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裏挑了十二個,分時令繡著不同的內容。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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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不了話的,最重要的是,人家能說“思成說”,梁思成的日記在她手裏,大家只能是人家說啥,就是啥。

不過這位後妻對於梁思成算是盡心盡力了,整個晚年都用心照顧,不離不棄的。

比較尷尬的一點是,她把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手稿拿出來拍賣了,幾百萬人民幣啊。

附上一則小八卦,林洙與梁思成結婚後,把客廳裏林徽因的掛像摘了下來,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女兒聽說以後,跑到父親家裏,給了這位繼母一個巴掌。

值得玩味的是,當年經濟窘困跟著未婚夫來京的林洙收到過林徽因的幫助,即使重病在身,也抽出星期二星期五的下午給她補習英文,知道她住房上有問題,又熱心地幫著找了住處,林洙與第一位丈夫結婚,林徽因資助了一筆款項。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林洙是林徽因的福建老鄉。

☆、過年

謝修齊半夜發瘋,催命一樣給德音打電話。

接起來只說“我在你學校外面。”,然後就掛了。

德音看了看手機屏幕,好吧,三點半。

寢室裏只有她和董妍在,周佩玉回家去住,李佳燕最近好像在培訓,七天裏能在學校呆兩天就算不錯了。

睡眠淺的人特別不幸,所以好不容易睡著了,被吵醒簡直想要拿把刀殺人。

為了將來計,德音非但不能用刀戳死謝修齊,還得好生伺候著。

睡眼朦朧著,德音悄悄地去水房洗了把臉,素面朝天穿著件臃腫的羽絨服就去跳窗戶了。

沒錯,就是跳窗戶。

大半夜的,大媽是不可能給你開門的,所以在外面纏綿回來的姑娘們都得攀著二樓水房窗戶進。

寢室樓呈“凹”字型,最裏面有棵樹,樹杈剛好長到二樓水房的窗戶這裏,方便大家偷摸進出。

德音這是第一次用這種方法出去,她看看了那棵樹和窗戶的距離。

肢體不協調的,怕是還真過不去。

小心翼翼地搭腿跳到樹杈上,猶豫了半天,德音才敢從上面蹦下去。

央影的大門就是個擺設,從來沒有鎖門的事,德音出了門,就看見外面有一堆人站著。

走過去一看,謝修齊果然在。

有個陌生的青年湊過來仔細打量德音,目光肆無忌憚,謝修齊不爽地摟住德音,他才收斂了一些。

然後扭頭對著不知是誰說道:“霍三,這回你可真輸了。”

謝修齊語氣不耐煩道:“行了,人你們也見過了,沒事兒就散了吧。”

剛才說話那青年又開口了,“小六別介啊,既然都叫出來了,咱們繼續去玩,難得有一次,人聚的全。”

德音打量周圍的人,沒看到幾個女生,算她是四個人,可在路燈下看著都是不俗的美人。

“你們願意鬧就鬧吧,我找地方睡會兒。”,謝修齊根本不賣那人面子,他精神不大好,有些暴躁。

又有人說話了,看著比謝修齊他們這些人要大一些,帶著副眼鏡,斯文而英俊,也是好皮相。

“你就是左驍說的那個,修齊眼光真好。我們這幫發小今天出來玩,你幫著勸勸。”

居然是在和德音說話。

德音沒管他,羞澀靦腆地笑了笑,用擔心的眼神看著謝修齊,也不說話。

“霍三,她和你身邊的那個不一樣,我說了我困了,你們願意怎麽鬧就怎麽鬧,別讓我說第三遍。”,謝修齊似乎忍著口氣,不想徹底撕破臉。

站在“霍三”身邊的,應該是他的女伴,清純的漂亮,看著像個學生,站在青年身邊,有點放不開的感覺。

霍三笑了笑,沒說話。

謝修齊低下頭問德音:“是不是吵到你了?”,竟然有些歉意。

德音沒裝賢惠,點點頭,她的確很困。

拉起德音的手,也沒和眾人打招呼,謝修齊轉身便走。

能聽見身後很多人在說臟話,估計是因為謝修齊沒給面子。

上了出租車,德音把頭靠在謝修齊肩上,昏昏欲睡,卻又睡不著。

迷迷瞪瞪地問道:“怎麽回事啊?”

