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後來呢？

聽故事的人都喜歡說這一句。然而宋籍沈默了好久，楚煜和宋潘都沒問出口。

“林老師交過兩個男朋友。”宋籍忽然換了話題，“初戀是大學校友，大三的時候就分手了。大四認識了前男友，正式交往一年後分手。

“前男友是錦州本地民營企業龍頭鐘氏的二少，出資給錦中更新了全部教學設備，翻修了全部教學樓宿舍樓辦公樓，還改建了食堂。初戀畢業五年，已經是跨國投行大中華區的中層，而且據說他父親是南臨的大企業家。崔躍要跳下去的那棟十層高的圖書館大樓，就是林老師初戀捐贈的。

“這兩個實至名歸的高富帥男友，林老師甩起來也是幹脆利落。崔平偉一個土老板，崔躍那樣的蠢貨，算什麽，呵。林老師給班上許多學生補過課，從來沒收過錢。每次班級活動也都是她給的經費，我們從來不必交錢。哥你不是學計算機的，可能不清楚，煜哥應該知道，她出版過好些譯著，裏面有計算機方面的。而且她跟大學校友一同經營翻譯工作室，一場同傳就是做老師一年的薪水。再說了，她生活簡單，一件衣服穿好幾年，住的又是學校宿舍，很少出門，哪裏會需要很多錢，又怎麽會缺錢。”

“可是迫不得已之下，她全認了，是嗎？”宋潘長長地籲了口氣。

“對啊，她全認了。方萍要打她，被我攔住了。林老師去校長辦公室談話，我進不去，站在外面給爸媽打電話，讓爸爸盯著媒體，讓媽媽想辦法弄死崔平偉。媒體管住了，但是管不住全校師生的嘴。林老師當天出了校長辦公室就從教師樓搬走了，後來再也沒有回過錦中，連電話也打不通了。”

楚煜想想下午她又哭又笑的樣子，覺得事情不止於此。

“崔躍好好地回來上課了，班上的同學想弄死他，我不讓。他們應該繼續準備高考，不要給林老師丟臉。不過我已經交了申請材料，整天無所事事，只想弄死崔躍。”

宋潘總算想起來自己是兄長：“弟弟啊，雖然崔躍很壞，可是你不要太偏激了……”

“我一點都不偏激，因為後來……後來我找到了林老師，她媽媽已經去世了。”宋籍敲著易拉罐，不緊不慢，“本來葛媽媽只是癌癥早期，手術很成功，四世同堂也大有可能。但是住院期間，兩個護士在病房裏議論林老師，說她……見財起意，勾引家長不成便勾引未成年學生，還問學生要錢花，逼得學生要跳樓自殺，葛媽媽聽到後……腦梗，走了。”

“我從沒見過林老師那麽狼狽，包括那天崔躍跳樓，她都走得很漂亮。可是葛媽媽下葬後，她爸爸就去了寺院裏清修。林老師一個人待在家裏，臉上還帶著血痕，據說是她小姨打的。我回到錦城後，就認認真真開始琢磨弄死崔躍的事情。”

“你怎麽……都沒跟我說過？”宋潘被自己弟弟嚇到了。

宋籍不說話，楚煜卻猜到了：“現在願意說，是因為已經解決了對吧？”

“我先通過媽媽去找了鐘涵嘉，就是林老師前男友，但是他現在在香港，錦城的事情做不了主，只給他哥哥打了招呼，若是我有需要，一定全力幫我。他哥哥是鐘涵讓鐘大狀。”

“可是咱媽的證券公司跟崔平偉也不搭嘎，所以你一開始啥事兒都沒幹成是吧。”宋潘摸摸弟弟腦袋，憐惜道，“怪不得寒假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嗯，不過你一走，大神就出現了。”

·

那天剛過了正月十五，宋籍已經拿到夢想學校的全獎offer，去錦中點個卯就準備回家，然後在校門口看到一個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個男人站在一輛銀色牧馬人旁邊抽煙，明明英挺斯文，卻因為那輛粗獷的車而生出幾分野性。大約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忽然轉過頭來，沖他笑了笑，招招手。

宋籍走近些，便認出了他。前年他出現過之後，林老師就甩了鐘涵嘉。

他是林老師初戀。

“我叫譚峻，”他客氣地微笑，“我認識你，你是然然帶的那個班的班長，叫……宋籍。然然給我看過你的照片，她覺得你以後會比我英俊。”

“對，我是宋籍，”被這個很有派頭的男人認出來，還能聽到林老師這樣的稱讚，宋籍感到十分榮幸，“你有事嗎？”

“林老師對你好嗎？”

“很好，我很喜歡她。”

“有人欺負她，我幫你弄死欺負她的人，怎樣？”譚峻笑瞇瞇地提議。

“好呀好呀，”宋籍求之不得，“我不想連累家人，你最好也不要出事。出了意外算我的，反正我還沒滿十八。”說罷便將自己了解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譚峻。

譚峻哈哈大笑：“小鬼你真有趣。不過，你覺得我們作為好人，需要構陷才能弄死壞人嗎？”

宋籍豁然開朗：“對哦！像那種壞蛋，肯定全身都是弱點！”

