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2年，上郡。

“今日天氣不錯，我們就去郊外散散心唄。”子衿一邊替扶蘇收拾著，一邊瞧著屋外明媚的陽光。

“也好。”扶蘇隨即答應，和落桑互換了衣裳，戴上面具，“今日師傅不會前來，放心。”替落桑整了整裝扮，模樣是近似，但舉止，已然如出一轍，難以分辨。

落桑輕咳，模仿扶蘇的聲調：“早去早回吧。”

子衿竊笑，這兩個人還真是有趣，來了這裏不久，互換身份很多次了。還好每一次都沒有被別人發現，而且看似每次都是落桑這個護衛陪著她出去，實則每隔一日，兩人交換著陪她出去罷了。

至於理由，事務繁重，但又不想扶蘇過於勞累，又和落桑親密無間。

“你來了這裏不久，倒比我更熟悉這裏了。”牽著她，兀自愜意地閑逛。

“我閑著無聊嘛，而且待在那邊好沒意思……”子衿本心依舊，眼神中，卻閃過一絲傷感，忽而一陣咳嗽。

“還是沒有痊愈？水土不服了這麽久，還是不行嗎？”他焦急地停下，緊張的看著她。

“大概吧。沒事的。”投入他懷中，種種憂思入眉心，久而不展，“扶蘇，江山，百姓，社稷，是不是都一樣重要？”

“為何，要問這個？”扶蘇不解，如此問題，仿佛頗含深意。

“也沒什麽，扶蘇……”喚了一聲，又不知道如何繼續問下去，便斷了思緒，貼著他的胸膛，輕輕的回憶起了從前的事情。

“子衿，究竟，你心裏，裝著什麽呢？為何，我總是看不透徹，看不明朗？就在我以為我對你已經足夠了解的時候，你卻又成長了一些，變化了一絲。也許，我總是比你慢了一拍是嗎？”懷裏是她，心裏有她，眼裏盡是她，可為何，她的心越來越難以看清了呢？

“扶蘇，我心裏沒有裝下別的，滿滿都是你……裝不下別的了……我怕，我怕這是一場泡影，幻夢一醒，這一切都不再屬於我了……”緊緊摟著她深深愛著的男人，仿佛下一刻，他就不存在了一樣。

“不，不是這個。是……”扶蘇忐忑的心顫了顫，不知為何，不能深入去問，“罷了，有卿如你，扶蘇亦再無所求。大秦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子民是父皇的子民，我只能盡力捍衛了……”此番作答已和當年略有不同。

子衿惴惴不安的心，因此更加不放心。扶蘇無意，趙高未必無心。嘆了口氣，便不再浪費心思。

……

鹹陽城內。

“負我者，必誅殺之”七字赫然躺在胡亥的面前，書法練的不錯，提筆卻又是此句。

宣來趙高，屏退下人：“倘若你還不足夠了解我，那就不要替代我做任何決定，或將我置於任何處境，因為你，沒有那個資格！”胡亥面對著趙高，理直氣壯。

“哦？那，陛下呢？”趙高不以為然，他料到了小公子何以如此激動。

“父皇是父皇，至少在我所能決定的範圍之內，趙高，你，沒有那個權力左右我的思想！”洪亮而高亢，生怕趙高聽不見而無視一樣。

“……諾。”那是趙高印象中，胡亥公子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以一個皇子該存在的威嚴命令他……

可趙高，卻會因此更加賞識他的胡亥公子，反而覺得這是他成長為繼承人的預兆了，威嚴和不容反抗，以及那一句“負我者，必誅殺之”，更加令人刮目相看。心裏的打算，更是推進，而不是停滯不前。

修書兩封，分別寄予扶蘇和子衿，甚至是以，秦始皇的名義……

而當扶蘇收到之後，連夜帶著落桑商榷良久，一夜未回。子衿看見書信內容也是嚇了一跳，從不知道趙高居然還和她見過，甚至略有淵源。接到信不久，趙高果然如約而至。私下會見趙高是件危險無比的事情，可子衿為了扶蘇，仍然赴約。

“你，是……趙高？”遠遠的就瞧見一個人的身影，既不敢太靠近，又不想距離太遙遠不方便觀察。

“中車府令趙高見過子衿夫人。”他回身向她行禮。溫溫柔柔的一句，落在子衿心間，頗是熟悉，而又不熟悉。感到親切，卻又打心底冒出莫名的一絲絲恐懼。

“不必如此。”子衿一擡手免了他的禮，“府令趙大人不在鹹陽待著，何以到如此偏遠的地方來了？”不廢話了，直奔主題。

“子衿夫人，可是忘了臣趙高？”又是溫溫的語氣，著實讓人提防不了，“子衿夫人，加上此次，臣與您見過不止一次了……”