“你看見霍三身邊那個女人了麽?”,謝修齊身上有酒味兒,但是不難聞。

“看見了,她還在念書吧。”

謝修齊摟住德音的肩,兩個人有些像晚歸的情侶,司機師傅了然地通過後視鏡看了看。

金童玉女般的兩個人,真是般配。

“我們學校的校花,今晚他們起哄,說要比比我和霍三誰的女伴更漂亮。”

“好幼稚啊你們。”德音哭笑不得,又道:“那沒給你丟臉吧。”

謝修齊輕哼了一聲,似乎是在表達他的不屑,然後道:“我的人,不化妝也甩霍三的人八條街。”

果然是個幼稚鬼,德音想。

“你為什麽不跟他們一起玩了,我聽他們的意思,你們是發小?”,德音挺好奇的。

“你信麽?”,謝修齊反問道。

德音回憶自己知道的,關於謝修齊小時候的事,不對啊。“你小時候不是在江南外公家麽,他們看著像京城的子弟。”

謝修齊摸了摸德音的頭發,輕笑道:“算是沒傻到底,我爺爺那邊的,幾個戰友的孫子輩。我和他們算不上什麽兄弟,熟人而已。”

“哦,我好想睡會兒啊,半夜擾人清夢。”,德音抱怨,她一步步試探謝修齊的底線,現在對著金主,態度已經很自然了。

呆在他身邊這麽久,對他小心翼翼不敢說話,他才要生氣。

“那些人不是什麽好東西,玩的太瘋。”,謝修齊隱晦地說道。

“你是說他們,玩那些東西。”,德音知道很多子弟,家裏管的不嚴的,年輕時候很會玩。

“嗯,今晚我們在天香樓吃飯,陳琛話裏的意思就是要每人都帶女伴去他的別墅。”

陳琛在京城是很出名的大院王孫,德音多少知道這人的名聲,有些女藝人為了抱住這條大腿,很臟的游戲都敢跟著陳琛玩。

德音本能地覺得惡心,“你怎麽會和他一起吃飯?”

“到底都是一個大圈子的人,總有遇上的時候。霍三家裏有事情要和陳家合作,最近一直跟陳琛混在一起。”謝修齊也看不上這些事,話裏話外,德音能感覺得到。

“那你們學校的校花?”,德音覺得那個姑娘可惜了。

“她知道霍三是什麽身份,自己願意的,又沒人強迫她。”,謝修齊卻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意思在。

德音是真替她可惜,你知道這些無所謂,可弄臟了自己,很難再能幹凈了。“她之前又不知道這些事情,你們這些人,毀人不倦。好好的女孩子,唉。”

“我哪裏管得了那麽多,像我這樣的人,你現在知道有多珍貴了吧。”,謝修齊自賣自誇道

德音有些困,可她的確很感激謝修齊,跟在他身邊,有些事情,從未她碰過,連臟了她的眼都不曾。

躺在床上的時候,德音模糊聽到謝修齊說“德音,顧湘回來了。”

顧湘?這名好熟啊,在哪裏聽到過。

也沒在意,沈沈地就睡過去了,身邊有別人的時候,德音其實不太容易睡著。

可是,她似乎對謝修齊很放心,即使他鬧騰,也能照睡不誤,大概是因為在謝修齊身上,有種安全感吧。

這很奇怪,德音也弄不明白為什麽會覺得謝修齊給人以可靠的感覺。

一覺醒來,天光已經大亮。

萬幸是周六,不用上課。

小班制的壞處就是,如果你沒來上課,老師絕對心裏有數,連名都不用點。

謝修齊還在睡,德音穿衣服的細微聲響根本不會打擾到他。

德音玩心大起,去數謝修齊的眼睫毛。

數著數著就嫉妒了,一個男人眼睫毛這麽長真的好麽,比她自己的長得還好。

他媽媽很好看吧,在父親長得很普通的情況下,只有很漂亮的媽媽才能生出英俊的兒子啊。

謝修齊的側臉簡直完美,德音有時候專門讓他拿本書看,而自己研究墻上映出來的影子,剛看影子就能知道這人長得好。

東方人的五官大多是不突出的,比較扁平。可謝修齊是立體感強的那種,鼻子生的高挺,側面看上去,弧度很明顯。

老天爺對他真偏心。

很多天沒來過這個屋子了,冰箱裏什麽菜都沒有。

德音穿著身休閑裝裹上羽絨服去買菜,她得給大少爺做早飯啊。

炸了油條和縮小版油餅,熬了白粥,炒兩個清淡的素菜,齊活兒,更覆雜的她也不會了。

白粥的用的大米是左驍送的,他媽媽娘家是東北那邊的,每年會送很多好大米過來。

米的口感很好,微甜,熬粥很軟糯香滑,就著小鹹菜,德音自己就能吃兩大碗。

昨晚謝修齊好像提到一個人,德音卻記不起來是誰了。

火上熬著粥,德音出神地想著,究竟是誰呢?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德音匆匆走到客廳去接。

