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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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娘子去世的那幾天裏,裴緒幾乎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裴世安“為表悲痛”,每日都在家裏看書,好似經過嬌妻早逝以後,便忽然醒悟了一般。

一直到第三天。

一大早裴緒便不見了人影。

他早早的蹲在大清巷的藥鋪門前,守著人開門。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之前給裴緒抓藥的藥童藕生才搬動了門板開門。

裴緒立刻湊上去。

黑眸緊緊盯著他:“我想看一下你們出藥材的清單。”

昨日傍晚回來,那藕生因為不小心弄濕了藥材清單本,被掌櫃的大罵了一頓才睡去,沒想到今天一早又有人來問。

頓時沒好氣:“什麽清單本?你說看就看吶!”

裴緒也沒惱,只是進了藥鋪,目光緊緊的鎖定住不遠處存放兩面針和三葉花的藥櫃。

“你不給我看也行,三天前的事情你總該還記得,那日我帶了藥單要你抓藥,裏面有一味藥材叫兩面針,我特地囑咐過你,你到底抓錯沒有?”

聽完裴緒的話,藕生心裏更是不滿。

他作為藥童,還是星河鎮最大藥鋪的藥童,難不成還不認得藥?!

“去去去一邊兒去,別打擾藥鋪的生意才好,一大早的就遇見你這個說話奇奇怪怪的小子,真是晦氣!”

藕生作勢驅趕,卻被裴緒一把抓住。

“我在問你的話!那日你到底抓錯過沒有?”

裴緒微微提高了聲音,引得在樓上吃早飯的掌櫃的探頭查看。

一看見是裴緒,他連忙下來道:“是你啊,你想看藥材出入清單的話估計不行了,藕生昨晚上不小心弄濕了幾頁,現在還在樓上晾著。”

“反正是三天前的事兒,藕生應該還記得。”

聽見掌櫃的這麽說,藕生也不敢在敷衍,仔細想了想說:“我確定抓的是兩面針啊,我自小在藥鋪抓藥不可能抓錯過,而且你那天囑咐我後我還特地看了看,沒出錯的。”

“是藥有問題嗎?”掌櫃的問。

裴緒擡頭:“你既然確定沒有抓錯過,那你這店鋪裏的三葉花可是售出過?”

“沒有啊,三葉花買的人很少的,平時店鋪裏也只有一點點,每天早上開門前我都會將所有的藥材清點一遍,三葉花我記得很清楚,從進了三葉花到現在三個月了一點都沒有賣出去。”

“那在我那日買回去以後,就沒有一個人來問過?”

“沒啊。”藕生老實回答,有點懵,“怎麽了嗎?”

“星河鎮還有其他藥鋪賣這種嗎?”

裴緒抿緊了唇,臉繃得緊緊的。

“沒有。”掌櫃的回答道,“這三葉花體寒的人不能吃,一般買來用的都是泡水喝祛火,可三葉花價格稍稍偏貴,好些人都願意用豬葉藤來代替,所以整個星河鎮我敢說只有我家藥鋪在賣。”

聽掌櫃的說完,裴緒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不知道是過了好久,他才艱難的轉身離開。

……

自從裴娘子去世,阿福就覺得裴緒好似換了一個人。

情緒更加內斂,有時候板著臉不說話的模樣阿福自己看著都怵。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到了宣歷十六年,裴緒參加了童生試。

半個月前因為一場童生試,星河鎮熱鬧了好些日子才恢覆之前的模樣,而現在放榜日到了,街上又開始熱鬧起來。

隔著偌大的庭院都能聽見外邊的談論榜單的聲音。

裴家。

“看時間衙門那邊應該也放榜了吧,你還不去看麽。”

阿福自言自語了一番,又看了看還在幾步開外認真臨摹字帖的裴緒,想了想走過去。

百無聊賴的也跟著拿了一張紙出來,在上面寫寫畫畫。

寫完了,遞到裴緒的面前。

少年的餘光瞟了一眼,而後提筆的動作頓了頓。

片刻後,他提筆在阿福寫字的紙上圈出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下正確的字。

遞給阿福,聲音淺淡:“抄十遍。”

“……”

阿福的臉瞬間垮下來。

“可以不抄麽。”阿福垂頭喪氣的蹲下來,抱住桌子腿兒。

她就不該提醒裴緒這個小兔崽子今天是放榜日的!

阿福覺得,裴緒現在越發的喜歡折磨她了。

不然為什麽總是罰抄她寫字?

“不可以。”裴緒放下筆,看了阿福一眼朝裏間走去,聲音不遠不近,“如果你想抄五十遍,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我抄,抄還不行麽。”阿福悶悶的道,“那你不去看縣衙前看榜單麽,我都在院子裏聽外邊的人說了一天了。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嗯,我好奇,所以走吧。”

裴緒凈完手出來,示意阿福跟上。

阿福跟在身後出了門,看著不遠處身材拔高了許多的少年,第一次察覺到裴緒長大了。

小時候精致可愛的臉現在逐漸褪去稚嫩,顯現出清雋來,也怪不得有時候上街去總有一些小姑娘偷偷的看他。

想到這裏,阿福又苦惱了。

過了這幾年,她還是當時的十五六歲的模樣,鎮上有好些媒婆上門來給她說親,阿福聽得一臉懵,只看見裴緒的臉色像淬了冰一樣。

後來她便以受裴娘子所托幫助裴緒這事兒才堪堪遮掩了過去。

但慶幸的是,裴緒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麽她總是跟著他,以及四年過去她為何一點變化也沒有的事兒。

