯:從來都是這樣,用完就扔。

——————我是本文第一次出現的分割線—————————

這次回去,還是仲叔來接,畢竟去年在何園住了幾日,德音也能和仲叔說上兩句話。

陪著孟老爺子的老家人,話都不算多,仲叔的身份有些像過去的管家,何園大大小小,裏裏外外的事情,仲叔都管得著。

可能是因為這樣,仲叔話才多了些,但也止於寒暄。

車開出市裏時,三個人竟然沒有了話可說,德音只能閉目養神,正好有些困了。

冬天日頭短,到何園的時候,已經薄暮冥冥。

看門人打著紅燈籠站在門口等著,昏暗天色裏,燈籠的那抹紅亮倒是讓人有種安慰在。

清溪鎮上的時間好像凝固在了清末民初,尤其何園,住在裏面,好像依然是百年前的人,一舉一動都和別處不同。

現代交通便利,德音和謝修齊從京城直飛彤城,再坐幾個鐘頭的車,便到了何園。

可旅途再舒服,也勞累人,風塵仆仆即便沒表現在身上,心理上也有。

所以先帶著行李去了明瑟樓,洗漱換衣,喝杯茶定定神。

做完了這些,才去見孟老爺子。

德音暗嘆何園這規矩大,如今沒幾家會這樣了。

德音的衣服早已置備好了,就放在她和謝修齊的臥房裏,開櫃一看,琳瑯滿目。

謝修齊對這些滿不在意,看了看衣裳,伸手取出件米白色長旗袍來。

德音仔細打量來看,繡樣是鈴蘭,不像一般的鈴蘭圖樣,花朵雖如風鈴,小巧精致,可幾乎沒有完全低垂下去的,都在向上翹,半點都不宜室宜家,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以前學畫時的稿子,被繡娘搬到衣服上去了。”,謝修齊瞟了眼道。

怪不得覺得眼熟,上次來,謝修齊給她看過他以前的習作。

大寫意畫來狂放恣肆,墨色幾乎要潑濺到尺幅之外去,哪怕是工筆,也如這鈴蘭一般,總是與眾不同。

德音好奇,去翻別的衣服,果然都是謝修齊的舊作。

這老爺子,德音哭笑不得,也不知這麽做有什麽意思在。

換了衣服,披上大衣,跟著謝修齊去見長輩。

老爺子在明光堂寫字,大書桌邊上擺著特制的小書桌,和謝修齊差了好多歲的表弟,孟懷信,在抑揚頓挫地念千字文。

看見德音和謝修齊進來,小孩子就停住了,把書放下,似乎是想站起來打招呼。

“繼續讀,怎麽能這麽沒定性。”,老爺子喝道。盡管分神註意了小孫子的動作,手上卻沒停筆,依然在寫,完全不受幹擾。

孟懷信被訓,偷偷地抿了抿嘴,擺正姿勢,繼續大聲誦讀。

“指薪修祜,永綏吉劭。矩步引領,俯仰廊廟。”

順應自然,修德積福,永遠平安,多麽美好。如此心地坦然,方可以昂頭邁步,一舉一動都像在神聖的廟宇中一樣儀表莊重。

德音在心裏默默地翻譯,候導給她的幾本文言書裏有《千字文》,因為女主貞觀讀過,德音不僅看了,而且基本都背了下來。

“束帶矜莊,徘徊瞻眺。孤陋寡聞,愚蒙等誚。”