謝修齊手機上來電顯示,德音看著那兩個字,知道是誰了。

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的,顧湘。

略一躊躇,德音接了起來,說了一個字“餵”。

對面似乎很意外,問道“你是誰?”

德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修齊還沒醒,顧小姐可以等等再打過來。”

話剛說完,那邊謝修齊就醒了,理直氣壯地使喚德音道:“德音,我的衣服呢?”

電話裏似乎聽見了謝修齊的話,淡淡道:“那你讓他回給我吧。”

德音:“好的。”,為什麽感覺自己有點像給男主和女主制造矛盾的女配,是錯覺麽?

喝完酒第二天,謝修齊絕對要換衣服,德音先拿了睡衣給謝修齊。

坐在床邊,德音看著金主穿衣服,身材真好,手指好長啊,果然是彈鋼琴的手。

等謝修齊換完,德音才開口道:“顧湘剛剛來電話了。”

沒想到,謝修齊卻什麽反應也沒有,點點頭,然後問:“飯好了麽?”

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早飯,謝修齊換了衣服準備走人。

臨走前和德音說:“明天空出來,帶你去做衣服。”

“做衣服?做什麽衣服?”德音好奇道。

“見我外公穿的衣服,他不喜歡女人穿時裝。”

“等等,見你外公?”,德音有點懵。

謝修齊看她呆楞的樣子,覺得有點萌,“難道我要一個人陪著我外公過年?”

德音大腦徹底死機了,過,過年?

謝修齊的意思是,要她陪著他回江南,跟那個傳說中的外公過年。

信息量有點大,超出處理範圍了。

等到謝修齊走了,德音坐在客廳裏,平靜了好一會兒。

才想到,為什麽謝修齊要去外公那裏過年?

是因為顧湘麽?

收拾了房間,董妍來了電話。

她醒過來才發現,德音人不見了,打電話問問。

約了董妍吃校門外的水煮魚,就是試鏡那天吃的水煮魚。

德音有點吃上癮了,三天兩頭去光顧,董妍疑神疑鬼,懷疑那家水煮魚裏加了罌粟殼。

懷疑歸懷疑,照樣吃的很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堅強的靠著你們評論活,感覺像是在玩聯機游戲,只有幾個人QAQ

☆、何園

做旗袍的時候,德音才知道,謝修齊的母親是他外祖父唯一的女兒,嬌養大的,名喚佩貞。

“孟佩珍”,德音輕聲念到,她聲音清亮,三個字念來有種音韻上的美麗。

謝修齊看著鏡中的德音,讚道:“我媽的名字,你念來最好聽。”

德音側過身看旗袍的線條,還成,理了理領口說道:“是名字本身就好聽,像民國時的名字,咱們的父母輩裏,有這樣名字的真不算多。”

“你的名字也好聽,你父親從《詩經》裏揀出來的。”,謝修齊覺得德音的父親應該是個挺有想法的人。

一輩子都待在小城,也沒接受過什麽高等文化教育,可家裏書卻不少,他到德音家裏去,平時常看的書都不需要帶,在書架上翻找翻找總能遇到。

德音到裏間去換衣服,她總共這家店裏訂了四套衣服,兩件旗袍兩件裙衫。

店面很小,開在胡同裏,不是熟人帶路根本找不到。

手藝和上次給德音做衣服的師傅比起來,自然是不能比的。

可也說得過去,人家本來就不是做那些高檔服裝的,旗袍褂子什麽的都是家常穿的出去那種。

在裏間換衣服,德音也沒忘和謝修齊說話,“也許只是湊巧,覺得德字好,所以我叫德音,三妹叫德言,可不知道為什麽到了弟弟這裏卻沒有排序下去。”

她想想那個男人的樣子,其實已經記不清了。

在原主記憶裏,父親似乎總是寡言少語,下班回來就是在埋頭看書,既不看電視也不與鄰居打牌說話。

“不講這些,你能唱昆曲麽?”,謝修齊另起了話題。

“昆曲?問這個幹嘛?”

