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裏挑了十二個,分時令繡著不同的內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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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雪停了,鉛雲低垂,看樣子,似乎在醞釀另一場大雪。

原本孟老爺子只是計劃帶著小孫子來聽,不巧有老友攜著家中小輩來訪。

聊得興起,索性效仿古人,燒起了紅泥火爐,取了埋在園中花樹下的陳酒,就著紅塵四合時的天色來飲。

眼見天黑了,便邀了周老先生與他一同聽上幾折戲,再讓周老先生孫子吹段蕭聽,算是小輩彩衣娛親,也是樂事。

地方選在冬亭,周遭遍植梅樹,有文人觀賞過冬亭梅景後題了四字,“雪香雲蔚”。

今年的梅花也開得好,孟老爺子引以為何園冬日難得的盛景,邀老友在這裏,就著梅香下酒,當浮一大白。

德音叫人搬了張鼓腿彭牙的梅花凳,既無皮鼓檀板,也無曲笛三弦,雪夜冬亭,清唱才正好吧。

從最有名得游園唱起,開口便是“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註盡沈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

孟老爺子原本抱著小孫子,心情悠然自得,聽德音開腔便被震住了。

不是德音唱的有多好,而是為了那句“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

詞曲聲聲裏,仿佛是當年,將嫁的女兒就著雪景,為他唱了最後一支曲。

德音又唱步步嬌,詞美音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何園是養美人的地方,孟佩珍自小就和別家女兒不一樣,讀書彈琴,繡花聽曲,老父只生了一個閨女,寶貝的很,養在深閨,和那杜麗娘一樣的嬌貴小姐。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瑱。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就算局勢不好,他也沒讓女兒沾染政治,家中子弟一個都不許去搞□□,即使學校停課,也都被圈在何園裏,偷偷地教。女兒長到十八歲,可不是茜裙八寶簪,花間一笑,牡丹也失了顏色,當時只愁去哪裏尋個配得上閨女的女婿,也許會找個儒雅的年輕人,以後的局勢總要好轉的,做學者,平平安安,家裏吃喝不愁,供得起。

等德音唱到“皂羅袍”,語調一轉,竟有幾分唏噓的意味,最有名的的兩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孟老先生已經目中含淚,心中想,老來聽戲,不過是戲入人生,誰又能想到將來會把佩珍的一生都葬送掉,姹紫嫣紅開遍,剎那就是斷井頹垣,白發人送黑發人。

謝修齊分神看祖父,發現德音唱完“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外祖父居然已經老淚縱橫,止不住的往下掉。

周老先生驚詫好友的樣子,他印象裏的孟老爺子,從來沒掉過淚,如今卻是哭了個痛快。

德音也註意著自己的聽眾,攏共五人,離得又近,自然看得清孟老爺子的樣子。

一面唱,一面猶豫要不要停下來,畢竟也沒和謝修齊商量。

游園尾聲有句“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孟老爺子聽後,居然泣不成聲。

德音便不再唱了,她沒想到,不過幾段戲,讓老人家這麽動情。

謝修齊叫了聲“外公。”,孟老爺子沒理他,用手帕拭去臉上的眼淚,對著德音道:“姑娘,繼續唱吧,老頭子想聽。”

德音只得繼續唱下去,不過孟老爺子情緒已經平覆下來,聽德音唱山桃紅,還跟著默默念詞。

唱完散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成一片,何園裏的傭人們掌起各處的燈來,冬亭外有石頭燈柱,夜裏點了燈油,暈黃的燈光也是暗暗地。

地上有殘雪未融,梅林圍著冬亭暗香縹緲。

謝修齊和德音未走,叫人收拾了殘羹冷炙,上了新的杯盤碗盞。

看著眼前的此情此景,謝修齊突然拉起德音的胳膊,在她袖間聞了聞。

放下了,給青瓷杯裏倒了梅子酒,孟家自己釀的,度數很低,不醉人。

只見他眼眸低垂,笑道:“冷艷金歇雪、餘香乍入衣,原來真有這樣的情景。”

說完,便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德音瞧著鞋面上玉蘭,悠悠念到:“冷艷金歇雪,餘香乍入衣。春風且莫定,吹向玉階飛。”