衣帶穿著整齊端莊,舉止從容,高瞻遠矚。這些道理孤陋寡聞就不會明白,只能和愚昧無知的人一樣空活一世,讓人恥笑。

道理都是很明白易懂的,千字文是真的只有千字,字數寥寥,可為人做事,言語行止全都說到了。

千年前寫書的人,是為了懵懂稚童開蒙而寫的,可如今卻連大人也少有念誦了,更不要說明白這其中是在講什麽。

德音如果不是因為演戲的需要,怕也是不懂的。

白長了年歲,還不如一個垂髫稚子。

“謂語助者,焉哉乎也。”,孟懷信吐口氣,終於念完了,其實他早已經背下來了,可爺爺偏要他對著書本誦讀。

正好孟老爺子也寫完了字,謝修齊主動去幫老爺子拿筆,德音則遞了拭手的白毛巾過去。

“你們兩個過來看”,老爺子說道。

新寫下的字,墨色淋漓,一共十六個字,“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

戈戟森然,氣骨剛健,見字如見人,德音覺得孟老爺子內裏應是肅朗的性子。

她唱牡丹亭的那夜,會哀樂形於顏色,應該是例外吧。

“知道是什麽意思麽?”,老爺子問德音。

德音詫異,“問我啊?”

“嗯,小六不會,就該打了。”,老爺子不給謝修齊面子,聽起來,謝修齊小時候肯定被揍過。

“應該是出自《國語》,周本紀。是說周朝的先祖們,以敦厚自守,以忠信自奉,世世代代都保持著美好的品德,沒有辱沒先人。”。

答完之後,德音心裏直呼僥幸,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她在小說裏看見了這幾個句子,本著敬業的心,專門去找詞典查了什麽意思。

“懂得挺多,比顧家那個姑娘好。”,老爺子誇了德音一句。

德音大汗,“湊巧而已,因為拍戲我查過這個,再過幾天怕又忘了。”,她決定實話實話,沒有金剛鉆不攔瓷器活的道理還是懂得,萬一再問,她指定答不上來。

“小六,這十六個字,你懂麽?”,老爺子不再管德音,扭頭去問謝修齊。

“我如果說我懂,您少不了收拾我,可我要說我不懂,您還是要教訓我,怎麽說都說不好,還是不要答了。”

“你呀,自小就這樣,懷信這孩子都比你老實。”

孟懷信在一邊坐了好久了,挺無聊的,見爺爺喊他名字,好奇地看了看三個大人。

“罷了,你都這麽大了,打罵斥責都不好用了,你們哪裏還怕這個,戒尺只對小孩子有用,兒孫大了,禍福自擔吧,老頭子能活一天賺一天,哪裏管身後洪水滔天。”,老爺子失望地看看謝修齊,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德音一頭霧水,看樣子謝修齊可能辦壞事了,可之前她待在小鎮上感受生活,什麽消息也不知道。

既然被逐客了,也不好再留,恭敬地道了別,謝修齊拉著德音轉身往門口去。

“等等。”,老爺子在身後喊道,謝修齊停了腳步。

“帶懷信去玩一會兒,陪著我這個糟老頭子,有什麽趣味。”

“爺爺!”,孟懷信有些惶恐道,爺爺這話要是被他爸媽知道了......

“去吧,去吧,跟你哥哥姐姐好好玩,家裏幾個小的,是你陪他們玩。”

不情不願地被德音牽著手,三個人出了明光堂。

剛剛回到明瑟樓,仲叔就過來了。

“顧小姐過來拜訪,可老爺子以前說過不要她再進何園,您是怎麽個意思?”,仲叔問謝修齊道。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寫的稿子廢了,現碼卡死了啊啊啊。

☆、來訪

聽了仲叔的話,德音分神去偷看謝修齊,他脫了外套,穿著駝色線衣配白襯衫,面無表情,看起來頗3些溫文爾雅的味道。

二樓大廳的吊燈還是很多年前的樣式,歐式燭臺吊燈,仿照燭臺的樣式列了十六只懸掛在正中,燈泡因為樣式的緣故需要特制,半年一換,暖黃色的光,不晃眼。

“我去看看,德音你要去麽?”,聽見顧湘的名字,可他的聲音裏沒有了波瀾。

德音不想看見顧湘,瑤瑤的事,如在眼前。“我去做什麽,還嫌她不夠恨我?”,德音語帶輕嘲。

“你在這裏陪阿寶玩吧,我等等就回來。”

說完,謝修齊和仲叔往樓梯走去。

孟懷信看著他堂兄的背影消失,回過頭來看德音,他敏感地發現氣氛不對。

“德音姐姐,我們玩吧。”

德音回神和孟懷信說話,“阿寶想玩什麽?”

