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她一身素衣，長發披散，不覺一看便滿是淒楚。身旁帶著個約摸十歲少年，通身雖樸素，然貴不可言。

十四年前，她不過十七年華，穿越而來。誰的人生可以經過兩次十七、十八歲呢？可又是誰，能經歷得起？

他二人相依為命，離開壽春也繼續向東行。她不清楚她為何一定要向東行，可能，是因為另一份執著吧……

“姐姐，我們休息會吧，你渴不渴，我去給你找水？”天兒眼見她有些疲倦的臉，不忍。

她環視了一圈，朝著大樹底下指了指：“便在那處歇會。不過，還是姐姐去找水吧，你在這裏等我回來。”

天兒一個勁搖頭：“不不不，姐姐，你歇會。”把她拉過去，讓她坐下，“放心。我去去就回。”拎著水壺很快就跑沒影了。

念念望著那身影，不由得感傷。多少年前，都是哥哥跑前跑後，替她覓食尋水，而她卻總是時不時出亂子，害得哥哥擔心。觸及那回憶，又是一陣心痛，強忍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最終，還是落下。

“哥哥，人死了以後，究竟會去哪裏呢？”她擡頭看著碧藍的天空，萬裏無雲，緊緊抱臂。

“姐姐，那邊有條小溪，我們去那邊休息去。”天兒忽而趕了回來，興奮地喊著。

她應聲站起：“嗯，走吧。”和他一前一後，去了溪邊。

清澈見底，剛伸手觸到溪水，一股子冰冰涼順著指尖鉆到心裏去了。彼時又是夏熱的季節，正適合不過。一眼瞥見溪水倒映出的模樣，她楞了楞，這張臉，果然和她在現代的臉完全不同。她未來得及惆悵，天兒便替她整理著差點沾了水的青絲。

她一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的頭發，看來太長了。”

天兒搖頭：“不會啊，只不過姐姐終日這樣散發，會熱的。”他也奇怪，為何醒來之後，她便再不綰發。

她見天兒如此關心她，實在欣慰：“天兒這樣擔心姐姐，姐姐很開心的……”話未畢，兩三人朝他們而來。這情景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當年扶蘇追過來的……只一晃神，趕緊撇開了昔日的畫面，將天兒藏於身後，“你們……”

“倒是個美人，我們今日還真是好運氣～”走在最前面的人笑了笑，在她看來，笑的極其惡心。

“姐姐……”天兒的身影忽然跑到前面來了，“你們休想傷害姐姐！”氣勢十足，臨危不懼。念念差點忘了他是蒙家的後人，不像蒙毅只文不武，打小也是有人教習武藝的。再一想，她自己也不畏懼他們不是，至少哥哥教的武功，她從未忘記一分一毫。

“哪來的毛小子，邊去……”還未伸手，就被人一腳踹開。天兒正納悶呢，姐姐和他都不曾動手呢！

忽見一背劍的白衣男子一躍而來，站在天兒前面：“滾。”那幾人豈肯罷休，扶起剛才那個被踹倒的人，一起擁上來打那白衣男子。卻見他拿劍一擋，那三人合力也抵不過，紛紛倒地。他欲拔劍，那些人見討不著好，便落荒而逃了。

“多謝相救。”念念向他道謝，天兒則靠近他幾步，想看看他的劍。

“你有劍的話，不是一般人吧？”天兒記得，劍，是貴族的象征。

“沒什麽一般不一般，告辭了。”他重新把劍放回，平淡地回他。

“等一下。”念念叫住了他，“請問，前方多遠能有客棧呢？或者進城？”

他回頭瞧了她一眼：“從外地來的？難怪。按你們的腳程，走到明天才能進城，而這一路上並沒有什麽客棧。”然後就擡步走了。

念念嘆氣：“看來，又要露宿野外了。”無奈一感慨，被他聽見。

他停住：“我家就在附近，不嫌棄的話，你們可以住一晚，明早再出發。”

天兒倒是欣快答應了：“真的啊！謝謝你前輩。姐姐，我們走吧。”念念還沒來得及做出應答，就已經被天兒拉走了。

“前輩，你可以叫我天兒，這是我姐姐念念，思念的念。你叫什麽啊？”天兒和他一並走的，而他竟突然停步，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前行。