“你也看過這首詩?”,謝修齊詫異道,這詩不算有名,能背下來的不多,德音平日裏看起來不學無術,非常不熱愛學習,能背下來,讓謝修齊有些驚訝。

給謝修齊的杯中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杯,“偶然看見的,很喜歡就記下來了。”,德音解釋道。其實是死了的情人念給她聽的,當時她在一部港片裏演清末的富家太太,很喜歡戲裏的戲服,就花錢買了回來做紀念,看見她穿,情人當即就念了這首詩。

只念了一遍,但是德音從來沒忘記過。

不過,這話可不能講給謝修齊聽。

兩人氣氛正好,就見有人從回廊跑來,是專門給德音和謝修齊收拾房間的一個阿姨,她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見了德音就說:“江小姐,有人給你打電話,說你妹妹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千多字,對我來說是大章了。祝大家新年快樂,不要長胖,不要長胖,不要長胖,重要的事重覆三遍。

☆、邀歌

聽了阿姨的話,德音和謝修齊匆匆返回明瑟樓。

電話是德言打來的,德音再打給她的時候,這個三妹的情緒還有些不穩定。

在電話裏哭哭啼啼地,半天都沒說明白事情,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羅琦被人打了,嚴重到直接進了醫院。

德音這個做姐姐的,是下面三個小的,唯一能依靠的人。

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李,把事情向謝修齊交代幾句,德音連夜坐飛機返回了京城。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只有羅琦的經紀人醒著,坐在走廊裏抽煙,眼睛通紅。

德音怕吵到別人睡覺,拉著經紀人到外面談。

怪不得德言在電話裏講不清楚,因為具體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只明白二姐被人打了,很嚴重。