“我外公愛聽,你要會唱正好能唱給他老人家聽。”

德音聽完就忙拒絕:“這要是不懂的,我唱兩段,還能糊弄糊弄。既然你外公他愛聽,那我可就不敢唱了。有些老票友可厲害了,那些專業的,狀態不好,人家只聽一耳朵就知道。我這樣的,還不得貽笑大方。”

“這個你倒不用怕,我外公喜歡,卻從不在外面聽。他這一輩子,就聽我外婆和我媽唱過。只是愛聽那個調子而已。”,謝修齊解釋道。

“那你外婆和你媽,是什麽水準?”,德音務必得問清楚。

謝修齊單手扶額:“一般票友水準。”

“那成,你外公愛聽哪一出,先說好昆曲我唱的最好的就是《牡丹亭》,《長生殿》馬馬虎虎還湊合。”,德音自己是很喜歡昆曲的唱詞的,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雅”。

“不用別的,《牡丹亭》就夠了。老爺子性子冷,每年過年連叫小輩承歡膝下都不要,我外婆走了以後,更孤單了。今年我帶你回去,園子裏還能幾分人氣。”

“那我先練練。”,德音想著謝修齊外公,該不會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吧。

......

德音與謝修齊臘月二十三就到了清溪鎮,這是江南孟氏起家的地方,祖宅何園也在這裏。

清溪鎮是典型的江南的小鎮,雖然謝修齊外公常年住在這裏,可到底留不住年輕人,孟家年輕人平時都在外面,過年時才回來。

德音和謝修齊坐的飛機剛到市裏,就有人開車來接,是孟家老爺子專門派來的。

來人年紀看著也不小了,謝修齊對他很尊敬,喊他“仲叔”。

仲叔態度親切,看得出他很喜歡謝修齊。見德音大衣配旗袍的打扮,笑意又加深幾分,顯然是穿對衣服了。

江南造園不像北方,沒有煊赫排場的門面,只開著扇小門,待進去才知庭院深深,別有景致。

孟家的何園也是這樣,德音前世也在相似的地方拍過戲,可那園子早已收歸國有,劃做旅游景點,給人的感覺與何園截然不同。

在來之前,謝修齊給德音講了點他外祖家的事情,也包括如今這座何園。

何園建於明朝,最初的主人是位何姓富商,愛與文人詩詞唱和,給何園留下過不少佳話。此後幾百年間,何園不斷變換著住家,園內建築也是幾經修繕,最後一次大修是在民國初年。

謝修齊的外祖家,是民國煊赫一時的大商家,祖上原本詩書傳家,到戰亂時候卻棄了書本做起生意來,賣布起家,掙下偌大一份家業。

建國後,孟家捐了整副家業,又同京城不少人家結親,總算保下了老宅,也就是何園。

何園面積不小,分了東中西三個部分,西邊是花園樓閣,中路上是宗祠和家主的住處,東邊就是整個家族生活起居的地方。

整個孟家主支都住在何園,但孟家家主,也就是謝修齊外公不與孟家人同住。

他一人住在中路上的明光堂裏,西苑是老人家的會客療養之地,就算是孟家人等閑也進不得。

謝修齊是個例外,西苑裏的涵碧山房專門就是老爺子留給謝修齊住的,謝修齊就是在這裏長大。

南方冬日濕冷,涵碧山房是夏天避暑的好居處,冬天就不成了,太過陰冷。

所以謝修齊帶著德音住進了明瑟樓,樓下就是西苑的內湖,可因是二樓,屋子保暖效果又好,倒也不礙著什麽。

在明瑟樓安頓好,謝修齊就帶著德音去見他外公。

倒是沒有想象裏的古怪樣子,反而是個很體面的老者。

精神矍鑠,腰背挺直,頭發雖已全白,確實鶴發朱顏。

孟老爺子見了兩人話也不多,和謝修齊說了兩句生意上的事情,臨走才對著德音道“小姑娘看著有幾分像佩珍。”,又給了見面禮,裝在一只匣子裏,禮數看著像古人。

孟老爺子的這句話這比直接誇德音都來的好用。

孟家的親戚們耳目靈通,上午老爺子剛說完這句話,下午的明瑟樓就客似雲來。

這名目也找的好,謝修齊近年來難得回來一次,怎麽也得去看看。

送走了各路親友,德音方有空歇歇,孟家可真是大家族。

原先還覺得謝修齊帶那麽多東西很麻煩,來了孟家才知道,大家還興互送見面禮那一套。