“你會下棋麽?”

“我只只會五子棋”,德音不好意思道。

於是拿了圍棋子出來,德音執黑子,孟懷信執白子。

黑子先行,十分鐘下了五盤,德音完敗。

游戲玩不下去了,孟懷信給德音臺階下,“你會玩牌麽?”

這個德音會,橋牌鬥地主二十一點都會玩,遂歡喜道“會啊,你要玩什麽。”

“紙牌兩個人玩不好玩,算了,德音姐姐,你考我背書吧。”,孟懷信有些失望道。

孟懷信今年滿打滿算才五歲,正是一般孩子不聽話,愛玩愛鬧的時候,可他像個小大人。

娛樂活動是下棋、大牌、背書……

謝修齊小時候很可能也是這麽過來的,這個,有點可憐啊。

德音問小朋友,“阿寶,你會打彈珠麽?”

“不會,彈珠就是玻璃球麽?”,他跟著媽媽出門,看別的孩子在何園圍墻外面玩過。

“嗯,打堡、捉迷藏、過家家、跳皮筋、跳方格、滾鐵圈……”德音點了點她小時候玩過的游戲,不數不知道,一數還挺多。

“我只玩過做迷藏”,阿寶有些沮喪。

德音摸摸他的腦袋,還小呢,穿著背帶褲黑皮鞋,養在爺爺身邊,儼然另一個謝修齊。

剛何況,阿寶是孫子,將來可能是要繼承家業的。

“我們背書吧,可是姐姐知道的不多,阿寶你都會背什麽呀?”

“《三字經》,《千字文》,《幼學瓊林》,《聲律啟蒙》,還有很多詩詞”,說到這些孟懷信還是很驕傲的,他掰著指頭點完,又有些崇拜地說道“祖父說修齊哥哥可厲害了,他五歲的時候,都開始背《論語》了,字也寫的像樣。”

德音扶額,別崇拜你表哥,他自己都能把生活搞得一團亂麻。

於是開始背書,明瑟樓上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子,童音稚嫩地一句句背道“

羅衣布衣都一樣,羅衣莫笑布衣人。

布衣須盜賊不盜,君子須貧行不貧。

君子須貧有禮義,小人詐富便欺人。

天上月圓月又缺,有時莫笑失時人。

小人行險落須險,君子固窮行不窮。

常見大船沈海底,皆因死盡一帆風。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流捍少年。

人生何曾知得死,人死何曾知得生。 ”

越過冬夜的茫茫水面,晚間霧氣彌漫,到西苑通往中路的垂花門時已經不可聞。

顧湘被拒之門外,孟老爺子親口說的不許她再進何園,門房是經歷過得。

老實說,他覺得何必呢,不就是只兔子嘛,當年顧小姐才多大啊,小孩子沒人教,哪裏懂什麽善惡呢,辦了錯事,當然要教育,罰完了重點是要教她。

今晚沒有月亮,溫度比前幾天高,怕是要落雪了。

謝修齊親自打開了門,就看見顧湘穿著條裙子站在門外,盡管是江南,可溫度也不是穿裙子的時候。

顧湘又瘦了,整個人像紙片一樣輕量,行李箱放下腳邊。

看見謝修齊第一句話是“我還以為孟爺爺當年只是氣話。”

“先進來吧,怎麽穿成這樣。”,謝修齊蹙眉道。

“我去夏威夷看醫生了,醫生在那裏度假,在港島買了到彤城的機票。”,顧湘拿起箱子,邁步進了門。

門房處的掛在墻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孟老爺子,他絲毫不意外謝修齊會讓顧湘進門,只吩咐仲叔道“讓她住到東苑客房。”

顧湘客氣地跟仲叔說話,“那麻煩仲叔了,這麽久沒見,是我不周全,連伴手禮都不記得帶。”

對著外人,顧湘的表現從來都不差,京城裏很多夫人都願意演這樣的兒媳婦。

謝修齊看見顧湘光裸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把自己的大衣脫了下來,給顧湘披在身上。

