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3年，秋。

不知為何，扶蘇被罰緊閉三月。只能待在賢安莊內，甚至覽生堂都不得去。子衿試圖問過原因，卻被搪塞過去。

“子嬰，怎麽了？”不日，望著子嬰略沈重的臉色，子衿關懷地問道。

子嬰輕輕搖頭：“聽別人說，今天，是我生母的祭日……”勉強一笑，“母親不用擔心。”

子衿嘆氣，為這孩子傷感：“不要緊，要是難過，就和我說，要是想哭，就在我面前哭。”把子嬰摟在懷中，輕聲安慰著。皇家之內，本來就是缺乏愛的地方。她怎麽能舍得看見子嬰也忍受如斯痛苦呢？

“母親……”喚著子衿，卻又不似在喚她，仿佛是在透過子衿，懷念他的生母。子衿太息，為這孩子，為扶蘇，也為天兒。

晚間，帶著子嬰偷偷跑到賢安莊之外的，放了河燈。“這河燈會承載著子嬰對生母的思念，祝福。子嬰有什麽想說的，就在心裏想一遍，然後，把小木船推走，讓它傳遞給你思念的人……”

子嬰雖是猶豫，卻因為子衿的無聲鼓勵，還是做了。眼見著木船順水而去，久久不曾宣洩的情緒，忽而，爆發了，撲向了子衿懷中：“娘……”皇廷之中，如果連唯一最親近的娘親都不覆存在了，那麽一個獨子，一個庶子，一個毫無招架之力的孩子，要如何面對那些波譎雲詭，那些，醜陋陰森的計算……

兩月後已是第二年，公元前212年，年初。

“子衿夫人快隨我來……”重環急匆匆的喚著子衿，想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這倒是稀奇，何事如此緊急嗎？可是扶蘇……”子衿剛開口，重環立即做了個禁聲的動作。

“那一位來了。”重環緊張兮兮的模樣，加之避開了所有其他外人，子衿也是楞了一會，原來竟是秦始皇駕臨賢安莊了。

“……父皇。”快速推開然室的門，而後關閉，見秦始皇安穩地坐著，便輕輕喚了一聲。她疑惑：扶蘇不是被罰三個月不能離開賢安莊了嗎？何以父皇還要來此？況且，似乎，像是微服私訪一樣，沒什麽人知道啊……

“朕，一向信任你。所以之前的事情，朕知道，你肯定沒有透露給任何人。所以，此次前來，便是要提前告訴你一件事。”秦始皇的態度堅定，語氣沈穩而又頗顯遺憾。此番深意恐怕和扶蘇有莫大的聯系，“朕已經決定將扶蘇派去蒙恬那裏，負責協助監軍等事宜。朕特準你一同前往，子嬰就不必跟著去了。”

子衿怔住，這不是，“上使外將兵”的事件嗎？扶蘇怎麽毫無征兆就被派去監軍了呢？焚書坑儒已經過了嗎？不可能啊！她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呢？怔怔然之際，淚水察不可幾地湧了出來，跌坐在地都沒有任何痛楚。

“子衿？子衿？”再一清醒，秦始皇已經到了她的面前，她驟停著呼吸，努力克制。

“父皇，這是因為扶蘇不夠堅毅，決絕果斷是嗎？是因為想讓他去軍隊磨練，打造一個更加堅韌的扶蘇是嗎？”這個猜測不過是現代眾多理論之一，她只是挑了她最想聽到的答案問了。

“子衿，扶蘇身邊有你，朕放心了。希望你可以幫他，讓他及早回到這鹹陽來。”秦始皇沒有回答她，但這番話，也沒有反駁。像是無聲的讚同了她的猜測。但凡出發點是為了扶蘇，就不代表秦始皇打算拋棄扶蘇，這樣一來，兩年後……

“父皇，子衿明白了。子衿會不離不棄的陪在他身邊的。”子衿此刻哪有餘地反抗，可不就只能點頭同意嗎。可既然秦始皇如此關懷扶蘇，為何，不親自告訴扶蘇，“父皇，仍然不能告訴任何其他人，是嗎？”

“然也。”秦始皇站起，又四下巡視一番，面不改色道，“子衿，有些事，朕不是不知，你，可明白？”

子衿一哆嗦，顫了一下，這話的意思很容易讓她不打自招的想起了關於哥哥落桑，那面容的事情，曾刺殺過父皇的事情，還有項羽他們的事情……也就想了想，繼而回答：“當然明白。”

“朕不計較，是給某些人一個機會，到目前為止，這些人都還安分守己，朕自然不會舊事重提。可如果再犯過錯，朕定會數罪並罰，絕不輕饒。”在子衿聽來，這分明就是對他們的事情了若指掌了，她還能怎麽做，還能怎麽說？可能，要不是因為扶蘇，要不是因為采瑜夫人，她和落桑，早就被……

“有過必罰，父皇，說過。如今恩威並施，想來這些人也會感激涕零的吧。”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秦始皇輕咳，而後擡步離去。