經紀人守著消息,攔住聞風而至的記者,忙到現在,壓力大的不行。

見羅琦身邊總算來了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也是松了口氣。

把整件事和德音覆述了一遍。

羅琦非常喜歡席遠,新專輯裏的歌正在準備著,就跑去找席遠約曲子。

剛開始席遠無論羅琦說什麽,都不給曲子,直接拒絕了羅琦。

可羅琦沒有就此罷手,她開始每天都在席遠的工作室外面等著,就這樣等了兩個月。

席遠經不住她熬,答應給她寫首曲子。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有個好結局。

但事情發展到席遠答應給曲子,只進行了一半。

在羅琦堅持不懈守席遠的時候,有心人對席遠老婆講了這件事。

席遠老婆叫吳巍,也是歌手,並且和羅琦都是小煙嗓,算是有點競爭關系的同行。

羅琦剛開始守著席遠的時候,吳巍和她的閨蜜們都沒當回事,覺得羅琦是在自取其辱,談起來的時候,大家說兩句“不自量力”,“癡心妄想”也就過去了。

可後來,這話就變了味道,開始有人說,羅琦根本不是約曲子,而是借著約曲子的名義,想攀著席遠這棵大樹。

吳巍聽到這話,就覺得不是滋味了,女人攀著男人,能怎麽攀,想想都知道。

沒過幾天,席遠居然答應給羅琦寫曲子了,圈子裏面的人就變了臉。

大家都說羅琦厲害,這事一般人做不到。

以前笑話羅琦的時候有多少人,現在就有多少人誇她有毅力。

純是成敗論英雄,人家是不講究,可目的是達到了。

席遠家裏條件好,傲氣是出了名的,他的曲子和歌詞,從來都只給樂隊。

別人能拿到的,寥寥無幾,愈發顯得珍貴。

當然也有不給面子的,歌和曲子都寫好,只等德音來唱,說了好幾回,德音也沒答應。

這事要讓別的歌手知道,只怕恨不得打死德音自己上。

知道丈夫給別的女歌手寫了歌,吳巍頓時就不爽了。

原因無他,席遠即使娶了她,也沒給她寫過歌。

閨蜜們也紛紛替吳巍打抱不平,是真不平還是假不平就沒人知道了。

吳巍火氣不敢對著席遠發,這個丈夫是她死纏爛打求來的,平時在家裏,她當皇帝供著,哪敢朝他發火。

可對著羅琦,吳巍就不客氣了。

就在初五晚上,羅琦受邀去瑪莉蓮唱歌,吳巍當時和小姐妹們在包房玩。

聽酒吧相熟的人說羅琦在外面,吳巍直接就讓人把羅琦叫進來。

剛開始氣氛還好,吳巍只說要和羅琦認識認識。

羅琦沒多想,就進去了。

經紀人也沒註意,他在舞池裏和瑪莉蓮的老板娘趙小姐跳舞,還想著多認識點人,多條路。

直到羅琦眼睛流血被人從包房裏抱出來,經紀人才知道事情鬧大了。

他把羅琦送到醫院,讓公司派來的人看著,又回了趟瑪莉蓮。

問了當時在包房照應的一個男侍者,才知道怎麽回事。

羅琦進門就被人灌了三瓶酒,吳巍叫羅琦給她唱歌。

羅琦最開始不願意,後來被半威脅半勸說著,就唱了。

沒成想,吳巍不罷休,唱完了直接說了句:“難聽死了。”

甩手就給了羅琦兩巴掌,羅琦當然不會被打了也沒動作,就還了吳巍一下。

這下子,徹底激怒了吳巍,她和她的閨蜜們圍上去對著羅琦開始拳打腳踢。

酒吧的工作人員其實看慣這種事了,對於像羅琦這樣看著沒什麽背景的新人,只要不出大事,他們就當沒看見。

直到後來,吳巍脫下自己的高跟鞋朝羅琦的眼睛上紮了過去。

和經紀人說完話,德音又去找值班醫生,他正好負責看護羅琦。

“辛虧旁邊人攔得快,要不然,你妹妹的眼睛就徹底廢了。”,醫生態度很嚴厲,知道德音是姐姐以後,先訓了兩句不負責之類的話,然而說道。

德音對著醫生自然是唯唯諾諾,擔心地問道:“那她的眼睛到底怎麽樣?”

“右眼永久性視力損傷,看東西會很模糊,下手太狠了。好在不用剝離眼球,要不然小姑娘以後怎麽嫁人,怎麽生活。”

醫生也很可惜,雖然妹妹長得不如姐姐這個好看,卻也是清秀姑娘,她的歌他也聽過,這演藝圈子就是亂。

要沒今天這一遭,他也不知道江德音居然是羅琦的姐姐,姐倆一個演員一個歌手,爹媽倒是會生。

醫生不知道,德音和羅琦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天亮的時候,H.L的老總專門過來看望羅琦,其實他看的不是自己公司的小歌手,而是歌手的姐姐。

在不知道情況的人看來,羅琦的姐姐是江德音,嘉映旗下的演員,看著很有大紅的潛質。

可他知道,江德音背後站著的,不是嘉映的鄧楚明,而是京城的謝六。

如今當姐姐的,正在質問他這個小魚小蝦。

美人就是美人,一夜沒睡,也沒影響她的容貌。

和醫院借了間辦公室說話,德音靠著辦公椅上,神色疲憊,點了支煙提神。

“這事不能這麽算了,邱總,你們H.L家大業大,不會忍氣吞聲吧。這可是把您的臉扯下來往地上踩。”

邱總無奈道:“羅琦是我公司的歌手,她受了欺負公司出頭也是應該,可人家吳巍身份不一般啊。”

“怎麽個不一般?”,德音的確不知道吳巍是什麽身份,京城這個地方,掉塊磚就等砸死幾個有背景的。

“她家裏也就算了,可她是席遠的老婆。”,邱總趕忙說道,不是他們不願意出頭,是出不起這個頭。

“席遠啊”,德音吐個漂亮煙圈,看著煙圈緩緩上升,最後消失不見。

邱總一臉期盼的看著德音,“這道歉肯定是必須的,席遠名聲不錯,對著自己人護短是護短,但是分得清是非。”

德音根本不看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然後邱總就聽見德音問道:“是席遠麽?我電話號應該沒記錯吧。”

有靠山果然好,邱總心裏想到,他不是沒有席遠的聯系方式,可是他根本沒想過要打。

打了能說什麽,為了羅琦這樣的新人,得罪席遠的老婆,那是很不劃算的。

“羅琦是我妹妹”,德音說完這句話,摁了免提。

邱總能清楚地聽見席遠用沒睡醒的語氣道:“我知道,她和我講了,要不然我不會給她曲子。”

這兩位到底什麽關系,給羅琦曲子居然是看姐姐的面子。邱總在心裏尋思。

“然後,昨天晚上,你老婆為這事,把琦琦打了。右眼永久性失明,要不要給我個交代。”

“什麽?”,席遠顯然現在才知道這件事。

德音把煙頭放進煙灰缸裏,修長潔白的手指狠狠地摁了下去,聲音冷漠地問道:“你不知道?”