“走吧”,他與顧湘也幾月未見,今天似乎格外冷淡。

等安頓好顧湘,走在東苑裏,臉上起來潮意,拿著燈籠細看,才發覺下雨了,溫度不夠低,雪下到半空便化了,成了雨點。

沒拿雨傘,謝修齊走回到西苑的時候,線衣上沾滿了小水珠。

他覺得自己很平靜,隔著水面,能聽到德音的聲音。

“花開四季皆因景,俱是天生地造成”

起句就熟,是評劇花為媒裏的句子,帶著俗氣的喜樂安穩。

謝修齊也不急著回去,把手插在褲兜裏,叫仲叔回外公那裏,剩他一個站在回廊裏,對岸是燈火煌煌的明瑟樓。

春季風吹萬物生

花紅葉綠草青青

桃花艷李花濃

杏花茂盛

撲人面的楊花飛滿城

你再報夏季給我聽啊

夏季裏端陽五月天

火紅的石榴白玉簪

愛它一陣黃昏雨

出水的荷花

亭亭玉立在晚風前

都是那個並蒂蓮那

秋季裏天高氣轉涼

登高賞菊過重陽

楓葉流丹就在那秋山上

丹桂飄飄分外香

朵朵都是黃啊

冬季裏雪紛紛

梅花雪裏顯精神

水仙在案頭添風韻

迎春花開一片金

轉眼是新春

我一言說不盡

春夏秋冬花似錦。

這段就叫報花名,原本只覺得它適合在喜氣的時候唱,可冬雨夜裏聽來竟別有一番味道。

唱完這段,德音的聲音便消失了。

謝修齊向東邊的回廊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也許他該做個了結,好與不好,總算對大家都有交代。

不行,不行,還不到時候,再給他些時間。

上樓沒見到人,進了臥室一看,德音坐在床邊,孟懷信已經睡著了。

聽見謝修齊的腳步聲,德音回頭,手指放在唇上比了個“噓”。

不可能讓孟懷信在明瑟樓留宿,最後小朋友在睡得很安穩的情況下,被他媽媽派人來抱了回去。

送走了來人,謝修齊才問德音道“那塊梅花表你帶來了麽?”

“帶了,你等等,我去拿,還在箱子裏呢。”,德音去翻箱子。

把表拿在手裏,謝修齊從床頭的小抽屜裏拿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刀。

用刀對著表的背殼,輕輕地一撬,表殼便被撬了起來。

謝修齊拿起表殼,看了眼上面的刻字,果真是這樣。

他把表殼遞給德音,德音看見朝裏那面上被人刻了幾個小字,對著壁燈,德音看清楚了,“贈佩珍”,落款是:寒生。

“我爸叫戎生,我大伯叫寒生。”,謝修齊把表殼從德音手裏拿過來,扣了回去。

“那你母親?”,德音想起謝修齊之前說的話。

“我爺爺和外公原本定下的,是我大伯跟我媽,後來卻又換了人。他們以為我爸不知道,剛開始確實不知道,可男女之間的情意,但凡留心一些,總能感覺出來的。”

“所以你爸懷疑你不是他的兒子?”,那天謝修齊會那麽潦倒,大概也就是為這件事了。

“他敢不聽我爺爺的話,硬要讓謝修德進族譜,現在想起來,是我小瞧他了,只為了個女人,他做不出這種事來,他是怕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謝修齊用手攥住表盤,心裏無聲地發笑,他媽怎麽會沒有怨言呢?怎麽可能不想報覆呢,他這個兒子不就是最大的報覆麽?

德音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種私密事,她不該知道的。

“那你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爸和我媽倒是棋逢對手,他能叫她‘正常’地死,她也能讓他在懷疑和心虛裏活著,比死還難受。”,說完,謝修齊走去了陽臺。

“你睡吧,我在外面站一會兒。”,德音聽見謝修齊道。

陽臺上被濕漉漉的水汽籠罩,有些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