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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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某醫院裏, 魏丞坐在走廊上的凳子上, 給吳海潮打電話, 聲音疲憊。

“東西送到了嗎?”他問。

本來想親手送給她的, 但事出突然, 又不想耽誤她的生日, 只好請人代勞。

“送到了送到了,丞哥, 你到醫院了嗎?情況怎麽樣?”

昨天晚上幾個人還吃著燒烤, 魏家的電話突然打過來, 急得魏丞連夜趕到B市, 估計中途都沒睡過覺。

魏丞也知道吳海潮是關心自己,真是奇了怪了,嫡親的家人把他當作瘋子預備役,到現在還沒人過來跟他打過招呼, 倒是萍水相逢的幾個哥們兒挺關心他,還會在電話裏問問。

他無言地笑笑, 把事情挑重要的說了說, 還不忘囑咐吳海潮記得幫他請假。

正聊著,一個穿黑色套裝的職場女性走來, 二十多歲的樣子, 紮著利落的馬尾, 是魏丞的堂姐。看見他,倒像很不情願的樣子,聲音也冰冷:“進去吧, 奶奶要見你。”

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也就最後這兩天了,別犯渾,刺激到老人家。”

好像在她心裏,魏丞就是這麽個人一般。

呵。

魏丞哂笑一聲,難得沒有露出自己的一身刺來,沈默著點了頭,才跟著堂姐往最裏間的病房走去,看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這是個套房,裏面的人還挺多,除了躺在床上銀發滿鬢的老太太,魏家的兩個兒子兒媳,以及孫子孫女,重要成員都都在這兒了。

魏家老二難得見一回兒子,近五十歲的男人,神色有些激動,他的第二任妻子站在他旁邊,懷裏攬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兒,也是欲言又止。

魏丞過去做的荒唐事太多,大多鬧得家宅不寧,雞飛狗跳,以致於這會兒誰見了他都不太敢輕易搭話,生怕哪裏又惹了這小瘋子,倒嚇著高齡的老太太。

反倒是床上的老人不怕他,還一臉喜色,只是招呼打得分外吃力:“小丞啊,過來,過來,讓奶奶看看你……”

魏丞抿唇走過去,同時,其他人也不知是不是事先達成過什麽協議,雖滿懷擔心,還是在老太太的堅持下,依依不舍地挨個退了出去,留下幾年未見的祖孫倆。沈默。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各人有各人的立場,魏丞覺得魏家個個都是殺人兇手,間接逼死了他最愛的那個人,所以他要反抗,要攻擊,要大家誰都不舒服,不好過。

可另一方面,魏家的人也飽受他的折磨,個個精神衰弱,崩潰,甚至懷疑這小子哪天怕是也要步上那女人的後塵,變成個不講道理的瘋子,早早送到醫院裏去關著才好。

這麽多人裏面,只有魏老太太真心實意地把他當孫子,給了他最大的包容,甚至還告訴他:“你走吧,小丞……只要你能高興,你就走吧,離得遠遠的。”

所以他今天才會來到這裏,送她最後一程。

活到這個年紀,身體又無病無痛的,哪怕是走了,那也是喜喪。反倒是昨天在家裏睡著,心率暫停,本可以無知無覺地離開,倒把小輩們唬了一跳,又吵吵囔囔,送進醫院受了一通折磨,好在勉強從閻王爺那裏借來兩天時間,還能最後看一眼自己最惦念的孫子。

老太太這會兒什麽都不想了,活了這麽些年,能看開不能看開的都看開了,哪怕下一秒就死,也沒什麽可遺憾的。

於是費力地從被褥裏伸出手來,艱難地握住小孫子冰涼的指節,魏丞垂著頭,眼尾微微地紅了。

老年人的皮膚幹燥發皺,骨頭之上似乎只剩了那薄薄的一張皮,觸感不那麽好,甚至還有點讓人心驚的戰栗。

不知什麽時候,就已經這麽老了。

魏丞的視線落在上面,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空氣凝滯間,老太太拖著虛弱的嗓音,再次開口了:

“小丞,別恨了。”

“放過你自己吧。”

放過你自己,才能繼續往前走。萬物可愛,你終會找到值得留戀與呵護的東西。

“你媽的事……是我們家對不起你……”

“但你也該……看開了……”

到最後,

魏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出的病房。他是開口說話了,還是沒有?老人的請求,他是答應了,還是拒絕?

……通通不記得。

只記得他才出來沒多久,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就奔過來,周遭嘈雜,老人去了。

緊接著就是安排後續事宜,通知親友,籌備喪禮。

他是被魏家孤立在外的一份子,冷眼旁觀,直到老太太的遺體被送上殯儀館的車,才插著兜從醫院裏出來,打算回去。

魏總裁一路追到機場,父子冷戰多年,彼此之間早就沒了要說的話,只是溫聲告訴他:“回去照顧好自己。”又期期艾艾地遞了張卡。

完了,有點緊張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少年。

卻見他眼底戾氣消散,取而代之些別的東西。

只是他暫時還看不懂。

少年的眼神冷漠地掃過已到知天命年紀的父親,剛送走一位親人,那蒼老蜷縮的手指曾緊緊地拽住自己,也在他心中的冰原留下一道長長的裂痕。

這次他沒給人難堪,可有可無地接了卡,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時,B市的天空洋洋灑灑地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