“我昨晚沒回家,在工作室和兄弟們排練了一宿,剛睡下,你電話就過來了。”,席遠的話居然還有點委屈的意思在。

德音根本不同情他,“那你現在知道了,說吧,你的底線是什麽?”

“重點不是我的底線,重點是你想幹什麽?”,席遠不露口風,他知道這話不能隨便說。

德音突然嬌媚地笑起來,“把我妹妹欺負成這樣,我當然要她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我要她一只眼睛,你心不心疼。”

“江德音,你果然不是個善茬。”,席遠嚴肅起來,他知道這個女人說得出,就做得到,即使和她接觸並不多。

“我說我是了麽?怎麽樣,你同不同意?”,德音知道席遠不可能讓她這樣做,可她還是要問。

席遠沈默了幾秒,說道:“不行,她再怎麽樣也是我的人,你好歹給我留幾分面子,謝六不會讓你這麽亂來。”

“你知道我坐飛機離開江南之前,修齊他怎麽跟我講的麽?”,德音語氣輕快。

“他說了什麽?”

“他說,只要不死人,你看著辦。”

邱總聽到德音這句話,再次擡高了對德音的評價,比起沒什麽算計的羅琦來,她的這個姐姐,手段明顯很高明。

女伴是女伴,可容忍程度是不一樣的。

對於謝六來說,江德音是他樂意縱著的人,出了事闖了禍,甘願替她擋著,收拾殘局。

這可難得,這些少爺們,平日裏大多謹言慎行,張狂的都是些在他們眼裏不值一提的蝦兵蟹將。

“今天你有謝修齊做靠山,焉知明天他會不會就有別的新歡。做人留一線,你得給自己想象來日光景。”,席遠聽完德音的話,知道肯定不能善了。

“你也知道做人留一線,你老婆為什麽不知道。但凡當時攔住她的手遲了一分,我妹妹整個眼睛都得被挖出來。她撕破臉在先,不就以為琦琦沒人護著麽,仗著自己有點背景,就能為所欲為了。”德音質問道。

席遠苦笑,“你別擔心這口氣出不了,我已經計劃和她離婚,她這段時間得罪人不少,以後日子肯定不好過。”

“你們男人真是薄情,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沒有你縱容,她哪敢那麽肆無忌憚。可說離婚就離了。”,德音完全能想象,吳巍日後的遭遇有多慘。

“我跟結婚時就說過,有一天我不想玩了,就離婚。我不愛她,何必為她打算那麽多。說這些有什麽用,說吧,你究竟想怎麽樣?”

“有我在一天,不許她作為歌手出現一天。順帶我親自給她點教訓,不會要她眼睛的,就嚇唬嚇唬她。”,德音說出自己的真正打算。

“行,不過我們現在還沒離,怎麽說吳巍都是我的人。她怎麽樣我不管,可我的面子呢?”,席遠討價還價。

“你的歌我唱了,我現在覺得你老婆真可憐。”,德音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在一旁默默圍觀的邱總,目瞪口呆。

從頭到尾,沒他什麽事。

德音回過頭來,仿佛才想到有這麽個人在,“琦琦的合約是不是該改一改。”

“改,馬上就改。”,邱總忙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可能要狐假虎威大殺四方了,我盡量不在這段時間虐大家,可是情節控制能力不太好,哈哈,那啥我走了。

