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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故人已不故,訣別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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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地……

她隱約記得,扶蘇和她決裂之後,她大病了一場,病了多久,又被何人照料,沒有丁點兒記憶。

忽然就有一天,她清醒了過來,呆滯無光的擡眼掃去,此處幽靜簡單,但陳設卻彰顯了貴族氣息。也不思考她是如何到了這裏,起身下床,連鞋子也不穿了,坐到梳妝臺前,望著模糊的自己。

許久,拔下珠釵,執梳梳理著長發,順了之後不再打理,就那樣簡單的披著,散發而站。

不知何時,門被推開,來人驚喜地喚了聲:“姐姐,你終於好了嗎?”如此稱呼,引得她喜極而泣。

“天兒?可是你?你還活著?”她曾以為,蒙恬蒙毅一死,蒙家的人必是被殃及,難逃一死。如今,還是有人活著嗎?

“姐姐,是天兒……是天兒……”激動地抱住她,生怕她再一病不起,“天兒活著,可是……”說起“活”這個字,他經歷前不久的事情,體會地徹徹底底了。

“我明白……”生離死別,她子衿也是因此狼狽不堪,“以後姐姐帶著你,天兒不會只是一個人的……”她沒有絕望到要死的地步,僅僅因為她哥哥落桑,他的命,是因為她錯愛了人方才毀了的……

說是錯愛,實則是仍然覺得是她配不上扶蘇,階層的不同才導致他們根本不可能有什麽美好的結果。七年的相處,改變了一切,包括該成長的子衿。

只可惜,她對扶蘇恨不起來,卻也再愛不起了……因為之間隔著落桑的命……

“人生而就有離別,我錯過了太多,曾得到,也曾失去。可我,總要為了曾經愛著我的,關心我的人,好好活著,不是嗎?為的,不再是理想,不再是追求,而僅僅,是活下去,替他們去看看更美好的世界,或是體會更悲哀的事情而活下去……”好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好一個為了別人而活。

天兒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個曾經,帶著笑容,帶給他溫暖,關懷,笑意的姐姐,如何,變成了,這般,對人生看似執著,心卻已經涼薄了。

“姐姐,如你所言的話,這樣的人生會很苦的吧?”他十歲了,在古代的時候,這樣的年紀感慨人生雖然嫌早,可經歷註定了人的觀念。

“是啊,生,無可戀,卻要苦苦掙紮,為著那些不惜一切讓自己活下來的人,繼續生存下去……如此,便是後半生了吧……”轉念又怕天兒受她影響,趕忙掩飾,“但這不是天兒的人生,天兒的人生該由你自己定奪,明白嗎?”

“嗯。那待會陛下要來,姐姐,你……”天兒仍是不能完全理解,但很心疼她,所有人都以為扶蘇已自裁而亡,如此深愛他的子衿,如何能接受得了……

“什麽?什麽陛下?”子衿一時間不太明白,沒反應過來。

“自然是新皇啊,姐姐。”天兒以為,子衿還在計較之前已成定局的事。

“呵,胡亥嗎?不見……這裏,難道是鹹陽?如果這樣的話,天兒,隨姐姐離開吧,這裏,太危險,太不適合我們待了……”她扶著腦袋,有些眩暈,病了之後的記憶,怎麽絲毫沒有了?

“姐姐……”天兒也不思索了,點點頭,“好,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扶著她回到床邊去坐著。

“他怎麽會放過你的?我,又為什麽會在這裏?”子衿憤憤然的模樣,讓天兒更加確信,姐姐果然還不能忘記扶蘇的死,暗自慶幸他把稱呼改成姐姐。

“姐姐,陛……他親自找人救下的我,還把我藏了起來,外面根本沒人知道我還活著。可至於原因,天兒也不知道。

姐姐為何來此,姐姐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天兒一臉擔憂,就怕因為之前病了太久,留下了什麽後遺癥。

“不記得了……”她懊惱地咬唇,但似乎也不重要了,“算了,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她不想見到胡亥,說到底,下詔要賜死扶蘇間接害死落桑的劊子手裏,他也有一份……

“好,那姐姐你先休息,我去收拾一下,我們待會就走。”天兒見她臉色逐漸好轉方才安心收拾去了。

不想,天兒剛走,胡亥便闖了進來。

“你醒了?!”是胡亥的聲音,這麽久她竟還能聽出來。也正因為如此,她極其不待見他,並沒有回答。

“子衿,你果真,在責怪於我嗎?”他的內疚,不斷蔓延。

“你說話好不好,就算是罵我……”胡亥不依不饒。

子衿不屑,起身欲離開,被他攔住:“非要離開嗎?”