子衿一楞，仔細回憶了一遍。進宮次數不多，可每一次都是見秦始皇去的，根本沒來得及見到這個她還比較恨的趙高。雖說他總是派人來害她，可畢竟那些都是雇來的殺手吧……“我看府令趙大人並不是想見我，而是想要我的命吧？”再溫柔的話語，都抵不過本性的兇殘。“究竟找我前來，所為何事？”

“還是先從第一次講起吧。”趙高淡淡的笑了笑，“那時候，子衿夫人還不是夫人，一日，跟著扶蘇公子從覽生堂回賢安莊之際，就被我的手下帶了出來，親自帶到我的身邊。我，趙高，接待了您……”

望著子衿逐漸顫抖的模樣，他笑了，不可思議的暗笑著：“後來，你入宮面見陛下，有奴才在你耳邊說著閑言碎語，被我攔下，並處以極刑……此為二……”說到此刻，子衿果真被嚇，跌向後去，幸而身後有樹木依靠，不至於摔在地上。

“你……怎麽……可能……你……”張口結舌，她忘了此行的目的，卻被觸及記憶裏深刻的恐懼。

“子衿夫人不要擔心，現在我不會傷害你的，但過一會，我就不敢保證了。”此刻，這語氣全然不同，陰森的氣質一絲不差。勾起了子衿，當年一如既往的，恐怖感。

“你……真的……是你……你到底……”子衿努力克制，“有何意圖？”

“他說，這世上只有你，可以解臣的劫！可以化解臣體內異於常人的部分。”忽而語氣又柔了幾分。

“他……是何人？你的異於常人……又是……什麽意思？”過了許久，她才冷靜下來。

“臣不知他是何人。但臣知道，夫人你，一定就是那個可以化劫的人。你的這朱砂痣，還有你左手臂的傷……”此刻的趙高，仿佛處於絕癥期一般，渴望被治愈，渴望有人來拯救。

“趙高……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化劫……”

由於他突然轉變的溫柔，她措手不及，果然因此不再防禦。

“臣體內，有一個惡魔……”他忽而極為悲傷，極度沮喪。

“何以……如此……一個惡魔？”子衿竟也不假思索起來，完全不顧忌，還嘗試替他分析，“該不會，是覺得，體內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吧？就是，有的時候，你不是你，完完全全不一樣的你出現，做了什麽，說了什麽，你完全不知情的那種情況？”

趙高詫異，忽而驚喜，忽而悲傷：“果然，夫人是……求夫人幫臣脫離此等苦海……”他邊說邊跪下，寄托著所有的希望，寄予在她身上。

子衿默然：在現代，這是叫多重人格吧？屬於心理疾病，還是腦部精神問題？我既不是心理咨詢師心理醫生，也不是精神科的醫生……如何能幫得了他趙高？而且，那個他，究竟是誰？如何得知我得存在？如何斷定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她沈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問道：“趙高，這個問題並非一日即可根除的，你若想摒棄另一個你，除非你放下你以往過去的創傷，否則……”試著以她所接觸到的一點點知識，和趙高極力解釋著。

“另一個我？如何就……竟是另一個我？”趙高就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一般，完全不能接受這個說法，“我身體裏的的惡魔，竟然會是，我自己？”

子衿尚來不及說什麽，趙高已然暴走，狂笑而帶著淚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極力否認，子衿也並不覺得她自己說錯了什麽，結果，第二遍趙高的否認讓子衿不再吃驚，而是，疑惑加上擔憂。不論如何，這是病，不重也不輕的疾病，雖然她治不好。

“趙高，你且冷靜，我並非是說你……”話語未盡，突然頓在那裏，空氣中冷了幾分，就聽見彼此凝重的呼吸聲，以及，來自地獄般的笑聲。

“屈子衿，你到底還是輸得一塌糊塗！”自自然然的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他說的一點沒錯，你就是劫，讓他消失，讓我永生的劫！哈哈哈……”如此聲調，如此不凡而媚邪，看起來，趙高並沒能戰勝他自己，可是，為何呢？

“屈子衿，我要你，也萬劫不覆……”一走神，被趙高逼近，“你等著，漫不經心看你擁有的一切，我都要一個不留的，毀個幹幹凈凈！”

子衿徹底無語，究竟什麽人非要如此針對她？又為何趙高換了人格之後要如此對待她？“我……”來不及細說，趙高已經離開。

“我本不想弄死他，但因為你，長公子，必死，無疑。”留下一句，奸笑而去。

空餘沒了魂的子衿，沈思，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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