頂鍋蓋回來說件事:我還沒賣身給晉江,為什麽可以投雷了。很謝謝土豪們,不過還是不要太破費,多多留言看文就好樣,麽麽噠

☆、姐姐

今年情況與往年不同,德音陪著謝修齊去了江南,留下三個弟妹在京城過年。

年初一和初二的時候,羅琦在家中陪著兩個小的,初三就開始頻繁的出去了,進了娛樂圈,迎來送往、朋友交際比別的地方更多。

德言和江柯兩個人在家裏,京城裏沒什麽親戚,只能找朋友玩,加上上頭兩個姐姐都不在,自然玩得有些瘋。

畢竟家裏沒大人麽,小孩子玩的也自在,德音因為不能陪他們過年,在平時就不少的零花錢上又多了給蠻大一筆壓歲錢。

有地方又有錢,初五的時候,他們帶著同學鬧到很晚。

讓德言沒想到的是,二姐出事了。

對於上面的兩個姐姐,德言只覺得自從來了北京,她們兩個都變陌生了。

大姐是在父母出事後,就有些不太一樣了,大姐以前很溫柔,脾氣很好,會給她紮各種各樣辮子,織漂亮圍巾,媽媽每天都有一堆毛線加工活要做,從來都不耐煩給她織那種多層花紋的圍巾。

後來,後來的大姐脾氣也很好,去學校看她的時候,會買很多東西給她,總是有些歉意的樣子。

大姐很忙,長得越來越來漂亮,家長會總是沒時間去,老師抱怨連連,直到有一天在電視上看見大姐。

揉藍衫子杏黃裙,雙螺髻上簪釵皆無,瑩瑩一張素臉,玉凈花明。

可德言隱隱有些怕這個大姐,二姐冷淡是冷淡,情緒寫在臉上,大姐看著從來不生氣,但德言就是怕她。

覺得,大姐不生氣,只是因為出現在她面前的事,不值得她生氣。

二姐出事後,她的經紀人,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打電話叫她和江柯去醫院。

去了卻根本什麽都不讓他們做,連病房都沒進去,只是看著他們,讓兩人中隨便哪個給大姐打電話。

之後就被二姐的助理帶去附近酒店,安排他們兩人睡下,助理又匆匆地走了。

大概是焦頭爛額吧,來的時候,就看到醫院外面全是媒體,被攔著不讓進。

原本覺得自己是睡不著的,可在酒店柔軟的被褥裏躺了會,居然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大姐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著。

拿著把水果刀削梨,淡黃色的梨皮緩緩地被削下來,露出帶著飽滿汁液的白色果肉。姐姐的力道顯然很好,梨皮被刨出優美的弧度,每一圈的寬度都不差太多。

姐姐手上的皮膚如凝脂一般,指甲長度適中,超出指頭的部分微微內合,像未曬的百合片,又露出淡淡的粉色來。

就是這雙手拿著鋒利刀,耐心的削梨,神情專註,仿佛那梨才是大事。

德言忍不住動了一下腿,姐姐把眼神從梨子轉移到她身上來,看見她睜著眼睛,用以往那種溫柔語氣問:“醒啦,睡得好不好?”

她點點頭,坐起在床上。

姐姐把削好的梨放在床頭的托盤上,又遞了杯水給她。

溫度剛剛好,應該削梨之前倒好了的。

喝完最後一口水,德言忍不住問道:“二姐怎麽樣了?”

“沒怎麽樣,差點瞎了一只眼。”,大姐絲毫不怕嚇到她,可能是看見她臉色變得不好,又說了句:“所有的苦果都有原因,佛家說因果因果,深了我不懂,但淺一些的道理我還懂的。你二姐做了事情,就得擔著可能的結果。”

“可二姐不是只想買人家首曲子麽?”德言不滿意這個答案,因為一首曲子,就被傷的這麽重,她雖然年紀不大,可也知道事情不對。

姐姐拿過托盤裏梨,張開嘴咬了一口,波瀾不驚道:“對啊,只是為了首曲子,你說這事情鬧得。可古往今來,這樣的事情還少麽?不要說一首曲子,就是一句話,一個字乃至一個眼神,人家只要看你不順眼,總找得到由頭處置你。”

聽完姐姐話,德言有些鬧不明白了,剛才說因果,意思是二姐也有責任,畢竟是她挑起的因由,可又說這樣的話,分明是說造成結果的人不講理。

“大姐,我聽不懂。”,德言如實說道。

“現在還不是你們懂這個的時候,你和江柯好好念書,運氣好,我這個做姐姐的以後能有些能耐,你們可以一輩子都不懂。運氣不好,那我慢慢教你們這些。現在啊,你收拾一下,我去叫江柯,咱們先回家。”

大姐這是怎麽了,盡說些讓人雲裏霧裏的話,德言在心裏想到。

心裏這樣想著,可手上動作不慢,下床去洗漱。

等到了小區樓下,德言才想起來,昨晚她叫了同學來玩,把家裏搞得亂糟糟的,被叫去醫院的時候,心裏急得不行,哪能記得起來收拾。

等姐姐開了門,德言和江柯已經做好被臭罵一頓的準備,可大姐根本沒生氣。

很平靜地問他們倆:“叫同學來家裏玩啦?”

