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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籍回到酒店，接到親哥的電話，得知他在酒店酒廊裏等著，紅著張俊臉又下樓去。

不只是宋潘一人，還有一個男生，看著略眼熟，待走近了，突然想起來，這是親哥的同學，信息技術競賽保送到霽大的楚煜。當即樂得不行：“我也要學CS啦，請煜哥多多指教。”

三人也不嫌晚，買了酒直奔操場。

宋潘見弟弟紅酒勁兒還沒下去，啤酒又咕嚕咕嚕往下灌，搶了過去，道：“皮緊著點兒，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呢。”

“哥我難受，讓我再喝點兒。”宋籍搶回酒，咕咚又是一口。

“就是知道你難受才大晚上的揪了你出來，給我好好說。”宋潘重新搶了啤酒，這次倒是不容拒絕。

“欸？”宋籍楞住。

“晚飯在Carl’s Café吃的吧。”楚煜終於開口。

宋籍弱弱問道：“煜哥你都看見了？”後來他自己也跟著林未然哭了，只是沒哭出聲兒來，就是眼淚止不住。

“你們不認識我林老師吧。”

兩個哥拿“你是白癡嗎”的眼神盯著他，宋籍反應過來，自己第一次見到林老師，還是從哥哥的輔導書上呢。

那時候宋潘還不像如今道貌岸然，捧著新版《高考英語勝經》口水直流：“傻弟弟啊，哥告訴你，學好英語的動力不是看劇，不是打游戲，也不是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而是正妹！正妹！正妹！”

封面上的小姑娘還有點嬰兒肥，抱著《高考英語勝經》笑得眉眼彎彎：《勝經》在手，滿分我有。這絕不是虛假廣告，因為她確實高考英語滿分，也確實用過那本參考書——書的編者是她的英語老師，書上不少例文也出自她手。

剛上小學六年級的宋籍小朋友瞬間忘了朦朧的暗戀對象：“哥，我要是學好英語就能找到這麽漂亮的女朋友嗎？”

宋潘那一刻看著自己弟弟的眼神是有點憐憫的：“不一定，但是如果不學好，就肯定找不到。”

“為什麽啊？”

“因為她在采訪中說了，詞匯量不同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當然，林未然自己並不知道這句話對錦州廣大學子產生過怎樣的影響。不過眼前倒有一個現身說法的，楚煜大大地喝口酒，嘆道：“我當年中考因為英語不行，只進了錦中的B等班。看了她的采訪，每天忍不住去翻那本《勝經》，才有了後來英語競賽拿獎的經歷。”

“喏，傻弟弟啊你看，我跟你煜哥是真關心你們林老師，不是沒事找事玩，所以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兜了一圈，原來還是要撬他嘴巴。不過宋籍想自家兄長絕對靠得住，而癡漢到深藏不露如宋潘，還能一起帶來的人，想必也是經得起組織檢驗的。加之憋悶了大半年，自己也有些痛苦，索性敞開了說。

·

從小學六年級起，宋籍心裏就供奉了一尊名副其實的女神。

十七歲的林未然比同齡明星清純可親，比鄰家青梅美貌動人。農村裏出來的小姑娘，英語風采大賽卻拿了錦州冠軍，比起城裏條件好的孩子還要厲害，後來因為不想影響高考就退出全國比賽了。

若說女孩子擅長語言很正常，可人家數學競賽一樣拿全國大獎。記者問她為什麽不接受保送，她說要參加高考，考到全省前三名，可以賺大筆獎學金。結果還真做到了，當年錦州文科第二名，英語滿分。

宋籍打小喜歡泡在書店裏玩，好幾次聽到家長教育孩子：“還記得報紙上那個姐姐嗎？她就是愛讀書愛做題很努力學習才能考出好成績的。以後你學習好了，就能找到她那樣漂亮的女孩子做女朋友。”

宋籍偷偷翻過地圖，找到她就讀的南臨大學，暗想以後一定要去那兒找她。沒想到四年之後，她從天而降，落在講臺上。

“那會兒林老師還珠圓玉潤的，哪像如今這樣瘦骨嶙峋。”宋籍悶悶地灌酒，“軍訓的時候，別班老師很少現身，她卻每天湯湯水水地提出來。節日文藝表演，別的班都是派一兩個人唱歌跳舞，我們班全班行動，文采好的寫劇本，擅表演的挑大梁，歌喉棒的唱主題曲，啥也不會的還可以搞後勤。一開始有些家長覺得林老師太年輕了，結果第一次月考我們班就幹掉了兩個A等班。哥你還記得我幼兒園的時候帶過一個女同學回家麽？”

“你說像男孩兒那個是吧？”

“對啊對啊。她叫盧璐，一點都不像男孩兒。那陣子她媽媽住院了，沒人照顧她，所以剃了光頭，只長出來一點點。”

“又能跳又能鬧，而且那麽可愛，怎麽不像男孩子？”

宋籍不免斜了自家哥哥一眼，嘆道：“可是後來她媽媽去世了，她有個後媽，後媽指揮保姆虐待她。等到高中再次同班，我才發現她甚至有點語言障礙。”

“不至於吧？”

“我不是借著打算出國讀大學，纏著林老師開小竈嘛。林老師每周六上午給我和盧璐單獨上課，下午帶我們玩，過了好幾個月，盧璐才能正常表達的。”