一周之後，崔平偉的企業因為嚴重的食品安全問題，原本安撫下來的幾名受害者一起告上了法庭，崔平偉作為直接負責人，鋃鐺入獄。

半個月之後，方萍與集團總經理副總開房的艷照一夜之間滿天飛，名聲一落千丈，女性英模變身女性淫，魔。

又過了半個月，崔躍在酒吧慶祝十八歲生日，聽到有人議論自己父母，聚起一幫地痞流氓打架，親手打死了一個不滿十四歲的男生。男生家裏小有背景，當即請了鐘大狀打官司，誓要以命抵命。也是很巧，崔躍打死人的時候，已過了零點，法律再不會給他丁點兒寬容。

崔躍大約也是受到了教訓，在法庭上一股腦兒把做過的壞事全交代了一遍，包括誣陷自己班主任的事情。他對自己老師起了非分之心，屢教不改，自己求而不得，幹脆設計構陷她，讓她身敗名裂。崔躍被判了死緩，但是監獄外的方萍面臨著高額的財產刑。崔家再無翻身之日。

楚煜與宋潘聽得快意歸快意，背後卻不禁泛起寒意。

“很可怕是不是？”宋籍捶著自己腦袋，“兩個月的時間，崔家被碾得灰都不剩。後來又見到譚峻，我問他為什麽不幹脆弄死崔躍了事呢。他說，崔躍在監獄裏表現得再好，至少也得服夠二十五年刑才能出來。到時候人到中年，沒有文憑，沒有技術，只能窮困潦倒地在底層艱難度日。那時再回想起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代，他是不是會痛苦一生呢？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特別對。我想他一定很愛林老師，不然也不會悄無聲息地就為她做出這麽大的事。我問他為什麽不把林老師追回來，他卻不肯回答我了。他說我大學畢業可以去找他，然後就走了。”

·

宋籍跟林未然吃晚飯的時候喝了大半瓶紅酒，這會兒又喝水似的喝了許多啤酒，說完話就靠著宋潘，嘀嘀咕咕的，很快人事不知。楚煜幫宋潘將宋籍弄回酒店，宋潘留下照顧弟弟，楚煜便自己離開了。

已經是後半夜，楚煜還是繞了一圈，繞到霽外家屬區看了看。每家每戶都黑漆漆的，只有路燈幽幽地點出一條路來。保安在保安室裏打盹兒，驚醒過來，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個大男人站在門口，動也不動。楚煜沒註意到自己嚇到了人，很快便離開了。

他想，從自己蒙冤氣死母親到下午聽說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認罪伏誅，這長達半年的時間，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大二寒假，回錦中看望計算機老師，經過教師樓下的活動室，她帶著學生跳華爾茲，輕快地旋轉，絳紅的裙裾翩翩飛舞，快活無匹。而如今……她的身上，似乎除了黑色，便是白色，唯獨那兩瓣嘴唇，透著盈潤潤的粉色光彩。彼時骨肉勻亭，而今形銷骨立。

這一路是怎樣蹉跎到今天才相遇的呢？

初初認識她，她已遠走他鄉。他從母親那裏把自己競賽拿到的獎金騙出來，節日裏買到火車無座票，在廁所外蹲了近四十個小時，來到她生活的地方，偷偷看她仰慕另一個男人的樣子。

不署名不寫發信地址，寫了三年情書，等到他有機會選擇大學，興沖沖地再次跑去找她，她身邊已換了另一個英俊溫柔的男人。

這三年的時光，是不是怎麽也追不上？一度逼迫自己放棄，結果連夢也不答應。

偶然得知她在錦城，管不住腳，只是窗外一瞥，壓抑兩年的情愫便噴薄而出。從此每一個模糊的面孔，都像是她的輪廓。

可是她做什麽不好，非得要做老師？她去哪裏做老師不好，非得要去自己的母校？有心將她拽出來，剖開心腸給她看，又恐害她被人指點，受人非議。

楚煜邊走邊想，走回霽大宿舍樓，豁然開朗。她人在此間，遭逢大難，舊愛已往，可不正是形單影只孤苦無依的時候？雖自覺趁人之危的行徑實在卑鄙無恥，卻忍不住有些快樂。畢竟，畢竟過去兩年，他都活在再也沒有機會擁有心上人的恐懼之中。

思及此，連進不了宿舍也無所謂了，趕緊給室友周曜打電話。連撥了三遍，周曜才接通，開口便是草字頭：“瑪德楚煜你說不出個合適的理由，爺neng死你丫的。”

“快出來，我們去開房！”

“開你妹！老子是有女朋友的人！你個死基佬單身狗滾！”

楚煜鍥而不舍，再撥了回去。周曜爆發出一串法克。

“還記得大二咱們去喝酒嗎？”

“……楚煜你怎麽了？不會突然發現我是你真愛吧？”

“那天岑珵講他為了追袁悅減肥四十斤，你講你跟宋奕陰錯陽差異地相戀，連古玉溟那樣的小孩子都有一個玩得好的大姐姐，唯獨我，什麽也沒有。”

“然後？”

“其實……我騙你們來著。我暗戀一個人六年了，最近她突然從天而降，來到我面前。”

“……臥槽，還真猜對了。”周曜誇張地吸氣，“給我等著，老子把岑珵和古玉溟拖起來下去找你開房。”

“我只愛她，始終愛她。”六年以來，連最難以啟齒的夢裏，從來都只有她一個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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