子衿不明白那聲輕咳，究竟是真的不自覺的一聲咳嗽，還是，她的話說的不對，還是，別有用意。突然，向四周打量。秦始皇能知天下事，自然不可能是無數小人吹耳邊風來得吧？自然是有著像明朝錦衣衛一樣存在的組織，在私底下，悄無聲息地幫秦始皇賣命。天下間的消息，不為人知的秘密，以及其他……

她害怕，怕如此平淡的生活裏，會時不時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弄得她寢食難安，心驚肉跳。秦始皇今日所言，讓子衿更加不敢輕易說出所有秦始皇在她面前所講的一切了。她不想牽連無辜……

幾日後，靜室內只有扶蘇和子衿二人。

“扶蘇，鹹陽城內，是不是，出現過，燒六國書籍的事件？父皇下令的……”子衿忍不住她的疑惑，問出口之後，期待著扶蘇的回答。

“子衿，你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想？”扶蘇等人並不知秦始皇曾來過賢安莊的事情，所以也不會得知子衿竟已經在懷疑了。

“不為何，你回答我就好了。不過，不能騙我……”子衿忍下心中的不甘，失望，沮喪，恐慌和擔憂，期待扶蘇會給出一個，不一樣的答覆。

“有。去年至今，由於六國言論……”剛說完一個“有”字，子衿的期許落空，思緒也被牽著遠離：怎麽可以，如此……漫不經心地進行？怎麽可以，真的一如歷史所寫那般，按部就班的走著……怎麽可以？哥哥，不是說有辦法嘗試……

“子衿……子衿？”扶蘇伸手推了推她，卻見她仍是毫無反應。

不可能的……絕不可能……子衿猛然如墜入思想的冥界，完全摒棄外界雜音。

“子衿？！”扶蘇不得已，搖了搖了她。她驟然從冥想之中，恢覆。可，卻死寂一般呆呆的，呆呆的望著他，望著不知所措的他。

“不要，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扶蘇……”不爭氣的眼淚嘩嘩而下，弄得扶蘇更是慌張，幾年的相處，他最怕的便是她毫無理由的哭泣了，因為但凡如此，便要持續很長時間的低落，任誰哄著，開導，都無濟於事。

“怎麽會呢……絕不丟下你……”扶蘇抱著此刻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子衿，思索著之前所問究竟和她情緒失控又何聯系呢？

“那……那……今年之內，萬不可違背父皇任何一項旨意，也不要上書進諫……”子衿抽泣，擡頭淒楚地望著。

扶蘇蹙眉，這是何意？“這……子衿，究竟發生了什麽？”

“別問了，你答應我好不好？”子衿懇求的眼神柔碎了扶蘇的心，扶蘇拗不過她，想著父皇總不可能每次都被李斯的建議左右吧，便點頭答應了。

“好，我答應，我答應。別哭了，好嗎？我的心都要……”替她拭淚，觸碰那嫩白透紅的肌膚，最是迷人，忍不住，便又吻了上去。她先是一驚，而後繼續落淚，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仰頭附和著，心擔憂而痛，淚水肆意而不可遏制，交織的情意卻濃烈而享受。久久，她拋卻了所有的憂思，忘記了她哭泣的理由，只一心在扶蘇的深情之吻上，戀戀不舍。

“子衿……”忽而離開那唇，溫存的情感仿佛還停留在那裏，迷離的眼神觸及子衿清澈的眸子，內心鼓動一種熱情和能量，一把抱起，向內間走去，“我乏了。”

子衿“啊”了一聲，立馬又“哦”了一下，想了想又不太對：“你乏了你去休息便是，為何……”話未盡，已被扶蘇放在床上，彼時才想起是自己又愚鈍了，咽了咽口水，又咬了咬唇。盯著扶蘇，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而後他俯身下去，熱吻。她依舊摟著他，閉上雙目。從四年前起，他們就已經名副其實了不是嗎？伴隨著歲月的成長，她已不是初長成的子衿，是他的妻了。

可惜，在子衿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度沈迷煉藥成仙的秦始皇，由於方術士徐市等耗資巨大，卻始終沒能煉出仙藥；盧生等人又造謠說秦始皇的不是，於是諸生牽涉其中，被坑於鹹陽。

子衿記得，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這是她記憶中關於扶蘇第一次登場於歷史的時候。她以為她警惕的告知扶蘇不可去反駁，不可去違抗，卻依然無可奈何地，走向歷史。

與此同時，真相並非如她記憶裏一模一樣。焚書，焚的不過是延續舊六國語言文字的書籍，坑儒，既不是活埋儒生，術士，而是埋了一半身子，曬了許久，未曾出過人命。

可她絕想不到，如此背景，如此事件，扶蘇還是進言了，還是躲不過，被派去監軍的命運。也許，從秦始皇決定的那刻起，不論扶蘇做的好與壞，都改變不了什麽了……

註定的事情，終究註定了。

於是，覽生堂被關，扶蘇帶著子衿，落桑，重環以及潔兒前往上郡。

這一走，再回鹹陽，恐怕是難於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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