“可是，我記得去年春天你那同學參加英語風采大賽，還拿了高中組全國一等獎。”

“上個月還被三一學院法律系錄取了呢！”

“臥槽！”法律一字之差，可能是生死之別，對語言要求之高可見一斑。宋潘和楚煜都噴了酒，咳個不停。

“都是因為林老師調，教有方啊，服不服？”

楚煜想起自己曾在錦中的活動室，看到林未然帶著幾個學生跳華爾茲，便問了起來。

“那是讀書會。”宋籍得意洋洋，“我的華爾茲可是林老師教出來的。不是學校裏那種閹割版哦，國標舞那種。班上好些人很喜歡英語，林老師讓我組織了讀書會，每周日下午她都會陪我們一起讀書。說起來，為了這個事，她還跟她前男友吵過架呢。”

“周六要給你們開小竈，周日要陪學生讀書，男朋友受冷落了是吧？”

“對啊，不過他也不怎麽愛林老師吧。”宋籍有點郁悶。

“你又知道了？”這次換宋潘斜自家弟弟。

“因為有人說他是有未婚妻的，跟林老師是鬧著玩兒。而且，後來林老師被人欺負，他也沒有站出來幫林老師。”

信息量突然很大，楚煜和宋潘有點懵。

“欺負？”

“我們班英語從高一下學期開始一直是年級第一，不少同學也考進了年級前60名，可以去A班讀書，但是大家都不願意走，甚至分科後也還是留在了林老師帶的文科B等班裏。雖然我們名義上是B等班，但是考試一直比A等班好。大家都很喜歡林老師，有一個人特別喜歡，呵呵。”

“什麽特別喜歡？”宋潘不耐煩地推了弟弟一把。

“就是……男人喜歡女人那種喜歡。”

“我操！”

“有一次我撞見崔躍逼迫林老師跟他交往，林老師很耐心地開導他，並且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

“然後呢？”

“崔躍肯定不止找了林老師一次。他原本成績也在班上前十，一模考試突然一落千丈，他媽媽就來找林老師了。那個女的，方萍，在一家外企做總監，得過女性英模獎的，錦城十佳女性那種，倍受稱讚的女強人。她們聊過之後，林老師臉色很不好。”宋籍想起往事，忍不住悶空了一罐，重新又開了一罐。

“還有後續吧？”楚煜打了個冷戰，忽然平靜下來。因為他大概預料到事情的走向了。

“一模考試之後，林老師找我單獨談話，問我申請材料什麽的，順便跟我說……她媽媽得了癌癥，她要離開班級一段時間。我是班長嘛，所以班上的事情要和我交代一下。然後，這時候有人打電話來，說，”宋籍覺得胸悶，只得停下來，待緩過勁兒，才一字一頓道，“崔躍要跳樓。”

“啊？！”

“並不是真的要跳樓，只是給林老師做的一個局。”宋籍如今想來，仍然忍不住捏了啤酒罐，一腳踢出去。

·

那天下著小雪，十層高的圖書館大樓下擠滿了課間休息的學生，天臺上人也不少，校領導，保安，任課教師，還有些學生，該出現的，不該出現的，都在場。

宋籍陪著林未然爬上天臺的時候，崔躍似乎已經哭訴過一場，正好在收尾：“林老師，你說過要一生一世跟我好，為什麽要分手？你要是要錢，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我爸爸是崔平偉，很有錢，你用不完的錢，你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林未然連外套也沒來得及穿，這會兒凍得臉蛋慘白，嘴唇烏紫，喉嚨也凍結了，什麽話都說不出。

天臺上風聲呼嘯，保安在清理現場，只留下任課教師和校領導。宋籍不肯離開，幾乎跟保安打起來，這時候樓下傳來高亢的尖叫聲，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很快，便有女人在天臺入口哭鬧：“躍躍！躍躍！我是孩子媽媽——”

中年女人頂著一頭淩亂的卷發沖將出來，一見崔躍站在天臺邊，便慟哭起來。

“崔躍，”林未然邊走邊說，“你對我若是有什麽不滿，下來我們好好說。你站在那裏，別嚇壞了你媽媽。”

“林老師你別再過來，不然我就跳下去。”崔躍陡然厲聲威脅。

“好，我不過去，你過來，好不好？”

崔躍忽然放聲大笑：“林老師，你同我分手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溫柔。”

“躍躍你在說什麽？”方萍驚恐不已。

“媽，我愛林老師，可林老師不愛我了，我不想活了。”崔躍一個人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慘兮兮地笑著，然而背後烏雲翻湧，襯得他如同地獄來的魔鬼。

方萍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林未然，目光如刀：“林老師，這是怎麽回事？”

林未然正要開口，她忽然轉回去，沖崔躍大聲哭喊：“躍躍你下來跟媽媽說。”

“不，我下去說你們不會信我的，”崔躍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快哭了，“那些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林老師已經不認了。”

“崔躍……”

“賤人閉嘴！”方萍狠狠打斷林未然，回頭又溫柔撫慰兒子，“躍躍，你告訴媽媽，媽媽都信。”

“是林老師勾引我，爸爸開車送我報道，林老師發現我家很有錢，就勾引我……”

“我沒有……”

“林老師你不認，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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