德音送出去一堆金銀物件,又收回來一堆,仔細算算,還賺了,畢竟老宅長輩多,送了不用回禮。

明瑟樓以前是謝修齊母親住的地方,當年的布置一應都在。

謝修齊專門找了相簿和他母親的手記來,讓德音翻看。

果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手記全用簪花小楷寫出來,端是一筆好字。

這樣的人,嫁給謝修齊他父親,糟蹋了。

似乎是德音臉上流露出什麽來,謝修齊自己就說:“我爸和我媽沒什麽感情,當年會結婚純是家裏安排的。”

“可你媽媽生的這樣漂亮,很難有人會不動心吧。”,德音覺得難以理解,京城的那位白女士,說起來也挺好看的,但是風塵味重了些,和謝修齊的母親比起來是天上地下。

謝修齊語帶諷刺:“我媽一輩子都瞧不起他。”

原來是這樣,再窩囊的男人也難以忍受看不起自己的妻子吧,還不如找個需要依靠自己、會用仰慕的眼光看著你,崇拜你的女人,即使這個女人只有一張臉,內裏是草包也無所謂了。

在清溪只有孟家這一家真正的大戶,其餘人家多是升鬥小民,臨近年節,氣氛很濃。

清溪鎮之所以有這個名字,概因有河水穿鎮而過,這條河古時候被稱作“清溪”。

住在何園,雖是冬天,但草木之氣依然十分濃郁,每天早上不過四五點鐘,就有鳥在明瑟樓外啼叫,悅耳動聽,即使被擾了清夢,也不忍責怪它們。

有時候謝修齊興致起來,就大早上拉著德音,用資料書比對著猜窗外都是什麽鳥。

早飯多是粥飯,廚房有人專門送過來,瓦罐裏盛粥,甜白瓷碟子裏是各色江南醬菜,還有幾樣堅果,十分講究營養搭配。

上午就在明瑟樓裏消磨時光,德音練曲子,謝修齊看書。

到了何園,謝修齊整個人氣質都變了,在京城葷素不忌,生氣裏爆粗口也不是沒有,看著像沒成熟起來的大院子弟。

到了江南,倒成了端方君子,即使五官生的淩厲,生氣了也是邪氣俊美的樣子,可偏偏讀了幾天書,就有溫潤的感覺顯了出來。

江南的冬天是濕冷的,可下午時候太陽出來了,卻又讓人想曬太陽。

小鎮沒什麽通衢大道,多是小巷曲折來回,彎彎繞繞。

謝修齊騎著輛自行車帶著德音在鎮子上逛,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他居然認得不少,很熟稔的打招呼。

兩人到處蹭吃蹭喝,梅花糕、千層油糕、酒釀圓子、銀絲面、寸金糖.....每樣都來一點,德音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一塊餅都要掰兩半,自己一半,另一半餵給騎車的謝修齊,結果謝修齊長得太高,德音胳膊不夠長,還得讓他彎腰扭頭來接,是不是就要驚險地扭來扭去,驚起德音大笑,絲毫不顧忌形象。

鎮上的小孩子買了炮仗到處點,見他們兩人的樣子,就做鬼臉,跟著跑,還喊“不知羞”。

石板街上兩側開店的小店主們,看著他們兩個騎過去,也都笑,當年的孟家外孫都長這麽大了。

也是,何園墻頭的梅樹,都長了老高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冬夜深寒,茫茫水汽自院中湖泊蒸騰而起,浸潤整個何園,德音不耐濕寒,手裏拿著手爐,腳下踩著湯婆子,看謝修齊臨案寫字。

不知怎的,即使不懂這些,德音看得出,謝修齊的字裏,有兵氣。

翌日拿給孟老爺子看,老爺子寫三個字,叫人送回來。一看“心不靜”

謝修齊也沒什麽反應,到了晚上,繼續寫。

就這樣過了幾日,德音覺得,這樣過下去也很好。

可惜,他們不是人到中年萬事休,而是少年壯志不肯留,早晚是要回京城的。

京城,有顧湘。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是要賣慘麽,昨天小小抱怨了下,立刻炸出幾個不說的QAQ。但是過年了,還是喜氣點吧。金主帶著德音回家過年了,但是不保證會一直甜喲,哈哈

