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發？看來清容沒有好好照顧你……”項籍一看她依舊披散的長發，並不高興。

念念不慌不忙：“與她何幹？不過是我自己喜歡這樣罷了。”

“為何改了名字？怕別人知道什麽嗎？”項籍也感覺到了她的不快。

“我哪有改了名字，這本來就是我的名字，你忘了嗎，我的木牌上刻的就是這個字。”回憶過去，傷痛和快樂並存。

“那，你那個弟弟，究竟是誰？”項籍步步緊逼，倒像是想要了解她，卻更像在咄咄逼人。

“他也是個孤兒，叫孟憶年，乳名天兒。有何不妥？”蹙眉看去，似乎不理解他為何總要問問題。

“他死了，你有何打算……”也許，這才是重點。

“……項籍……”念念見他直白起來，也害怕他還是癡心不改。

“項籍？你還記得嗎，你曾提議我改字為羽，所以，現在，只有項羽！”他靠近了她一步，試圖看清楚這個女人，經過這麽多年，究竟變成了什麽模樣。

“你還沒有找到她嗎？”她低首，轉移話題。

“她？是誰？”項羽明知故問。

“虞姬……”念念說出這兩個字之後，項羽大笑。

“虞姬？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了，我一直在下相尋找所有姓虞的女子，挨個幫他們說好媒，親眼看著他們嫁人了。

可在我得知還有最後一個的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那個人，就是你自己！”項羽按著她的肩膀，滿眼苦痛。

“怎麽可能……不是……我不姓……”念念擺脫不了項羽，仍然極力掙紮反抗。

“不是？難道，你不知道你的生母是何人？虞氏一族的貴族後人，你與你母親同姓，而你原來的名字，不是什麽念念，而是虞衿！”項羽曾以為她自欺欺人，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不……不可能……”念念無法接受，“即便如此，我也是，扶蘇的遺孀……”這話實在心酸，一來扶蘇並沒有死去，二來扶蘇早已拋棄了她……只是棄婦耳。

“為什麽？他在世的時候，我比不過他！如今他死了，我還是比不過他！虞衿，你到底要怎麽樣才可以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不離不棄？！”項羽搖晃她瘦弱的身板，幾乎乞求一般的眼神，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項羽……你何以要喜歡我這樣一個……寡婦……”她哭了，她不過十八歲而已，自稱寡婦的心態，誰又能理解……“當年我就告訴過你啊，我只喜歡扶蘇他一個人……如今他去了，我的心，也跟著一起去了……你放下好不好……”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麽個人，為了一段青澀的單戀，等待了八年之久。甚至度過了感覺期，激情期，達到了沈澱的深厚。不是說人生七年是個奇跡，每七年人體內的每個細胞都會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煥然一新，換了個遍嗎？七年前的感覺可以維持到第八年……這代表了什麽……

她想起了她和扶蘇，度過七年，卻不是為了愛情，而是讓彼此離得更遠，讓自己成長的更快。

“如果你沒了心，就把我的拿去！我可以什麽都丟棄，唯獨丟不下你！”項羽一把擁住她，如果下一刻她就再也不出現了，他寧可這一刻永恒！

“項羽……”她焦急的語氣是項羽所不願聽見的，她明明才十八歲，憑什麽要為扶蘇守一輩子寡？憑什麽！

“項羽，不要意氣用事好嗎？難道你的覆國大業不繼續了嗎，難道你叔父的仇不報了嗎？男兒志在四方，何必只糾結在兒女情長上一蹶不振……”念念無法抗拒他傳遞來的溫暖，只可惜，來的，太遲了……

“你關心我是嗎？可這些和你留下有什麽關系？你留下，我才能後顧無憂，全力以赴，而不是擔心哪一天我死了，卻沒能在死之前見你最後一面……”項羽這話刺痛念念的某根神經，忽而放聲大哭，她想起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見哥哥最後一面啊……最疼愛她的哥哥，就這麽因為她提前結束了生命……“夠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我不要聽……”

“對不起，對不起……”項羽一驚，剛才的言語過激了嗎，惹得念念如此傷心欲絕。

“我只要你留下來，至於其他的事，日後再說……你留下吧……”撫著她，企圖安撫。

“弟弟找到了嗎？”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直接否定。

“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你的。”終於放開了她。

念念不經意看見了他頸脖間有條紅繩，指著問道：“這？”

他笑了笑，取了出來：“你送我的，我怎麽會丟掉呢？那日摔出去之後就後悔了，連夜找了很久，總算，找回來了……”撫摸著道。

念念一時間也不知是喜出望外了，還是感懷舊事，靜了許久，方才滿腹心酸說道：“如此，也好……”萬千感慨終究化成四個字，平淡無奇。明明很感動，卻裝著不在乎。可畢竟，只是感動。

