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念念睡不著，起身到屋外階梯上坐著看月。

“這麽晚，怎麽還沒休息？”項羽的關切聲突如其來，原本寂靜的夜，由於他的到來，分外不安。

“沒什麽，出來透透氣。”念念不想這麽晚和他獨處，連忙站起。

“還是怕黑嗎？我不是在裏面備了許多明珠？”項羽拉住了她，不讓她走。

念念又是一陣尖銳的痛鉆到心裏，片刻消失：“有勞了。”試圖掰開他的手，卻見他紋絲不動，“將軍，你力氣太大了，放手……”遂裝作皺眉不悅。

項羽仍是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他到底和你，是什麽關系？！”一步踏過去，離她只有一拳之距了。念念急匆匆向後退，卻被他另一只手攬住了腰，依舊動彈不得。

“他不過是我弟弟，你什麽意思？！”她惱了，這樣的強勢她不曾想到的，難怪叫，西楚霸王嗎……“你放開，我要進去了。”怒瞪他一眼，卻格外秀美。

他冷笑一聲：“那他父親，和你又是什麽關系？”

“項羽你瘋了啊！天兒的父親是什麽人，和我什麽關系，跟你有何幹系？你到底想知道什麽……”念念一邊拼命的掙紮著，一邊卻又不敢大聲，既怕別人看見，又怕驚醒天兒。

“只要是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不知不覺，手上力氣加重，念念已然承受不住，蹙眉初現痛容，項羽方才憐憫，松了些，“沒遇見你以前，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生活，如何快樂傷心；遇見你之後，你就住在賢安莊裏面，我對你仍然一無所知，看不見你的喜怒哀樂，不知道你是不是能適應那繁瑣的規矩；知道你要嫁給扶蘇，我甚至不能爭取，一氣之下離開了鹹陽，更加不會知道你這八年來，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過著，而如今，失去他的時候，我沒有在你身邊陪著……

過去的你，錯過了。所以，如今，我不想放手，也放不下。這不是兵家之事，勝敗自有定論的……

就算你自己的心被扶蘇帶去了陰暗的地下，我也可以把我的心給你啊，我的命，我的一切，都可以拿去……不用你做什麽，說什麽，只是，留下來就好……留下來！”那一雙重瞳，她從未仔細觀察過，此刻的近距離惹得她一擡頭便撞上了，溫情滿滿，全是期待的目光。

可她又有什麽資格去讓項羽為自己做這些呢？認識了蒙毅、扶蘇等人，她才知道，歷史不過是歷史，客觀也好，主觀也罷，這都是別人筆下的他們。自和他們相識日起，他們便不是陌生疏遠的書本上人物，而是朋友，知己，甚至暗戀的人。如果總是用別人的眼光評價他們，不完整，也十分不公平。

所以扶蘇抗拒了……

“項羽，‘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你也是知曉的。而你，身為咱們楚國昔日項氏一族的代表人物，項燕將軍的後人，怎可因為兒女私情說出此等話來？”往大了說，她不信項羽沒有半點想法，不然這西楚霸王的名稱何來？

“看來，你真的很懂我……”就像是刻意避開了念念話語的重點，“好了，留下來吧。放走了你第一次，不會再錯過第二次了！既然你說你的心已經沒了，而現在我又把我的給了你，自然你的心裏只會有我一個！所以，你不許走，沒有可是！”順了順她的青絲，絲毫不容抗拒。

“……”竟然無言以對了。念念氣急敗壞的模樣實在好笑，既不能理解那項羽怎麽可以如此歪解，卻還這麽理直氣壯的！

可命運就是如此神奇啊，項羽此後一度愛屋及烏，對天兒是極大的寵愛，時不時對念念噓寒問暖，手把手教天兒習武以及兵法。不久之後，項羽被封為魯公，任為次將，屬宋義。

“此次出發，恐耗時且長，夫人他們就交給你們照顧了。”項羽被派北上救趙，臨走前還不忘吩咐下人們好好照顧念念以及天兒。

“諾！”

說起夫人這個詞，對外他們已有夫妻之名，並封其為虞姬夫人。對內嘛，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倒沒有什麽夫妻之實，這樣的原因，不言而喻。值得慶幸的是，天兒對此並沒有什麽異言，長久的相處，他反而對項羽改觀了，甚至越發佩服他的為人。

“大哥，你這一去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啊！我還等著你教我練霸王槍法呢！”越是熟悉，越是不客氣。