☆、游園驚夢

在何園的春節過得有些冷清,除了除夕守歲和初一拜年,德音便再沒有看見到很多孟家人聚在一起的情景了。

原因在於,她和謝修齊住在西苑,老爺子在中路的明光堂上接待各路拜年的親戚朋友、生意夥伴,真正的熱鬧在東苑,與他們兩個沒什麽關系。

德音不是沒有感到奇怪,作為家族的外孫,於情於理,謝修齊都該和這些血緣上親近的人一塊熱鬧熱鬧的。

可謝修齊沒有說,德音也就不想問了。

她不懂政治,也不想了解這些,守好本分便是不出錯。

話又說回來,除夕守歲時還是很熱鬧的,放了一夜的煙花爆竹。

全家老小都在明光堂,老爺子不喜歡現代生活,明光堂裏除了必要的設備,用於娛樂生活的只有收音機和留聲機。

沒了有電子媒介,年過的反而更熱鬧。

吃過豐盛的年夜飯,在中堂燒了火盆,桌上擺了瓜子花生各色幹果、還有福橘香蕉等水果和新做下的南方糕餅。

女人們說衣裳談孩子抱怨年華易逝,男人們圍在老爺人身邊,口中不離政治經濟,偶爾飄過來一句,都讓德音驚嘆孟家的生意,做的當真不小。

孩子們手裏拿著新做的燈籠在明光堂外追逐跑鬧,後面跟著保姆小心看著,大人們在今晚不會拘了他們。

有個孩子是謝修齊二舅舅的獨子,最得老爺子另眼相待,大名叫懷信,出自《楚辭·九章·涉江》:“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

小名叫阿寶,他媽媽起的,大家喊他都不做大名,全是“阿寶,阿寶”的叫著。

別的孩子都在外面玩,就他小人一個坐在孟老爺子懷裏,懵懵懂懂地聽長輩說話。

謝修齊跟德音講,他小時候也這樣,被長輩視為繼承人的,都獨,好幾輩兒了。

德音穿了身棗紅旗袍,她攏共做了兩件新旗袍,一件正紅色,繡喜上眉梢,留給初一穿;另一件便是身上這件,由斜襟展開,一直到大腿處是黑色梅花。

兩件旗袍用料都很好,但德音卻指定了平頭正臉的老款式,端看穿的人身形好不好、臉能不能撐得住。

可要的就是這種端莊款式、流水人家的主婦過去在新年裏穿出來的,喜氣安穩,富貴安詳。

有種鈍和拙在,壓了德音臉上艷色,這是合長輩審美的,不出挑的大大方方的那種美。

孟老爺子給的見面禮是一對金鑲翡翠的簪子,德音把頭發松松地綰起來,正好用雙簪押發。

腕上戴了只表,謝修齊給她的新年禮物,價值先不論,重要的這是孟佩珍戴過的,只憑這點德音都要珍重它。

說來奇怪,當年孟佩珍嫁到謝家,做閨女時的常用物件全都留下了,除了新置辦的嫁妝,什麽都沒帶,是在負氣麽?

下午到明光堂時,早到的孟家女人們,看見德音的打扮都不由自主地凝神。

她們中有很多瞧不起德音的來歷,可又在說閑話的時候,酸溜溜地承認,德音是真好看。

除夕這身打扮,別人穿來毫不起眼,可能還顯老氣,到了德音身上卻看著格外好,人把衣服給穿出彩來了。

年初一,德音和謝修齊給孟老爺子拜年,磕完頭拿了紅包,又封了很多紅包發給小孩子。

待回到明瑟樓,德音打開自己的紅包,旁人的還好,孟老爺子給了張六位數的支票。

謝修齊笑笑,不在意道“爺爺喜歡你,他老人家發紅包,越喜歡的人給的越多,阿寶的紅包怕是有七位數。”

說完話,謝修齊也拆了自己的,得意道:“當然還是最喜歡我。”,德音拿來一看,以八開頭的七位數。

接下來的幾天裏,便很冷清了,謝修齊開始不時去找老爺子說話,講定初五來聽德音唱牡丹亭。

......