到了衙門公示處,放榜的名單那裏已經擠滿了人。

人群裏嘰嘰喳喳的,吵鬧的不停。

裴緒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總是準確無誤的引起他心裏的不適。

考試的名次他心裏有數,可偏偏為了配合認真的不行的阿福,裴緒還是要裝作很感興趣很好奇的模樣。

果然,看清他眼底的光,阿福就興沖沖的沖進了人群。

她喜歡熱鬧,人間的熱鬧喧嘩是仙山的不能比的。

阿福艱難的擠進重重人墻,在幾張密密麻麻的榜單裏,從最後一張開始找,眼睛都看花了,才在第一張榜單的第一位看見了裴緒兩個字。

“阿緒!阿緒!你是第一名!”

以後裴緒就是廩生了,比裴秀才不知道優秀了多少!

站在人群外的裴緒,眼神無奈的看著擠在人群裏高興的跳起來的阿福,強壓下嘴角的笑意。

見阿福扒開人群過來,裴緒什麽反應也沒有,好像剛才什麽也沒聽見一樣。

倒是有人看見裴緒,正在低聲討論。

“哎這就是那個裴緒吧,這次童生試,臨州府閱卷的老師中有位京城來的林大人,是天成書院的人,聽說他對裴緒的卷子讚不絕口,聲稱此子必然不是池中之物!”

“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天成書院的人怎麽會來臨州府批閱童生試的試卷?”

“我家有個遠房親戚在臨州府那邊,說是今年皇上十分重視科舉,要大力培養寒門學子,所以才派了人下來。”

跟旁人解釋的這人是梧桐街小清巷的駱峻嶺,也是今年和裴緒一起考中的童生,只是他排名排在第十。

而另一個則是鄒春生,排在第二十五。

“話是這麽說,可我之前聽說裴緒是克星?克死了他的娘,就連他爹裴秀才也十分的不喜他,而且,聽說當時她娘去世就是因為裴緒抓錯了藥。”

鄒春生頓了幾秒,才說了之前他聽見的消息。

聽完話,駱峻嶺一點不吃驚,顯然早就知道。

他不讚同的看了一眼鄒春生,道:“男子漢大丈夫,又是讀聖賢書,盡說些無稽之談!當年裴緒已經七歲,怎麽可能做出無知小兒才會做的抓錯藥?怕是傳言有誤。”

“不清楚真相便跟著胡亂瞎說,春生,你這樣和街頭的長舌婦有什麽區別!”

被人說是長舌婦,鄒春生面子立刻掛不住,臉色漲的通紅。

大聲道:“我這不就是說說嘛,誰要成長舌婦了!”

“那今年初秋我們就要和裴緒一起在星河書院念書了,既然都是同窗,你現在說了人家的壞話,作為大丈夫難道不應該道歉?”

“我……去就去!”

看到不遠處的裴緒,鄒春生走過去,看著少年已經初現清雋的臉龐,又有些不好意思。

裴緒看著幾步遠外一同齡少年一邊撓頭一邊看著他,很是難為情的樣子。

錯開眼神,見阿福已經走到身邊,便不想再管,就要轉身離去。

從後面跟上來的駱峻嶺連忙叫住他。



裴緒,你等等!”

駱峻嶺扯著鄒春生跑過來,立住:“你還記得我們倆嗎?當時童生試我們在一個考場的。”

裴緒看了兩人一眼,沒什麽印象,遂搖搖頭。

駱峻嶺也不覺尷尬,很是爽朗的介紹自己和鄒春生。

“我是駱峻嶺,家住梧桐街小清巷,這位是鄒春生,是我家鄰居。這次考試我倆都上了榜,等到立秋咱們會在星河書院一起念書。”

“我們知道你是這次考試的廩生,很是佩服你,不如咱們交個朋友?”

駱峻嶺長相較為清秀,偏偏眉眼間生的又有些粗獷,再加上說話爽朗,就讓人感覺很好相處。

阿福站在裴緒身邊,歪著頭打量了駱峻嶺和鄒春生好一會兒,發覺兩人並沒有惡意以後,就有些高興的扯了扯裴緒的袖角。

裴緒平時沒有朋友,阿福自然是樂的有人想和他交好,看裴緒沒有反應,臉上的焦急裴緒用餘光都能瞟見。

感覺到袖子處小小的力量,裴緒斂下眸子,片刻後擡頭,沖兩人點了點頭,便走了。

看著裴緒離開的身影,鄒春生有些不高興:“你看人家高傲的像什麽似的,我倆上去說叫朋友人家也沒個表示。”

“人家裴緒有驕傲的資本,你要是能考第一,你也可以這麽驕傲,再說了,人家不是沖我們點頭了?”

駱峻嶺看鄒春生一眼,簡直想看看鄒春生腦子裏除了書本課業還裝的有什麽,怎麽就笨死了。

駱峻嶺搖搖頭,看他的眼神一副你蠢得無可救藥的樣子,甩了甩袖子,也走了。

留下鄒春生站在原地反應過來,駱峻嶺走的老遠了,一點等他的意思都沒有。

他氣得跳起來大喊:“駱峻嶺,我不就一時沒反應過來嘛,你用得著拐彎說我蠢?”

還解釋的這麽清楚,不就是嫌棄他蠢?他好歹也是二十五名呢!

二十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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