他們兩個視死如歸地點點頭,認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你們兩個負責收拾。”,大姐說完這話,便往臥室走去,推開臥室門,打了哈欠道:“整晚沒睡了,我先睡一覺。你們兩個負責午飯,在叫醒我之前,務必樓上和樓下都變成幹凈的樣子,可以麽?”

“可以,可以,姐你快睡吧。”,德言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江柯搶先一步說道。

然而,大姐這一覺,睡到了下午五點,中午時候喊她吃午飯,只能聽見緊閉著門的臥室裏“嗯,知道啦”,直到他們兩個吃完飯,洗了碗,大眼對小眼不知道該幹什麽的時候,大姐還是沒起。

要不是那個人來了,大姐可能還會繼續睡下去。

那個人,這是德言和江柯對大姐身邊的男人的稱呼,雖然兩人都知道他叫謝修齊。

謝修齊年紀不大,但江柯堅持認為這個人已經算個男人了,德言對此不知道他是如何判定的。

她對謝修齊的印象就是,長得帥,和大姐很配,應該超級有錢吧。

在家鄉的時候,謝修齊冬日裏常來家裏,可除了大姐,家中另外三個人在他眼中好像就不存在。

眼高於頂,德言唯一能想到的詞語。

即使他根本無視她,可德言沒辦法討厭這個人,他常常不說話,只拿著本書看,像副畫。

她偷偷買過很多言情雜志,那些封面上俊美男主人公,在她家簡陋的客廳裏覆活了。

告訴謝修齊姐姐還在休息,他聽了點點頭,看他臉色,似乎心情不太好。

推開門就進到了臥室裏,之後姐姐就醒了。

只要謝修齊在家裏,姐姐通常都會做飯,晚飯就是姐姐做的。

德言渾身不自在的吃了晚飯,放下碗本來想去樓下的,卻被大姐給留下了。

大姐見她準備走,淡淡地說了句:“等會兒,我出去要穿的鞋不知道該穿哪雙?德言你幫我看一看。”

吃完最後兩口飯,大姐也沒管還在慢條斯理喝第三碗粥的謝修齊,拉著她就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其實原本是另一間臥室,他們住進來以後,就被改造成了衣帽間。

一直都知道姐姐東西很多,但是看見那堆了老高的鞋盒之後,德言才對這個“很多”有了比較具象的概念。

姐姐粗略挑出來的鞋子都是高跟鞋,鞋跟最少是八個厘米。

無可否認這些鞋子都很美麗,德言想起她有時看見姐姐光腳穿高跟涼鞋,都在心裏暗暗羨慕著,還想自己上了大學也要這麽穿。

可看著眼前的這些鞋子,德言發現它們有著共同點。

那長而細的鞋跟,讓德言想起姐姐手中的那把水果刀,鋒利而尖銳,有種暴力的美感。

即使還沒穿,都能想象當鞋跟與大理石地面接觸後發出的清脆聲響,不是欲望是冷漠的銳利啊。

德言想到這裏,腦中的弦好似被撥了下,大姐其實一直在生氣,從她知道二姐受傷開始,即使她看起來沒有生氣的樣子。

最後挑中一雙Jimmy Choo的香檳色細高跟,姐姐看起來也很滿意,把鞋掂在手裏細細看。

最後卻沒穿這雙,德言走出房門的時候,聽見姐姐對謝修齊說:“我喜歡這雙鞋,所以不能讓她臟了我的鞋,我要穿自己最不喜歡的去。”

德言覺得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麽,可她覺得自己還是裝作不明白更好,姐姐想要的是聽話的妹妹。