她推開他的手,沒有一絲表情,他怒了:“別人冤枉我無所謂,可我不想讓你恨我一輩子,至少你要相信我,不管是皇兄,蒙恬,蒙毅,都不是我害死的,我也不曾要過他們的命……”

“可他們還是死了不是嗎?”她更怒,一個巴掌揮向胡亥,“你敢說你登基是先帝的意思,你敢說扶蘇他們的死和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你敢說,那些被你宣布要跟著先帝殉葬的皇子之死也與你沒有幹系?

胡亥,就算沒有幹系,他們也都已經因你而死了!”吼著,哭著,她最不想聽到胡亥說什麽和他無關的話了,因為他身邊的趙高,那個始作俑者……

胡亥無話可說,也無力反駁。因為釀成這個後果的真正原因,僅僅是他想要占有子衿的心,被趙高發現了……

“你如果敢搬出你秦二世的地位,要挾我們,不讓我們離開,那,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懷著玉石俱焚的心,把底線亮了出來。

胡亥怔怔的瞧著他昔日心愛的姑娘,因為扶蘇皇兄的死,憔悴的模樣,絕望的模樣,他便知道他留不住她,退後一步:“好,我放你們走……”

“子嬰呢?”她忽而緊張兮兮起來,雖說歷史上他成了傀儡皇帝,可在這裏,真的如此安好嗎?

“他還好好待在宮裏面,你最好不要試圖帶走他,畢竟你不是他生母。你也照顧不了兩個孩子……”胡亥苦笑道,大概她是怕自己回傷害子嬰吧。

“……”子衿欲言又止,想起扶蘇曾言,子嬰是他的兒子,心下淒涼,便不再多問。臨走前,終是又開口,“胡亥,我奉勸你,你若不殺死趙高,必為趙高所殺……”而後毫不眷戀地,離去。

胡亥一個人跌坐在地,心裏流血一般的痛著,捂著胸口。

出了鹹陽城,天兒問道:“姐姐,以後要去哪裏呢?”

子衿一度向前看著:“我想回趟家鄉了。天兒,以後你就叫蒙憶年,回憶當年,記住所以曾經關心你,愛過你的親人,朋友,好不好?”天兒身份特殊,她生怕出了什麽意外。

“嗯,好,天兒很喜歡這個名字,蒙憶年,蒙憶年~”

子衿聽他喚新名,不由得一股酸楚湧上來:“天兒,姐姐以後也不叫子衿了,用回姐姐原來的名字,念念,蘇念念,思念的念,記住了嗎?”她曾經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她喜歡扶蘇,而恰巧他們的名字很相近,可如今卻並不喜歡了,所以用了媽媽的姓。

“蘇念念,姐姐的名字好好聽啊!”乖巧的天兒並不知道她換名字的含義,看著她能笑,他就放心不少了。

“此去壽春,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這鹹陽來了。天兒,我們姐弟相依為命吧。”念念再不想回憶起任何與這名字有關的過往了,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到壽春徹底做個告別,就可以當子衿也死在了當年……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替他們好好活著。

“沒事的,以後天兒保護姐姐!”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露宿在野外的時候,念念總要小心翼翼的觀察很久,待天兒睡著了,也還不敢睡去。看著天兒十分安然地躺在懷中,想起了以前她也是如此這般被哥哥保護疼愛,不知不覺,淚水噴湧而出,那個曾經最呵護她的哥哥,那個愛她如命的哥哥,因為她,枉死了……“哥……我對不起你……哥……”她不敢大聲地哭出來,因為她甚至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資格提他了。

就這樣和著淚水,一時抽泣,不知怎地,一夜竟過去了。

人世間最難過的,莫過於,重要的人為自己付出了一切之後,最後還為自己而死。

落桑,不,在念念心裏,該改回那個最初的名字了,束流,她最親愛的哥哥,十三年的陪伴,十三年的付出,十三年裏的每個日日夜夜,這個名字都被刻在了裏面。她可以自欺欺人的換掉名字,試圖忘記曾經,卻無法自拔地忘不了她的哥哥。

壽春。

千裏迢迢來到壽春的時候,回到了以前的小村莊中,立了束流的衣冠冢:“哥,我帶你,回家了。在妹妹心裏,這才是我們的家,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她把身上新刻的木牌取下,放在墳前,“就讓她一直陪著你吧,哥。念念以後就要繼續流浪去了,我會好好活下去,讓活在念念心裏的哥哥一直永恒的存在。”

她獨自和束流的衣冠冢聊了很多很久,直到天兒來找她,望著一枚“衿”字木牌,遲疑了一下:“姐姐,天快黑了,我們回家吧。”

她擦幹眼淚:“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而後牽著天兒,依依不舍地走了,漸行漸遠。

是否只有人生若只如初見,就不會再有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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