謝顧兩家關系很好,自祖輩就有嫁娶的關系,到了如今,過年兩家是要相互拜訪的。

正月初四晚上,顧家到謝家來吃飯,除了身上有公職的男人們,闔家都到,禮數上很盡心。

顧湘原本是不太想來的,可架不住她母親一句“你這是心裏起了別扭,覺得對不起小六,可要是不去,大家都認為你理虧。”

她知道,就算心裏再怎麽不想來,都得去,因為顧家的臉面還是要的。

因為有愧疚的心思在,顧湘自回國到去謝家吃飯,都沒有聯系過謝修齊。

等到了謝家,才知道,謝修齊今年沒有在京城過年,他去了江南外公家。

謝父當然很不滿意,謝家奶奶絲毫不給兒子留面子,當著眾人的面就斥道:“趙家老爺子就一個人守著何園,小六有孝心陪外公過年,怎麽到了你這裏反倒成了錯處。做女婿的,十幾年沒上過岳丈的門,你還有理了。”

這麽多年,謝家奶奶還是這幅模樣,要是沒有她在,修齊怕性子上更陰兀些。顧湘陪著姐妹們看電視,心裏想著謝修齊的性格。

“奶奶,要不咱們給六哥打電話吧,聽聽聲音也好。”,謝玖玖攛掇老太太,顧湘心明眼亮,謝玖玖會這麽說,一定是顧亦安出的主意。

她的堂妹,從來都是這樣,小計策層出不窮,算計什麽定要躲在後面。

雖然不屑於顧亦安的手段,顧湘還是忍不住去謝奶奶身邊,她對謝修齊雖然沒有男女感情的意思,十幾年朋友情總是在的。

謝奶奶很時髦,手機用的比年輕人還熟,開了免提聽自家孫子說話。

謝修齊的聲音因為電波的原因有些失真,不過還是以前那樣低沈好聽。

對著謝奶奶,他是聽話懂事的孫子,很耐心的地陪著老人嘮嗑,講些江南過年的風俗,活潑有趣。

“謝修齊,你快出來,你弟弟欺負我不敢放春雷。”,有年輕女聲插入進來,聽著是在院子裏大聲喊著說的。

謝修齊中斷了與謝玖玖的磨牙,在電話那頭笑著回應:“你們倆一會兒把這個院子給炸了,看外公怎麽收拾你們。”

不知怎地,顧湘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寵溺和包容。

“好了,我掛了,禮物給你買了,我的大小姐。”,謝修齊安撫堂妹兩句,準備掛掉電話。

謝玖玖十分不甘心,她不高興道:“你是不是帶著那個狐貍精去江南了,哥你......”,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斷了,只剩下幾聲忙音。

莫名其妙地,顧湘覺得她猜的人,和謝玖玖口中的“狐貍精”是同一個人,在左驍手中照片看見的女人,江德音。

有她在身邊的時候,謝修齊總是在笑。

初五的時候,德音起了個大早,拉開窗簾一看,下雪了,是細細密密的雪珠子,德音靜聽,能聽到輕微的聲響,是急雪打在明瑟樓的青瓦上。遠處的亭臺樓閣、屋角飛檐和廊下的大紅燈籠,全都披了層白色霜衣,側側輕寒,整個西苑恰如美人,下了雪,便是清麗絕倫的樣子。

除卻旗袍,還有兩件裙衫。其中一件裙衫要了肩頭黑色配月白色下擺的衫子,配淺粉色馬面群。圖案紋樣要了雲紋掐邊,衣衫和袖子的下半截是有趣的花鳥魚蟲繡。裙子上的繡花更密一些,所以遮面是月白色。

布料和繡花是謝修齊不知從哪裏淘換來的,明明看著像以前的東西,打開來卻是嶄新的。德音拿去讓人做衣服時,動手的女裁縫直嘆舍不得剪,動一剪子都是罪過。

可這樣漂亮的衣服做出來,只能在家裏穿,如今穿出去可不像樣。

在何園裏,這身衣服倒是很配,德音計劃穿它來唱《牡丹亭》。

腳上穿的是在清溪鎮上買的繡花鞋,有年老婦人擺攤來買,也不招呼生意,在陰影裏納著鞋底和鄰家媳婦說話。

手上活計鮮亮,德音一氣買了六雙,要不是謝修齊拉著她走,怕不只這些。

實在是愛鞋上的繡面,龍鳳呈祥、丹鳳、玉蘭、芍藥、竹子......老人家的一雙手,實在是巧。

德音挑了黑色鞋面繡玉蘭來穿,正好配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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