不聽話的妹妹,如二姐,德言不覺得她會被無限包容。

當他們離開故鄉,來到京城,所有的東西都變了。

一個姐姐當了演員,另一個姐姐當了歌手,她們在電視機裏巧笑嫣然,引得眾人誇讚。

可只有做弟妹的知道,這個家不算是曾經的家了,盡管四人身處同一座城。

可這城是座大城,幾千萬人口熙熙攘攘,足以讓四個人四散分離,奔流向不同命運。

不管是大姐還是二姐,她們面前是更大的世界,在她們的光環之外。

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是她和江柯的同盟。

作者有話要說: 媽喲,稿子寫廢了,現碼了一章發上了,累的想劈叉。總算沒有斷更,要睡到中午才能緩過勁來,我的臉我對不起它。

今天走親戚又被親媽講小時候的黑歷史了,為什麽每年都要講啊,聽眾年年都聽,結果每次都笑成那樣,你們是金魚嘛!!!!

☆、準則

這個世界上,人人心裏都有不同的價值標準,待人接物的下面,就是這個標準在影響你的行為。

羅琦的事,放在謝修齊身上和德音身上,是會有的不同的反應的。

可中國老話又講,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話其實說得對,你趕盡殺絕不要緊,可只要人家尚有口氣在,未必不能翻身,到時候就是不死不休。

德音一向覺得自己沒什麽道德水準,圈子裏亂搞的出軌的,渣男賤女多了去了,德音知道他們不對,可遇見了,照樣說話辦事,該合作就合作,只要專業水準在,手裏有活兒,德音都當不知道這些狗屁倒竈的爛事。

但是也有些東西,有些人,是德音給自己設的底線。

無非是三樣:毒.品、黑.幫、政治,以及與此相關的人。

如今,其中有一樣,德音其實已經碰到了,但她要求自己盡最大的能力做到:不看、不聽、不說。

以此作為底線,是因為,前兩者是不可控的,即使在他們內部有時候會講規則,但是後者的存在會隨時摧毀這些所謂的規則,究其本質而言,就是混亂、無序。

今日你能靠著這些站起來,明天就可能因為這些倒下去。

第三樣兒,則是人要有自知之明,德音不覺得自己傻,但知道自己沒那個資本,也沒那份心計,能搞定政治的,從來都是絕對少數人。

所以,在具象化的三個概念之上,抽象的底線是:遠離沒有規則或者敢於突破規則,或自己掌控不了的東西和人。

讓德音感到生氣的,不是吳巍教訓了羅琦,而是她超過了大家心裏默認的線。

如果吳巍僅僅停在打羅琦那一巴掌上,德音未必會管這件事。

或者說,事情還沒要到,要德音出面的地步,H.L在業內也算有幾分薄面在,藝人挨了打,他們出面理所應當。

可吳巍真正的錯處是,她做的過分了。

羅琦是挑起了這件事的因由,她向席遠邀曲子,未必完全就是為了高尚的理由。

可她沒多做更多的東西,這件事最後的結果,不是她該擔起來的。

如果沒有德音在,也許吳巍在這件事情裏就會是耀武揚威的勝利者,她的報應是以後的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強勢的那一方才是有權說話的那一方,所謂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都有個時間在,可能被欺負的人已經死了,惡人還活的好好的。

你不能期待老天會幫你,說到底,能保護你的,是你自己。

到了瑪莉蓮,德音帶著人直接去了出事的包房。

吳巍被人帶進來的時候,德音正坐在一只高腳凳上喝酒。

在吳巍的身後,是當時跟她在一起的“閨蜜”。

德音沒有擺什麽排場,她只帶了兩個人,剩下的人都是瑪莉蓮的服務人員。

老板娘趙小姐是個聰明人,她昨晚可以對羅琦視而不見,那今夜也可以對吳巍聽而不聞,一碗水端平,場子才能長久開下去。

昨晚在包廂裏圍觀了整件事發生的侍者,就站在德音身邊,明明什麽都沒做,額頭上卻浸出了汗珠。

他覺得這個房間有些熱。

德音穿了身吸煙裝,頭發懶懶散散地放下來,腳上難得一見的穿了雙帶防水臺的恨天高。

這好像是左驍女朋友送給她的,可她不喜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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