回到南方,天色已經有些晚,一中早就放學。

魏丞不想聯系朋友,但也不想回家一個人呆著,回到市區後,幹脆隨便找了家肯德基,買了個全家桶套餐,坐在櫥窗前,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發呆。

他連夜趕去B市,在醫院裏呆了一天一夜,魏家的人忙著老太太的事,也沒誰有閑心上來問候他一句,更不會管他是吃了還是沒吃。

黑色的衛衣上好像還殘留著消毒水味兒,淡淡的令人不快,他又戴了個黑色的棒球帽,把帽檐往下一下,因為長相本就出眾,低著頭不說話的時候,總讓些春心萌動的小姑娘以為有隙可鉆。

還真有幾個化著妝的女生過來找他要簽名。

少年心情不好,通通奉送一個“滾”。

“真兇,不就仗著自己長得帥嘛,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別說了,我看他神情嚇人,差點以為要被打呢!”

“一看就是不良少年,會打架喝酒的那種!”

女生們心有戚戚地離開,討論的聲音正好傳到路過的謝蓁耳朵裏,她覺得這形容莫名熟悉,無心地擡頭一瞧,偏偏看見玻璃窗內,一臉陰郁的少年。

趙芝蘭這幾天出差在外,姐弟倆都沒人管束,大晚上的突然想吃東西,便約定著輪流著出門來買。

她們家住的小區在繁華地帶,一直要到十一二點,商鋪們紛紛關門後,才會漸漸地冷清下來,謝蓁一個人出門也不怕,反而有點隱隱的興奮。

她很少看到夜晚的城市,那是一種全新的陌生體驗。

不過她記得,魏丞家似乎不在這個方向啊?他來這裏做什麽?家裏的事處理完了嗎?

帶著滿腦子疑問,鬼使神差的,她也沒多想,推開肯德基厚重的玻璃門。

“不是說了滾嗎?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魏丞的心情是真的很差。這些女生都他媽是怎麽回事,一個個不會看臉色的嗎?像蒼蠅似的湊過來嗡嗡嗡,實在令他煩不勝煩。

謝蓁嚇了一跳,看他渾身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抄手坐在凳子上,恨不得隨時暴起。

她立刻很識相地退後一步,不打擾他。

她是很懂得尊重人的,從小的教育告訴她,別人讓你走的時候你走就是了,添油加醋反而適得其反。

明艷的少女抿了抿唇,一點沒有被呵斥的冒犯,乖乖走了。這結果令旁邊觀察魏丞許久的女生們稍稍平衡:看吧,這麽漂亮的女孩子都要被趕走,真的是憑實力單身了。

沒想到,才過了沒幾秒,冷酷少年反應過來後,竟是一個箭步尾隨而去,在玻璃門外堵住了女孩兒。

眾人:我真是對這個看臉的世界充滿了絕望。

外面,零下兩度的空氣裏,連呼出來的氣都冒著白煙,魏丞像做夢似的,整個人都還有些迷糊:“謝蓁?是你嗎?”

謝蓁差點笑死了。

這人莫非是還沒睡醒嗎?不是她還能是誰?說的話真傻。

魏丞也恍惚呢,反應了好一會兒,看清自己在哪兒之後,突然就有些訕訕:他怎麽跑到謝蓁家附近來了?

簡直不可思議。

但見到她無疑是喜悅的。那些困擾了他一天的紛擾情感,在確認是她的一瞬間突然撥開雲霧見月明,他覺得自己一下就清明了。

只要一見到她,他的世界就圍著她打轉。控制不住的,就是這麽喜歡。

他有好多想說的,顛三倒四理不出邏輯:

“裙子好看嗎?”

“我叫吳海潮送去給你的。”

“你喜歡嗎?”

“沒有不高興吧?”

說的什麽跟什麽啊。

謝蓁笑:“這麽多問題,你想我回答哪個啊。”

他這才一拍腦袋,大叫一聲:“啊!對了對了!今天還是你的生日,還沒有過去!你過完了嗎?”

說完一頓,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眼。肯定是沒有了,生日的時候還一個人走在大街上。他的小仙女,沒有人給她過生日。

魏丞有些難過,還有些憤怒。

他覺得她的小仙女是明珠蒙塵,怎麽都沒有人好好珍惜呵護的。

“走吧。”他說。

“啊?”

謝蓁一頭霧水。

“既然沒人給你過生日,我給你過!”

“走!我們先去買蛋糕!”

謝蓁一楞,心有點熱熱的,不知倒不知該說什麽。

這段時間她們家也算是發生了不少變故,趙芝蘭每天忙得焦頭爛額,下午才想起來是女兒生日,緊急轉賬了一千塊錢,讓她請同學吃飯。至於謝嶠,那就是個不省心的弟弟,腦子裏除了體育和游戲基本不會有別的想法,連自己生日都能忘了的人,怎麽還指望他記得姐姐的。

事已至此,謝蓁幹脆就把這事拋開,加上她的觀念中,也還從來沒過過公歷生日,倒沒什麽感覺。

魏丞看她茫茫然的,真是被磨得半點氣性都沒有了:“走吧,我給你過。”

十七歲的生日,十八歲的生日,以後每一年的生日,都想給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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