“你們以後住在這裏，絕不會有人來打攪，更加不會有人發現你的身份……失去的就坦然放下吧，你比我們任何人都迫切需要放下過去……”項羽的語氣不再是詢問，而是直接吩咐和關懷。

念念微微蹙眉，顯露為難之色。項羽背對著她，一手緊握成拳：“至少你也要給時間向我證明，你不是你口中的虞姬，不是嗎？”這是對於項羽來說，退到可以妥協的底線了！

“……也罷，找著天兒再議……”念念嘆氣，這項羽怎麽如此固執？

“好。”項羽總算松了口氣，這只是第一步，但願可以更好的走下去。

不到兩個時辰，天兒就被項羽的手下找到。“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望著換了新裳的她，稍稍遲疑了一番。如他所想，那些人口中的將軍，和她的關系，必定非比尋常。

念念仔仔細細打量了個遍：“我好生擔心！可有沒有出事，身上傷著沒有？有沒有人欺負你，傷害你？”身邊唯一剩下的親人了，她再不希望他出半點事情。

“姐姐，該我說吧！你這麽容易相信別人，又是個不識路的路癡，我特別害怕你被人家騙了去，賣了呢……”天兒一副大人教訓做錯事情的小孩的模樣，惹得旁邊一陣哄笑。項羽前來之際，笑聲戛然而止。

“我哪有……”念念心虛地回了句，路癡倒是真的，天真恐怕早不屬於她了。

項羽審視一般，看了天兒很久：“好了，進屋去吧。”

天兒握住念念的手：“姐姐，這就是你說的項梁前輩的家嗎？他是項梁前輩嗎？”將才那個打量的眼神，可不僅僅是打量這麽簡單。

念念輕輕拍了拍他緊握的手，道：“他是，項羽將軍……是項梁公的侄子。”此番解釋倒顯得她故意撇清關系。

“我叫項羽，和你姐姐是舊識了。”項羽多加了一句。眼見著緊緊牽著的小手，莫名的不安和嫉妒一般。

“哦。項將軍……你也是將軍啊，不知道你和曾經抵禦匈奴不犯的蒙恬將軍，哪個更厲害呢？”天兒有同感，並不喜歡眼前的這個男人，還不如韓重言給他的感覺更舒適，更平和。就像是冥冥中註定的，兩個家族之間，存在了某種磁場，莫名的排斥。

“論資排輩，現在的我，恐怕是比不上蒙恬。”項羽倒是思量了一下，這個回答也是恰如其分，既不誇大，也不損己。

“……”天兒還沒開口，被念念立馬攔住，“好了，你看你，衣服都臟了，趕緊換了吧。”念念明白天兒是自個兒在較勁呢，蒙恬，那可是蒙家一員大將。可能在他心裏，除了他父親，就數他這個大伯最厲害吧！

天兒撇撇嘴，不再說話。

項羽本想再問些什麽，也只好打住。

臨走時，天兒悄悄說道：“姐姐，我不喜歡這裏，這裏又不是我們的家……”雖是嘟囔，項羽卻聽得一清二楚。

念念撫著他的腦袋，輕笑：“好啦，確實不是咱們的家……”倒是溫溫柔柔的，項羽一見便覺得熟悉無比，這是當年的她，當年的子衿。可為何在面對這個所謂的弟弟面前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回到從前的狀態，面對他就不行呢？

回到屋子裏，只剩天兒和念念。

“姐姐，我不喜歡那個人……”天兒似乎也很執著。

“嗯？怎麽……為什麽呢？”念念倒是好奇，畢竟第一次見到項羽，怎麽會這麽不待見？

“直覺啦！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是不是喜歡姐姐你？”天兒皺著眉頭，頗是一本正經。

“天兒，你怎麽會這樣想？”念念吃了一驚，這孩子何時如此敏感了？是害怕別人奪走她，讓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嗎，所以，害怕了嗎？

“姐姐不會喜歡他的對嗎？姐姐也不會因為他留下來對嗎？”天兒恐是真的怕了，噙著淚水，小聲問道。

念念不忍，把他擁在懷中：“傻弟弟，姐姐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推己及人，她猜測當年的哥哥，恐怕也會有這樣的情感吧，因為他們一直都是相依為命的啊……可結果她卻愛上了扶蘇……

天兒不知道這是一種怎麽樣的感覺，他只知道他難過，就像是快要被人搶走最重要的東西一樣，不舍，不甘心。就像是原本以為該只屬於他的東西，立馬要被人分享或是被人獨占了去……這種心酸酸的痛，難以言表。還覺得，眼眶濕潤了，明明，沒什麽好哭的呀……

“念念，姐姐……”他回憶起了兩個人，一個默默流露出對子衿的感情，不敢愛，不敢說；一個日日夜夜傾吐對子衿的喜愛和不能得到的惋惜，隱約吐露了不甘和憤怒……呵，世間情感太覆雜，夜以繼日的影響，把兩段不同的感情淩駕於某一人身上，從原生的情感上延發出一種別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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