“我當然是快去快回了！這段時間你可要照顧好你姐姐，還有你自己。”兩個人的談話就像是好兄弟一樣，唯有如今被喚虞姬的她讓人不放心罷了。

她在一旁默默笑著，轉眼，這兩個人居然可以如此和睦相處，甚至彼此欣賞，只可惜她並沒有真正的接納項羽，還沒有想要開始新的感情。如前所述，現在的她，苦苦支撐剩餘的人生罷了。

歷史的事件不斷發生，可她記憶中的相關，幾乎忘卻了，也記不起來了。十幾年了，她怎麽可能還記得十幾年前的歷史知識，尤其在把心思全放在扶蘇身上之後……

忽而想起一事，悄悄問道：“你手下可有沒有一個叫韓信的人？”許是垂死掙紮，她仍然惦記某些事情。

項羽仔細思索了一番，仿佛，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印象，卻又有了一絲記憶，大概是叔父去了之後歸了他的手下：“怎麽？這個人……”

她快速地想了想：“這個人很厲害的，你要是重用的話，可真就如虎添翼了。”淡淡的一笑，不卑不亢。韓信是個大將軍，論用兵，項羽恐不及他。倒不如留為己用，或者……

“你能這麽舉薦，看起來也不會是隨便說說。我記下他了……”項羽畢竟很聽她的話，不用多加解釋這便記在心上了。

“將軍，該出發了。”龍且前來，那樣子急匆匆，項羽便知耽誤不得，摟著她依戀不舍。

“你還是很關心我，別再騙你自己說心裏沒我了。等我回來！”深情的語氣讓她更是不知所措，沒有答覆。

然後，他便快馬加鞭離開彭城。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大概她第一次深刻的體會到了這番感觸，不多不少，不濃不烈。有那麽一瞬間，她不希望他離開了。可這種不舍得和擔心，她不知道是出於對年少時項籍哥哥的印象，還是歷史當中那個霸王項羽的惋惜，亦或是，對如今的項羽產生了什麽別樣的情感嗎？

……

鹹陽。

“好了，不用說了，交給老師就行了……”秦二世胡亥把送上來的奏折仍在一旁，絲毫不留意上面的內容。

“這……”底下的人紛紛顯露為難之色。

“還不下去！”他忽而來了火氣，把其中一本重重摔在案桌上。

除他之外的人無不趕緊下跪求饒：“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下去！”胡亥不耐煩了，起身離去。

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這個傀儡皇帝，他又要做多久？如果可以，他想把皇位還給任何一個比他大的皇子，可惜，趙高下手太快，來不及還，他們，都已經化作黃土了……按這個邏輯想下去，趙高豈不是想要自己當皇帝？胡亥不傻，胡亥真的不傻，可這些又能如何？不知何時，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不在乎這些了。

到了他自己的寢宮，好不容易才放松下來。屏退所有的人，獨自拿出某個人的畫像，昔日的子衿，如今的，虞姬。

“你現在在哪裏呢？過得還好嗎？朕，呵，我，卻過得一點都不如意啊！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嘲笑我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是當年你沒有私心想要超過你的皇兄扶蘇，今日就不至於眾叛親離，手足相殘，甚至孤零零的了吧？

其實這樣又能如何？我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卻不是我想要的……

這天下，我寧可不要的……你在遙遠的地方，是不是記起我的時候，還會萬分責怪我，害死了扶蘇，害死了你的朋友們……

或者，你根本，就想不起有胡亥這個人了……”時而幸福，時而痛苦，時而惆悵，時而後悔，胡亥從未想過，這一生裏，會有這麽一個女子出現，能填滿他整顆心，除了她以外的女人怎麽都走不進他的生命了……而最可惜的便是，她不屬於自己……

……

趙府。

“我早說了，他的性子最好拿捏，如今可不就是任我擺布？”

“呵，是這樣嗎？那你不還是很擔心？”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懦弱怕欺，我趙高，已經就快能夠萬人之上了，而且，沒有一人之下，哈哈哈！”

同一個人，兩種聲音，兩種態度。

一半真實，一半虛假。孰真孰假，竟只有他自己方能知曉了。

……

“她都已經成為項羽的虞姬了，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人，不是我親手，趕走的嗎？

既然如此，我何必後悔……”

……

也許她還記得，不久之後會有一場，楚漢之爭。劉邦、張良等人即將重新回到歷史的舞臺之上，演繹各自精彩的人生。

誰會是那個轉折點，誰又能扭轉乾坤？一切，未曾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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