“韓重言。不用喊我前輩，韓大哥就好。”平日也不曾有人主動親近他，於是乎對這個孩子倒是喜愛。

“韓重言？你也姓韓啊……”念念的腦海中閃過了某個人的名字，只是說話聲很小，前面兩個沒聽見罷了。

“好，韓大哥。”天兒實在容易與他人親近，但若不是因為念念的話，絕不可能。甚至於念念更加慶幸，經歷那麽殘酷的事件後，他依然可以樂觀的面對人生，這些她自己都做不到。

“這就是我家了。”韓重言指了指有些破舊的屋子，天兒露出不思議地表情來。畢竟配得起劍的人，肯定不一般啊！可轉念一想，也未必，沒落貴族的話，可不就和他自己一樣了嗎。

“看來，你的家裏，只有你一個人了。”念念道了一句傷感，又一個孤兒嗎？這個年代……

“不錯。”韓重言一眼看穿她的悲傷，看起來同病相憐了。

“啊，那韓大哥一個人住，多孤單啊……”天兒環視道，“不過，韓大哥，你家好像……沒吃的……”民以食為天哎，他一個人住，還沒有吃的？！

“……好像，是的。”韓重言略顯尷尬，東翻翻西找找，果然是沒什麽吃的了。

念念忍不住笑了笑，韓重言看去，盯了許久。“反正天還沒黑，不如去樹林裏打些野味來，再摘些野果什麽的，不就好了嗎？”這些事情她太熟了，都是哥哥以前和她……話畢，顏面苦澀，韓重言不解這是為何。天兒見狀立馬轉換氣氛。

“對啊對啊，韓大哥你那麽厲害，肯定也會打獵的吧？你帶我去打獵好不好，我要學～”纏起韓重言的模樣實在可愛，讓人難以拒絕。念念看著他，更加想起了兒時的自己，卻也知道天兒是不像自己一樣總是，傷感。

“那，也好。我們去打獵，有勞念念姑娘留下來，燒些熱水……”喊起念念姑娘這個稱呼實在別扭，不光韓重言別扭，就是念念自己，也十分別扭。

“明白。你們早去早回吧。”她暗笑自己，哪裏還是姑娘，是少婦了……棄婦吧……

待他們離去，進入屋子內，實在難以言表的……於是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最後才燒起熱水，等他們回來。

夜幕逐漸降臨，他們帶著野味回來了。

在念念精湛的廚藝下，一頓豐盛的晚餐出來了。韓重言也是楞了好久的，許是太久沒有吃過如此讓人讚不絕口的美味了。

“韓大哥，好吃也不至於這麽開心吶。”念念覺得他的反應實在好笑，就像是好幾年沒吃過飯一樣。

“……唔，不是，好吃是一回事，有人願意親自下廚做飯給我吃是另一回事。這樣的記憶，還是好幾年前了……”韓重言的話聽起來應該是辛酸才對，卻似乎沒有這個味道。

念念頓生同情：“自食其力便是。我們姐弟也是如此過來的，韓大哥……”夾了道菜給天兒，朝著韓重言笑了笑。

韓重言咽下口中的飯：“行大事者不拘小節，我……”韓重言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大概不覺得這些話，一個女人，一個小孩會懂。

“如此看來韓大哥是有大志向的人～假如希望亂世中能有所作為的話，那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之後，倒是可以順應別人揭竿而起的。”念念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看見天兒驚訝的表情，悔悟不該多舌。

韓重言思量了一番：“姑娘倒是非同一般，竟還如此在意時局。話說他們起義了是不錯，不過我倒志不在他們那裏。”

念念松了口氣，還好他們已然起義了，不然就暴露了。“聽說項氏一族也快有所動靜了，倒不如去投靠他們。當然，韓大哥你有你自己的看法，我也不過隨口一說罷了。”念念急匆匆吃著飯菜，不知怎麽，她想要項羽獲勝的心思，還沒有因為之前的遭遇滅掉。

“項氏一族嗎？我……”韓重言兀自一笑，他竟和別人談論起這些來了，“不提也罷，日後總有機會出去大展手腳的！”

天兒一邊吃著一邊點頭：“陳涉吳廣不過是低階層的代表，如果統一管理制度不對，有其出之所名，卻無其歸之所順，遲早會被瓦解，或者被人家接手。”他自己分析的發展情況，在念念看來倒是合情合理，可韓重言聽來，更加覺著他們二人的不簡單。

“小小年紀，如此有遠見，倒是個人才～”韓重言撫了撫天兒，想著要是可以培養起來的話，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吧。

“果真不愧是……你爹的兒子。”念念感嘆，也沒敢道出蒙毅的名字。天兒看事情透徹，是否也因此不介懷過往，所以才是真正的“拿的起，放的下”……

“那是！”天兒被人誇讚，心裏美滋滋的。

“如此說來，你們倒並非親姐弟了？”韓重言抓住了關鍵的詞語，你爹的兒子，而不是，爹的兒子。

“說來慚愧，因為戰亂，我們兩家結識不久，我和他就都成了孤兒。我看天兒這孩子聰明伶俐，又不忍他一個人奔波流浪，就認作了弟弟，結伴回老家。”念念如今說起謊來已是水到渠成，沒有半點愧疚。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道理，她早就明白了。不想牽連無辜也好，不能暴露身份也罷，隱瞞，是對彼此的保護。

“不是親人甚似親人，天兒得你照顧真是大福了。”韓重言沒有懷疑，卻因此多了一份同情，對天兒也好，對念念也罷，或許因為同病相憐，或許，因為別的。

晚間，由於只有兩間房，天兒和韓重言一間，念念獨自一間。念念把天兒哄著睡著了，才回到另一間房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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